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九陵（二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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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武阁弟子话音刚落，地面突然传来剧烈的震动。
这种震荡感比先前妖兽变异的动静还要大，灵力轰然荡开。
只一个瞬间，在场修为不够高的弟子都克制不住踉跄跪地，头晕眼花地吐出一口血来。
刚刚得救的天武阁弟子原本便受了重伤，虽然有魏方朔的灵力简单治疗了伤口，但还是被这一道灵风震得当场昏厥过去。
魏方朔猛然回过神来，瞬间收敛了情绪，抬起头。
这方向……依旧是方才出事的试炼地。
他眉间紧皱：“出什么事了？”
一道半身墨色半身雪色的身影缓步走近。
“这阵仗——”虞仓舒淡笑一声，“恐怕是‘九引灵降’。”
魏方朔剑眉皱得更紧：“九引灵降？”
“光州的九引灵降，竟出现在驭灵境弟子的那片试炼地？”
魏方朔二话不说，抬手便拍出一道灵光，霸道凶悍的刀光轰然砸落在地，涌入那几乎散尽的传送阵中。
法阵虹光闪烁了下，在这股澎湃的灵力中，再次颤颤巍巍地明亮了起来。
魏方朔转头便抬步迈入。
一柄拂尘扫落下来，轻飘飘的重量搭在肩头，拦住魏方朔的动作。
“魏阁主，你怕什么？”
魏方朔转过脸，对上虞仓舒微笑的脸。
虞仓舒勾起唇角，“温妩不是在里面吗？”
“正是因为她在，所以我才担心。”
魏方朔脚步一顿，少顷，错开视线。
“‘九引灵降’现世，状况最为凶险——”
他唇角抿成一条平直的线。
“若是被温妩拿到手，转脸便被她献给了酆都北帝，这责任你担当得起么？”
对上他压着愠意的眼神，虞仓舒轻扫拂尘，只是笑了笑。
“真的是这个原因吗？”
魏方朔眼眸微眯，“不然呢？依虞门主高见，莫非我还担心她安危不成?”
虞仓舒淡然回视着他，少顷，才轻笑一声，“在下可没有这个意思。”
他收回拂尘重新挂在臂间，转过身示意一地横七竖八倒着的弟子。
“只是，此次九陵小会由合欢宗负责，而合欢宗宗主温妩此刻却并不在场，无论如何，这些弟子总需要有人照拂……”
“若是二位不嫌弃，不如将这些弟子交给我。”
一道声音冷不丁插进来。
魏方朔和虞仓舒同时循声望去，只见一名器宇轩昂的男子大步流星而来。
来人五官英俊，穿着一身月白色道袍，绶带广袖，腰悬长剑，墨发以一根木簪束起。
衣衫随着步伐摇曳，在光晕反射下依稀可见繁复的暗纹，看上去虽然杂乱无章，却又隐含道法玄妙之意，只一眼便知绝非凡品。
“原来是姜宗主。”
魏方朔眸光微顿，环刀颔首示意。
“‘九引灵降’现世，绝非小事，尽管只不过是残片之一，其中蕴含的灵力也堪比归仙境。此事交由温妩一人处理，不仅她未必能够全身而退，若是此物落在酆都北帝手中，于九州而言更是百害而无一利。”
姜正清道，“弟子们暂由天心宗照顾。”
他朝着魏方朔和虞仓舒一拱手，“九引灵降之事，还请魏阁主和虞门主多费些心思。”
魏方朔和虞仓舒视线短暂相接。
片刻后，两人不再犹豫，转身迈入灵光缝隙之中。
姜正清注视着两道背影逐渐湮没在灵光中，宛若尘埃般飞逝，再到灵光闪烁着熄灭。
他的眼眸中泛起无机质的冷光。
几道银霜般的光华自他四肢关节附近闪跃，在不易察觉的角度，道道银线在光线下反射着光芒。
宛若木偶提线一般。
*
温妩惊魂未定地靠在石壁之后，缓缓吐出一口气。
好在浮楚提醒得早，就在她靠近浮楚的那一瞬间，妖兽尸体就突然爆炸了。
这爆炸说是引爆核弹都不为过，那个冲击力，温妩至今都不敢回想第二遍。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可能是穿越的时间久了，她的灵魂和这副身体融合得越来越好，求生本能竟然发挥了作用？
