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8、九陵(二十二) 怎么会让你 ...

  •   似乎对于魏方朔再次出现,并且出现时一点事都没有的样子而震慑住,沉秋稍微出神了一瞬。

      也就是这一瞬,刀光悍然砸落!

      沉秋自头顶到脚底的迷雾,瞬间被雪亮的刀光劈成了两半。

      两半身体各自长着半张脸,每半张脸上留着一个睁得极大的眼睛,里面还残存着来不及褪去的惊异情绪。

      沉秋距离温妩极近,魏方朔这一刀分毫没有留手,刀意铿然辐散而来,温妩感觉脸颊都被刺得生疼,就像是有千万根纤细的针反复往毛孔里戳。

      在某一个瞬间,她甚至以为魏方朔要将她也一并一刀砍了。

      但是魏方朔没有。

      在这样近的距离,温妩清晰地看见他那双极黑的眼睛。

      魏方朔唇角抿的很紧,他看着沉秋的身体逐渐变形坍塌,融化成一团辨不清的迷雾,最终彻底消失在空气中。

      直到这时候,他才转过脸深深看了她一眼,一言不发地抽刀转身。

      温妩还有点反应不过来。

      这就结束了?

      幽冥四诡之首,就被魏方朔这么简简单单一刀砍了?

      他看上去甚至连汗都没出,显然,刚才的活动量对于他来说,连热身都算不上。

      但刚走出两步,温妩便看见魏方朔的脚步猛然停了下来。

      温妩心里那种怪异感更甚,她缓缓地抬起眼,视线顺着魏方朔脸侧的空间向前看,眸光陡然凝固。

      一道熟悉的身影,在轻烟缭绕间逐渐在魏方朔面前凝成了实体,拦住了他的去路。

      迷雾凝成的眼睛位置稍微有点靠下,看起来就像是随便捡了几个五官,随心所欲地粘在脸上。

      沉秋张开嘴,长舌探出极为熟稔地将眼珠子向上挪了挪,瞬间又恢复成了先前那副苍白羸弱的模样。

      “方才是我看走了眼,你倒有点本事。”

      他咧嘴一笑,语气却很悲伤,“看来,你是不需要我心疼的那种人了,刚才竟然骗得我为你浪费了几滴眼泪。”

      魏方朔盯着他,搭在刀柄上的手指无声收紧。
      方才他虽然并未施展杀招,可却也催动了十成十的灵力。

      沉秋分明受了那一刀,眼下却再次复生,仿佛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长生界的修士和幽冥界的厉鬼之间,永远横亘着生死的距离。

      修士陨落易,彻底抹杀厉鬼却难。
      此话不假。

      心下念头百转千回,魏方朔面上却只是冷冷掀了掀唇角:“方才不过是闹着玩的,这话不是你说的么?”

      沉秋没否认,只微微一笑:“那就请魏阁主接下来待我认真些了。”

      话音未落,他便倏然张开嘴,猩红长舌“刷”地一下伸出来,宛若一条长鞭般袭向魏方朔!

      他们距离不算远,这长舌速度又极快,隐隐裹挟着破空之声,对准的位置,正好是魏方朔的眉心。

      这一舌头穿下去,岂不是能把魏方朔的脑袋像穿糖葫芦一样挂在舌头上?

      温妩想象到那个画面,浑身都泛起鸡皮疙瘩。

      她条件反射地想出手,但原主身份暧昧,她一时间倒当真不知道应该帮谁。

      这边正迟疑犹豫间,另一边,长舌的速度更快。

      就在舌尖几乎要穿透魏方朔眉心的瞬间,魏方朔身形猛然后撤,但与此同时,长舌并未顺势追击。

      沉秋脸上浮出奇异的笑意,那唇角上扬的弧度落在魏方朔眼底,他眼神一凛:“不好,虞门主!”

      但是已经太迟了。

      长舌呼啸而来,不偏不倚扫向虞仓舒。

      虞仓舒眉心紧皱,却并未慌乱,似乎早有预料般抬手掐了个决。

      光幕瞬间延展开,将整个玄机门弟子都笼罩在内,光幕自后向前形成一个半球,最后一瞬才在虞仓舒自己身前阖拢。

      只慢了一瞬。

      长舌顺着几乎只能容纳一张纸的缝隙钻进去,在虞仓舒臂间拂尘上一卷,用力向外抽!

      几乎是同时,光幕彻底阖拢。

      “喀嚓”一声,拂尘被光幕挤压,登时化作齑粉。
      长舌如灵蛇般在虚空中扫荡一圈,重新收回了沉秋口中。

      它抹了抹唇畔的血迹,吐出一点血肉模糊的舌尖,“好疼。”
      沉秋抬起眼,幽怨地盯着虞仓舒,“虞门主和看上去不同,好狠的心呐。”

      就在它开口的短短瞬息,迷雾争先恐后地钻到他口中,温妩看见沉秋舌尖糜烂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这放在普通人身上几乎要丢了命的伤势,换在沉秋身上,竟然就像是吃饭喝水一样家常便饭。

      虞仓舒克制不住喷出一口血。

      这拂尘“灵息”是他本命法器,其上有禁制相辅,除了他之外,任何人不可能以外力将其折损。

      沉秋显然提前知晓这一点,才特意等着他亲自布开法阵,借势毁去了灵息。

      “门主!”
      “门主,您没事吧?!”
      “……”

      玄机门弟子一阵慌乱,虞仓舒勉强露出一抹安抚笑意,摆手示意他们退后。

      他平复了一下心口翻涌的血气,周遭光幕颤了颤,灵光重新耀眼起来,支撑起这片方寸大小的天地。

      沉秋扫一眼防御结界,丝毫不在意的样子。

      它目光落在虞仓舒空荡荡的鼻尖,笑嘻嘻道,“抱歉了虞门主,这个东西有点麻烦,我也不喜欢。”

      虞仓舒脸色苍白,笑意却分毫未变。
      “能令‘红拂天悲’另眼相待,是在下的福气。”

      沉秋也笑眯眯:“实在是虞门主太过心急。我同魏阁主正玩得兴起,还没轮到你,你怎么就按捺不住了呢?”

      这几句话一处,温妩才突然回想起来,刚才虞仓舒似乎不动声色地动了动拂尘。

      那时候千钧一发之际,几乎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魏方朔和沉秋身上。

      再加上虞仓舒的动作幅度几不可察,又被宽袖掩映,即便是仔仔细细盯着看,都未必能看出多少端倪。

      沉秋却竟然留意到了。

      玄机门在原著剧情里不算起眼,虽然位列“七宗”之一,但充其量只能算作末流宗门。

      玄机门专修符篆奇门遁甲之术,想必方才应该是虞仓舒以移形换影之术暗中帮助了魏方朔。

      被沉秋以浓雾绞碎的,其实不过是虞仓舒留下的虚影。

      几道视线集中在虞仓舒身上,他却只是淡笑一声:“在下不过一个末流玄门的门主,勉强在长生界讨一口生活罢了。‘红拂天悲’此举,实在太过抬举在下,区区玄机门,还不值得如此看重。”

      “看重?”沉秋拖长了尾音重复一遍,似乎在努力领会这两个字的含义。
      少顷,它睁大眼睛,“我怎会看重你?我看重的,自始至终都是小阿妩啊。”

      说到这里,沉秋慢慢地将脑袋转了三百六十度,定定看向温妩:“你一定会帮我的,对吧?”

      正在心里默念“看不见我看不见我看不见我”的温妩:“……”

      说话就好好说话,能不能不要特意展示这种阴间特技,好像生怕她不知道他不是人一样。

      温妩身体一僵。

      不只是被沉秋正面暴击的缘故,还有随着它这句话,瞬间落在她身上的视线太多的缘故。

      温妩感觉玄机门和天武阁也在看着她,只不过他们的眼神和沉秋截然不同,愤怒中染着忌惮,忌惮中染着看叛徒的鄙夷。

      魏方朔也看着她,他的眼神很复杂。

      “无论你是否有意为之,但方才我阁中弟子到底是你救下,你——”

      他话还没说完,沉秋就轻轻“咦”了一声。

      它唇角向上咧,分明在笑,语气却染着森森鬼气。

      “嗯?”沉秋缓缓眨眨眼睛,“小阿妩什么时候开始有了救人的嗜好了?”