温妩发誓，她好像在某个瞬间真的感受到自己的身体爆开了，但是不痛，她好像在以一种旁观者的姿态看着自己的四肢爆出血花。
她当时吓了一跳，只眨了下眼的功夫，再回过神来，身上就完好无损，好像刚才她看到的一切都是错觉。
……她的症状已经严重到睁着眼睛做噩梦了吗？
温妩不敢再想，再想下去，可能她还没有因为OOC被抓起来研究，自己就率先变成精神病了。
无数念头如风抚过识海，又退无声去，回过神来的时候，温妩整个人都被包裹在一片璀璨的灵光之中。
那朵盛放的海棠间，剔透的冰点盘旋落下，冰霜凝集成的花瓣层层叠叠如薄纱般包裹住她，分明看上去柔弱得一吹就散，却硬是替她挡下了一切风浪。
那光点逐渐散去，像是一场倒吸入天幕的光雨。
温妩曾经见过原主的被动技能，的确漂亮又震撼。
但是这一次的海棠花，和她之前见过的好像有微妙的不同。
……之前的海棠花也是冰碴子做的吗？
但温妩很快就无暇顾及这些。
荧光散尽的时候，她才后知后觉察觉到，整个密林都在刚才一瞬间被震塌了。
不只是震塌这么简单，这一整片树林，都仿佛被连根拔起。
或者说，并非连根拔起，而是整片空间的一切，除了她和浮楚之外，全部灰飞烟灭，连一点齑粉都没剩下。
像是某些中年男子的那一大片光溜溜的地中海，其间说是寸草不生也不为过，只不过土地颜色偏深，这么一大片凹陷下去，倒是没有反光的效果。
浮楚修为不够高，若非与温妩距离很近，受那朵巨大的海棠庇护了几分，眼下恐怕早就没了性命。
即便如此，她还是被剧烈的威压掀翻，倒在地上呕血不止。
浓郁的血腥气和硝烟气弥散开，温妩不懂疗伤，却又不敢将浮楚这么意识不清地留在这里，试探着操控灵气，自指尖幽幽探出来一截，没入她体内。
浮楚脸色稍微好看了些，咳着血艰难道：“多谢宗主……”
温妩摇摇头示意她先别说话，又甩袖释放出一道光幕护住她。
她之所以能活着，也多亏了浮楚的提醒。
妖兽尸体爆炸的时候，她们距离较远，故而才能勉强捡回一条命来。
如果她真的紧贴着尸体，那么近的距离，即便是她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温妩缓缓回过头。
刚才那么形容，还是稍微有些不太严谨。
确切地说，这里除了她和浮楚之外，还有一个东西没有化为灰烬。
温妩刚回过身，便感觉视野被一大片朦胧的白光霸占。
深深浅浅渲染开来的柔光铺天盖地涌向她，在最中央，她依稀能够看见一个最亮的光点。
就在她望向它时，那光点流转，朝着她的方向不偏不倚飞掠而来。
浮楚眼底清晰地倒映出这一幕，无数光点四面八方呼啸而来，它们速度极快，快到在虚空中拖拽出一道残影，宛若万千利刃倾轧而来。
那气势，看上去几乎有移山填海之势，一时间虚空震荡不休，破空之声不绝于耳。
浮楚睁大眼睛，下意识想要爬起身冲过去护住温妩。
“宗主……”她声音嘶哑，“快走！”
但她内伤过重，刚一动弹，又被神器威压震得呕出一口血，倒在原地动弹不得。
温妩也没动。
她不是不想动，而是在这些光影包拢而上时，她周遭的声音、画面，乃至时间的流速，仿佛都被隔绝成了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之内。
温妩看不清浮楚的样子，更听不见她的声音。
但她能够清晰地感受到，这些涌向她的光点并无恶意。
甚至……她感觉到一种很诡异的亲近感。
浮楚被耀眼的白光刺激得几乎睁不开眼睛，她双目痛得不自觉流泪，却还是强撑着睁开眼睛，正看见温妩不闪不避立在光中的剪影。
她声嘶力竭：“宗主，别碰它们！”
几乎是同时，白光将她也整个人湮没进去。
成千上万的光点盘旋着落下来，分明是似散发着光晕的落雪般梦幻的画面，砸落下来之时，却似狂风骤雨一般，“砰砰”落在温妩方才留下的光幕上，短短瞬息间，便火星四射，光幕隐隐被砸出碎裂之势。
浮楚心下一急，根本顾不得自己，双手双足并用，顶着狂猛的威压朝着温妩的方向靠近。
“宗主——！”
浮楚目眦欲裂一抬头，望见眼前景象之时，冷不丁一怔。