      温妩心头一凉。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随着沉秋这句话落地,隐约又阴冷鬼气缠绕上来。

      或许是属于沉秋的气息,又或许是来自她身上这身衣服的窥探。

      压迫感这就来了。
      温妩毫不犹豫地否认,就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救人?”红衣女子轻笑一声,似是嘲讽,“我可没想过救什么人,许是魏阁主会错了意。”

      顿了顿,她恍然大悟般“哦”了一声,看向脸色愈发难看的魏方朔,“啊,你说的是先前那名弟子——没想到他还没死?”

      她稍偏头,扯了扯唇角。

      “命可真大。”

      这四个字轻飘飘顺着阴风送入所有人的耳畔,魏方朔表情更冷。

      什么人带什么样的弟子,在他身后,天武阁的弟子甚至比他的反应更激烈,每个人都气得牙根痒。

      却碍于沉秋绕着温妩不断地盘旋,光明正大地护着她,于是只能忍着。

      一时间,“嘎吱嘎吱”的磨牙声此起彼伏。

      与那边沉凝的气氛截然不同,沉秋笑得连雾气都要散开了,长舌从口中掉下来,顺着他身体而抖动着。

      这诡异至极的一幕,看得玄机门和天武阁弟子脸色更僵硬。

      两方阵营无形在这短短几句话间,彻底拉开。

      温妩一边勉强维持着原主的骄纵目中无人的人设,一边躲避魏方朔的眼神。

      她欲哭无泪。

      如果眼神可以杀人的话,她现在应该已经下了十八层地狱。一些死去的记忆开始攻击她。

      一大片纷乱的社死记忆中,归合台上和魏方朔对峙之时感受到的压迫感,明晃晃刻在脑子里。

      那种生命不可承受之重,她真的不想再体验第二次。

      温妩沉默不语,袖摆却被一缕迷雾轻轻扯了扯。

      沉秋把她护在身后:“小阿妩,我怎么会让你脏了自己的手?”
      它半真半假笑道,“若是帝君知道了,肯定会怪罪我的。”

      无论沉秋说着话究竟是出自真心还是假意,温妩都稍微松了一口气。

      既然她不得不站在沉秋这一边,那她最低的底线就是不对魏方朔和虞仓舒出手。

      当“汉奸”真的需要很强大的心理素质,还有堪比城墙厚的脸皮。
      太好了,她哪一样都没有。

      温妩半点也不客气地退后一步,高贵冷艳:“嗯。”

      沉秋盯着她冷淡又秾艳的侧脸,忍不住笑了:“看我的吧,要不了多久就会结束了。”

      “等我解决了他们,咱们就一起去找‘九引灵降’,到时一起去见帝君,功劳都给你。”

      沉秋竟然对原主这么好?

      温妩稍微有点惊讶,她起初以为原主是被迫在酆都北帝手底下夹缝求生,眼下看来,她竟然还有几分真情实感,人际关系处理得如鱼得水。

      至少,她和酆都北帝手底下的厉鬼关系都不错。

      ——这就更不能原谅了!

      但沉秋这些话,温妩倒是找到了一点思路。

      原来酆都北帝先前那句“不要做多余的事”,与九引灵降也有关联。

      温妩感觉手腕内侧开始发烫。

      如果沉秋和酆都北帝知道九引灵降其实在她身上的话,会怎么样?

      会不会直接杀了她?

      在温妩自己吓自己的短短瞬间,另一边已经争分夺秒地开打了。

      这么一小会,沉秋便与魏方朔过了数百招。

      沉秋似乎并不打算专心同魏方朔交手,反倒觉得玄机门层出不穷的招式难缠。

      它身形散入迷雾之中,变幻莫测,长舌神出鬼没自四面八方扫荡而来,所经之处惨叫声不断,血肉横飞。

      温妩眼前一花,便见沉秋重新回到她身边,两只手各拎着几颗血淋淋的脑袋。

      猩红的长舌将滴滴答答往下淌的血肉卷入口中,沉秋意犹未尽舔了舔唇瓣,手中几颗头颅上的血肉,登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炼化。

      “砰砰”几声脆响,在玄机门和天武阁弟子目眦欲裂的注视下,沉秋眼也不眨地将脑壳捏碎。

      “哎呀,不小心太过用力了,真抱歉。”

      沉秋笑眯眯道,“但我也没想到,它们这么脆弱嘛。我不是故意的,而且也已经道歉了,你们应该不会因此生气,怪罪我吧?”

      一名玄机门弟子双目赤红,下意识张口便要说话,斜地里一道刀风扫过来,“轰”的一声砸烂了他脚边的碎石。

      魏方朔冰冷的声音落下:“闭嘴!”

      两个字定定砸落在识海里,玄机门弟子猛然清醒过来。这么一清醒,他浑身都忍不住泛起鸡皮疙瘩,劫后余生的后怕如狂潮般席卷而来。

      如果他刚才回答了,那么下一个死的人是不是就是他了……

      这个念头在心底闪过,玄机门弟子这才感受到一阵窒息感,肺部刺痛得仿佛要炸开。

      ——是他方才精神太过紧绷,险些忘记呼吸。

      玄机门弟子长大嘴巴,冰冷的、染着浓郁血腥气的空气大片大片涌入肺部,那种血气令他又克制不住低头干呕起来。

      就在这时,他余光里闪过一道艳丽的红。

      仿佛鲜红的颜料泼洒而出,像极了血。
      可是血落在人身上,怎么会这么痛?

      玄机门弟子一愣,视野中的一切都仿佛在这一刻无限变缓,他看见一条长长的猩红色的舌头,裹挟着破空之力朝着他眉心极速贴近。

      铛——

      玄机门弟子死死闭上眼睛,但预想中的痛苦并未降临。

      他小心地睁开眼,入目的是一柄长刀,目光再向上移动,是天武阁弟子飞扬的袖摆,以及上面栩栩如生的金麒麟。

      天武阁弟子牙关紧咬,右手攥紧刀柄,左手翻腕为掌拍向右手,猛然将长舌费力地震开。

      将这一击勉强逼退,他却依旧不敢放松警惕,甚至不敢挪开视线,双眼紧紧盯着身前一片迷雾,说话却是对着玄机门弟子。

      “发什么愣?”

      这四个字仿佛惊醒了什么,玄机门弟子倏然感觉四肢自僵硬中逐渐恢复知觉。

      他抬起头来,发现天武阁弟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围过来,将一众玄机门弟子保护在内圈,他们则提刀守在外侧,戒备地打量着周遭。

      玄机门弟子正观察着四周,冷不丁听见天武阁弟子的声音:“别愣神,快些助你们门主结阵,助我们阁主一臂之力。”

      玄机门弟子连忙点头,心里却依旧沉甸甸的。
      方才他身边的同门,一瞬间便被那只鬼杀了个干净。

      “那沉秋……”

      “你们只需专心结阵即可。”天武阁弟子道,“阁主让我们来保护你们,即便是我们死了,也不会让你们出事。”

      说罢,他掌心长刀狂震,高喝一声,“天武阁弟子,随我结阵!”

      天武阁弟子话声还未落地,他身后的弟子便自发动了起来,速度极快地变幻方位,结成刀阵将玄机门弟子护在阵中。

      玄机门弟子见状,也立即自芥子中每人祭出两枚玄幡,弟子们双手掐诀,灵光冲天而起,数十枚玄幡也霎时间随着灵风旋转而起,被此起彼伏的灵光包拢在内。

      温妩感觉几乎只是一瞬间,整片坍塌的废墟便变成了另一幅样子。

      她只不过眨一下眼的功夫,整个人便出现在一片空茫虚无之地。

      地面上是一层薄薄的水,澄澈透明,宛若水镜一般能够清晰地倒映出她的影子,就连每一根睫毛都清晰可见。

      不仅是脚下这片望不到尽头的无根之水,这片空间里四处都立着镜子,苍穹间洒下不知是日光还是什么的光线,在如此众多的镜子折射下,将整片空间映得亮如白昼。

      迷雾在这样剧烈的强光掩映下,变得愈发透明。

      沉秋自始至终掩在轻烟中的身形逐渐开始无处遁形,虽然只是一个瞬间,却依旧被魏方朔捕捉到。

      他瞬间飞身而起,口中冷喝:“离位!”