几乎砸得她身周光幕噼啪裂开的光点，在红衣女子掌心，却乖顺得宛若萤火。
它们温柔地在她指尖缠绕，红衣女子微微伸展掌心，它们便缓慢而轻盈地落在她掌心，来回来去地打滚。
浮楚：“……”
该说……不愧是宗主吗？
宗主的魅力，果然强大！
就连九引灵降，也不得不沉溺在她的魅力之下！
温妩并不知晓浮楚那边的凶险，她只当是这些光点根本没有攻击性。
这些光点落在她肩头眉间，像是落下一片雪，一种沁人心脾的冰凉化开后，反倒令人感觉暖洋洋的，像是凛冬的午后那一抹淡又温和的日光。
她张开手接住它们，灵光陡然变得愈发刺目，紧接着，无数光点在她掌心凝集，化作一只白鹤。
这白鹤并不立体，更像是一种还未成型的线稿，但颜料会发光，白鹤在虚空之中展翅掠来，拖拽出一大片星河般的痕迹，虚影被甩在身后，缓慢地黯淡下去。
最终它停在温妩掌心，轻轻低下高傲的头颅，小幅度蹭了蹭她的指腹。
销声匿迹的自动空调在这一刻再次出现了，那种冰冰凉凉的感觉流淌过每一寸经脉，同指腹这温凉的触感融合在一起。
温妩感觉浑身都很舒服，仿佛泡在望不见尽头的温水里，自由地舒展，漂向远方。
她试探着动了动手指，回应着白鹤的动作，摸了摸它的小脑袋。
白鹤瞥她一眼，高贵冷艳地拍了拍翅膀，却没有拒绝她的动作，悄咪咪又朝着她的手指靠了靠，自己调整着位置，让她摸得自己更舒服一点。
浮楚已然看呆。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便见漫天光点骤然一收，尽数没入白鹤身体之中。
而那白鹤最后抬起头看一眼温妩，振翅一跃而起，俯冲钻入了她手腕内侧。
温妩垂下眼，看见一枚古朴的亮银色印迹。
那印记类似于她在现实中见过的图腾，走笔流畅一气呵成，带着点仙气飘飘的意味，看上去还极其神秘古朴。
那亮银色的印迹勾勒出一只昂首的白鹤，闪跃了几下，光晕黯淡下去，彻底没入她皮肤间消失不见了。
温妩稍稍蹙起眉。
这印迹的花纹，她总感觉在哪里见到过。
但是突然这么去回忆，她却怎么都想不起来。
想不起来就算了。
一只手冷不丁抓住她。
“是玄鹤，是沧渊侯的玄鹤！”
“宗主！”浮楚语气兴奋，即便半边脸都被血糊满，也仿佛不知疼痛一般，“玄鹤有灵，它既然心甘情愿为您留下传承印迹，那也就说明——”
“九引灵降竟然认您为主了！”
温妩：“……嗯。”
所以这玩意到底是什么？有什么用啊？
浮楚：“若是日后您能够自由驱用九引灵降的力量，放眼整个九州，还有谁有胆子欺辱您，欺辱合欢宗？！”
温妩：“……你先等等。”
确定是没人欺辱，还是一窝蜂冲过来欺辱夺宝？！
浮楚：“就连帝……那位！不到百鬼夜行真身降临之时，他面对您也多少要掂量着几分。百鬼夜行还有一段时间，若是能抓紧这个机会——”
温妩：“……浮楚……”
别说了，别忘了她衣服上还开着监控呢。
浮楚糊满了血的眼眸晶亮，“您重获自由，指日可待啊！”
她在一片血色里，注视着神情镇定的红衣女子。
那张脸上不仅没有多少欣喜若狂的神色，反而眉心轻蹙，仿佛根本并未将这件事放在心上，只觉得自己的反应太过小题大做。
不愧是宗主！
浮楚佩服得五体投地。
就连被九引灵降认主，宗主表现都如此云淡风轻，游刃有余！
要知道，但凡是换作另一个人，突然拥有这样的力量，当场激动得眼前一黑，心绪激荡攻心反噬，直接死过去也是正常的。
可宗主竟然……孑然而立、不动如山不说，就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浮楚忍不住去想。
连九引灵降认主都无法动摇她半分，那她的道心，该是多么坚定？！
难怪就连九引灵降都对宗主如此青睐！
浮楚心神微动，冷不丁回想起那阵令她头皮发麻的攻势。
是她想错了，恐怕换作旁人，不仅无法令九引灵降认主，恐怕连一息都不需要，就已经死在九引灵降的威压之下。
浮楚艰难地在血腥气中呼吸，虽然浑身都很疼，但是她心中仿佛燃起一团烈火。
这就是她发誓以性命追随的人！
能够跟在宗主身边，简直是她生生世世修来的福气啊！
温妩有点头痛。