      魏方朔话音刚落,满目水镜的方向便发生细微的偏移,镜面中倒映出沉秋的身影。

      如今魏方朔身上已挂了彩,右臂上一条深可见骨的伤口还在汩汩往外冒血,将臂间的金麒麟染得血红。

      若他方才躲得再慢一些,眼下他失去的便不是这一块血肉,而是整个右手。

      直到这个时候,温妩才发现魏方朔在归合台上时,对她绝对算得上手下留情,也难怪虞仓舒会怀疑他们之间有点什么渊源。

      就在沉秋的身形倒映入水镜的瞬间,魏方朔赫然振刀而起。

      “惊鸿影”在他腕间划过一道漂亮的弧线,刀光闪跃,以摧枯拉朽之势朝着沉秋轰杀而去!

      与此同时,镜面反照出千万道刀光,虚影自四面八方对准沉秋倾轧而下,一时间竟令人辨不清究竟哪一个为真。

      沉秋眉心微皱,下意识张口,猩红长舌卷向刀意最凶悍的那一抹刀影。

      然而就在舌尖触碰到刀尖的瞬间,那抹虚影“砰”的一声炸开,剩下千万道虚影瞬间卷集向虚空中的一点,凝成一柄雪亮的长刀。

      魏方朔的身形快得近乎鬼魅,倏然出现在刀影旁,染血的手顺势攥住惊鸿影,绕至沉秋身后以一种极为刁钻的角度砍下!

      刀风鼓动沉秋满头黑发,露出那张苍白的脸,还有瘦弱得连肋骨的轮廓都清晰可见的身体。

      它不偏不倚立在原地,像是无力抵抗,又像是吓得呆住了,怔怔地盯着几乎刺入喉管的刀尖。

      就在最后一瞬间,沉秋突然笑了一声。
      “好可惜。”

      它有模有样地叹口气,“只差一点,我就能再体验一次死掉的滋味了。魏阁主,下一次,你可以再努力一点吗?”

      与此同时,一道血花炸开的“砰”声不知道从何处响起,漫天碧空清水明镜的幻象开始震荡倾頽,化作万千灵光,自上而下迅速瓦解。

      不远处,天武阁弟子负伤惨重,几乎已经无人能够站立,只有寥寥几个人拖着断胳膊断腿的残躯,浑身浴血以刀尖支地,勉强站在原地。

      在他们身边,横七竖八倒了一地的尸体,大多都穿着黑衣绣金麒麟的弟子服,显然是天武阁弟子,但在一大片墨色间,一团炸开的血红极为显眼。

      这团黏腻的血肉已经炸的几乎看不出本来样貌,但一小截黑白相间的道袍在里面若隐若现。

      魏方朔余光瞥见这一幕,心头稍微一沉。

      只是这一个瞬息的失神,沉秋近在咫尺的身形再次散入迷雾之中。

      虚空中传来它又哭又笑的声音。

      沉秋咯咯笑道:“这阵法当真有点意思。”

      说到此处,又似乎说到了伤心事,呜呜咽咽哭了起来,“但是太可惜,这是九方阵旗站位,缺一不可,你们剩下的道士弟子应该已经不多了吧?”

      迷雾在众人视野间凝成一条细细的线,像是一根手指一般,轻轻戳动了一下地上那摊血肉。

      “人死了。”沉秋再次出现在温妩身边,抹了一把眼泪,“再也成型不了了。”

      许是方才大开杀戒,温妩感觉沉秋的气息比起初阴冷得多,靠近她时,有一种大冬天钻到冰箱里的美感。

      温妩默默闭上眼睛。

      要不这几位大佬就当她是个屁,把她放了吧。

      但是现在的状况下,每动弹一下都容易被无限放大,一个搞不好就受人曲解,到时候死的就是她了。

      温妩只好忍着这种诡异的阴森感,老老实实站在原地不动弹,安心做一个美丽的花瓶。

      魏方朔提着惊鸿影落在她对面,走到虞仓舒身边。

      虞仓舒肤色原本便偏白,眼下更是惨白一片,先前本命法器灵息被毁,眼下门中弟子死伤惨重,显然还没完全缓过来。

      但他依旧只是笑,双眸微弯看向魏方朔:“魏阁主有何指教?”