现在各方面状况她还没搞清楚，但唯一清楚的就是，这九引灵降虽然厉害，但也是个烫手山芋。
长生界想要它，然后借用它的力量反抗幽冥界。
幽冥界想要它，再借此彻底断了长生界后路，像大象碾死蚂蚁一般，彻底将修仙界侵吞，将一切修炼资源据为己有。
而现在好巧不巧的，这九引灵降莫名其妙落在了她身上。
她是什么人。
站在幽冥界和修仙界之间灰色地带的第一人。
这不是在害她吗！！
在通过浮楚确认“九引灵降认她为主”的瞬间，温妩的第一反应就是，谁爱要谁要吧。
她只想尽可能多活几天，可能的话，顺便远离剧情人物，还有各种恩怨纷争。
结果怎么莫名其妙就站在风暴中央了呢？！
温妩神情凝重，她反手握住浮楚的手，缓缓开口：“这九引灵降……”有没有办法解除认主？
话还没说完，两道灵光便倏然落下，从中步出两队身影。
魏方朔环刀先行，身后乌央乌央跟着不少天武阁精锐，眼睛四下一扫，视线定格在温妩身上。
他盯着温妩看了一会，视线极速扫过她身周，没见到什么伤势，紧锁的眉头略微放松了几分。
“九引灵降降世？”
温妩瞬间把没说完的话憋了回去。
她还没开口，浮楚先咳了一口血，虚弱道：“魏阁主，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温妩脸色复杂地看着她。
没想到啊，原主身边的人，戏都这么足吗？
鉴于浮楚此刻的模样实在太过凄惨，而随着她动作，温妩身上也染上不少血痕，两人身上都散发着浓郁的血腥气。
魏方朔眸光稍微停顿片刻，并未怀疑，盯着温妩红衣上不算显眼的血渍没有说话。
四下皆静，无人开口，虞仓舒慢悠悠打破沉默。
“看来是妖兽无意间吞噬了九引灵降，因而才会陡然获得如此强大的力量。”
他看向温妩，“温宗主，莫非这些妖兽的状况，你们合欢宗并未事先确认吗？”
这话稍微带着点质问的意味，但趁着温妩还未回答，他又翘起唇角笑了笑，气氛缓和了几分。
语气却丝毫不客气，“不知怎么会发生这种事，还是说——”
虞仓舒慢慢吐出几个字，“是有人故意为之呢？”
温妩没说话。
因为，她也不知道。
她穿越过来，并没有继承原主的记忆，而原剧情里，这一段根本没发生，原主早就被囚禁在流光城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了。
再加上刚才酆都北帝莫名其妙的几句话，温妩更不敢确认，她越想越觉得原主恐怕脱不开干系。
魏方朔冷不丁开口：“想必妖兽吞噬九引灵降的时间，不会太长。”
说到这里，他冷笑一声，“否则，仅凭温妩一个人，怎么可能是它的对手？”
温妩：“……”
突然不知道他是在替她说话，还是在讽刺她。
但魏方朔这话一说，大家都不说话了。
似乎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
温妩看一眼魏方朔，没想到他也正看着她。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他撇开视线。
“不要自作多情以为我在为你说话。”魏方朔环刀而立，淡淡道，“我只是看不惯那个蠢货而已。九引灵降之事兹事体大，每拖延一瞬，九州都更易沦陷入一片为难之中。”
说到这里，他嘲讽一笑，不知是自嘲还是嘲弄她。
“也罢，跟你说这些有何用，你恐怕恨不得九州早日沦落到酆都北帝手里吧。”
温妩：“……”
她说不是你信吗。
恰在这时，久未开口的虞仓舒再次出声。
这一次，虽然面容上还隐隐带着笑意，声线却略微冷下来。
“二位宗主阁主，感觉到了么？”
温妩：“？”
没有。
她抬起眼，只见魏方朔脸色也是一沉，长袖一扫挥出一道灵风。
灵力朝着四周散去，片刻之后，他神情变得难看起来。
温妩：“？？”
浮楚这时看了温妩一眼，语气复杂道：“宗主，除了九引灵降之外，此地……”
她视线在温妩衣袖上微微一顿，才接着道，“——还有厉鬼气息。”
温妩心头一跳。
魏方朔皱眉收回灵力。
“试炼地中只出入过参与九陵小会的弟子，各宗弟子皆是人修，怎么会有厉鬼的气息？”