      魏方朔甩了下右手,这么一动作,还未愈合的伤口再次裂开,血珠不要钱一般“刷刷”往下滴。

      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疼痛,淡淡道,“热身结束了,眼下满身都是汗,不知虞门主可否给点风吹一吹。”

      虞仓舒露出一个苍白的笑容:“魏阁主倒当真不客气。”

      话虽这么说,他动作却丝毫不犹豫,抬起手不偏不倚撞上惊鸿影的刀尖。

      一大块血肉被生生割下来,虞仓舒却连眉梢都没动一下,另一只完好的手单手掐了个法诀。

      地面之上的碎石反重力盘旋而起,覆盖着澄莹的灵光,包裹着那一小块血肉,凝成了一个人形,只不过看上去更像是个未成形的玩偶,既没有五官,也没有衣着,光秃秃地立在半空中。

      虞仓舒一摆手,它便轻飘飘落在地上,极其自觉地走到了阵眼空缺的位置。

      虞仓舒再一扫长袖,两面掉落在地的玄幡飘起来,被那个没有脸的人稳稳接在了手里。

      下一瞬,狂风拔地而起。

      这风大的,温妩觉得就连她先前在沙漠里旅游时遇到的沙暴,放在这里比一比,那都是小巫见大巫,几乎算得上风平浪静。

      她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要被吹得飘起来,腰间却一紧,被一股力道牵扯着拽下来,重新稳当当地落在了地上。

      温妩低头一看,果然看见身上的衣服又“活了”,先前分明盘在她心口间的蛇鳞,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了个位置,此刻无声无息地缠在了她腰间。

      而她身侧的沉秋却远远没有这么好运,在这样猛烈的狂风下,他下半身的迷雾被肉眼可见地吹散了,只剩下稀薄的一小缕。

      看起来就像是一根牙签撑着一颗西瓜,温妩甚至担心他下一秒“嘎巴”一声就要被吹断了。

      沉秋的脸色也不算好看,确切的说,是露面以来第一次沉下了神情。

      这阵风已经足够缠人,更缠人的是魏方朔的刀法。

      他每挥出一刀,刀风卷集着大风,既扰乱了他的迷雾,又凝成一堵坚不可摧的风墙,牢牢将玄机门弟子严丝合缝护在里面。

      这风阵不好破。

      沉秋顺势彻底将烟雾散开,轻烟无孔不入,钻入风墙之间狭小的缝隙,在每个玄机门弟子身上都悄然粘附了一点。

      这烟雾并不起眼,也没有分量,玄机门弟子对此一无所知。

      虞仓舒眉心微皱,眼疾手快一扫袖摆,将距离他最近的几名弟子身上粘附的烟雾扫落。

      只短短一瞬间,他未能来得及照顾到的玄机门弟子惨叫一声,活生生融化成了一滩血水。

      狂风骤停,风墙消散,幻象瞬间崩碎。

      魏方朔见状,瞬间意识到到身后惨状,从牙关里挤出两个字:“沉秋——”

      “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实在是风太大了,我控制不了我自己。魏阁主,不要这么凶的骂我,好不好?”

      沉秋委屈得直掉眼泪,动作却丝毫不慢,趁着惊鸿影一刀斩落之前,毫不犹豫地钻入地面之下。

      阵法幻象在这一刀下彻底破碎。

      周遭恢复成一片狼藉,碎石崩裂,血流漂橹,尸横遍野。

      一番血战,众人已拼尽了全力,可到最后却死伤惨重,反观沉秋,竟然连一根头发丝都没掉下来。

      望着身边同门惨不忍睹的尸身,一时间,晦暗的绝望笼罩了仅剩的玄机门和天武阁弟子心头。

      而剩下的玄机门弟子不过寥寥三四人,以精血幻化身外化身需要耗损大量修为,即便虞仓舒透支己身,也难以再多幻化出这么多人来。

      魏方朔脸色冷凝,他四下环视一眼,见沉秋果真钻入地下而非虚晃的障眼法,冷笑一声,反手便是一刀震地。

      刀意顺着土地深深印刻向下,几乎是瞬间,地面便剧烈地震荡起来,深刻宽阔的鸿沟如蛛网般以刀尖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蔓延。

      说是人造十级地震也不为过,温妩被震了个七晕八素,再次回过神来时,沉秋又一次出现在了她身边。

      只不过,看他狰狞的神情,温妩便知道,这一次他出现绝非自愿,而是硬生生被魏方朔给震出来的。

      沉秋长舌甩开,洗了一把脸上的尘泥,眼神逐渐变得森冷。

      它突然转头看向温妩,咧开唇角露出一个不算温和的笑。

      “小阿妩,接下来你会帮我的,对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九陵(二十二)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