虞仓舒脸上笑意也淡了些，“况且，眼下也并非中元百鬼夜行之时。”
说到这里，他视线又飘到温妩面上，若有所指微笑道，“听闻酆都北帝正在闭关，除了他之外，恐怕即便是幽冥界双劫三厄合力，也是打不开幽冥界和长生界之间结界的。”
对上他视线，温妩缓缓扯了扯唇角，露出一抹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笑意。
难道是在说她？
毕竟她穿了一身的鬼气。
但是她顶头上司给的衣服，难道这么禁不起推敲吗？
天色已逐渐放亮，将一片倾頽的深坑映得明明灭灭。在碎石凌乱的角落里，一道阴影宛若毒蛇般飞速地攀爬蔓延开来。
整个天色又仿佛无声地黯淡下去。
“门主……门主……”
一名玄机门弟子突然颤抖着开口，他感觉身上很冷，冷到就连四肢都有些不受控制。
他听见一个声音，含着笑意，“很冷吗？”
“冷……很冷……！”
几个破碎的字眼从嗓子眼里挤出来，下一瞬，那种凉意消失了。
玄机门弟子还没松出一口气，倏然感觉视野开始旋转，不断地向侧方偏移，偏移，再偏移。
他甚至看到了身后的废墟，还有一张苍白的笑脸。
噗嗤——
鲜血迸射，玄机门弟子无头的身体晃了晃，逐渐倒下来。
但那颗被活活拧下来的头颅却没有掉落，参差不齐的断口处还哗啦啦地淌着血，却似是被什么提在手心里，悬浮在半空中。
在场中人呼吸陡然一滞。
就在这时，空气中悠悠传出一声笑。
“明明已经足够小心了，没想到，还是被发现了呀。”
一道阴影自头颅后方慢悠悠钻了出来，猩红的长舌“吧嗒吧嗒”把血珠卷入口中，意犹未尽地喟叹一声。
“这么好吃的东西，若是流干了，可就可惜了。”
宛若轻烟般飘散而出的鬼影逐渐凝集出一个上半身的轮廓，他脸色苍白得仿佛白纸，衬得那头披散的长发更黑，眉眼也更深。
他谁也没看，一边舔着玄机门弟子断首的血，一边笑眯眯朝着温妩打了个招呼。
“嗨。”语气几乎称得上友善，“许久不见了呀，小阿妩。”
温妩：“……”
她能够感受到，就在这句话落地的瞬间，几乎所有的视线都落在她身上。
而且情绪异常浓烈，无一例外，全是负面的。
温妩吐出一口浊气，慢慢地对上那鬼影的视线。
虽说原主应该也算他半个同事……
但是要不要这么刻意地给她拉仇恨啊？！
*
平静燃烧的烛火猛然颤抖了一下，仿佛有一阵无形的风掠过。
容庭清遽然睁开眼睛。
一缕红意自他色泽浅淡的薄唇便逸出，顺着冷白下颌蜿蜒而下，瞬息间滑落滴在似雪般纯白的衣襟上，洇开大片大片绯色的血花。
明昭君正百无聊赖地坐在对面看他下棋，他对下棋丝毫不感兴趣，无聊得眼皮打架。
冷不丁看见这一幕，他睡意顿消，错愕地抬起头。
“怀青？”看着人下着下着棋突然下到咳血，明昭君愣了一下，“……你这是自己跟自己下棋，下得走火入魔了？”
说话间，他眼前白影闪过，原位已然空无一人。
他径自起身，刚行至门边，一只手按住门框。
“哎，我说，你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明昭君不知何时已经倚在门边，皱着眉盯着他，“到底出了什么事。受了伤还要这么急匆匆地去哪？”
容庭清不答。他立在门边，桌上的烛火映不亮这一片方寸大小的空间，在他面容上投射下泾渭分明的明暗线。
一半冷白矜傲，一半陷入阴翳。
脑海中一阵晕眩，仿佛浑身骨骼尽碎、血肉爆开的剧痛绵针般戳刺着神经。
但记事以来，容庭清受过比这更严重的伤不计其数，更剧烈的疼痛加身，他照样能够面不改色。
然而这一次，他素来无波无澜的神情此刻破天荒染上几分沉冷。
不只是内伤。
许是在千里之外另一边的罪魁祸首，这一次受到的伤势比先前都要更重，简直是不要命一般疯狂。
容庭清感受到一种诡异的燥热。
就像是沉眠在体内千年的凶兽，被这惊天的动静惊扰，正在缓慢地苏醒。
这种感受，陌生而异样。
比伤痛更难捱千百倍。
“温妩……”
明昭君刚凑近，便见容庭清神色含义不明，声线清淡，“她出事了。”
明昭君：“？你眼睛长她身上了？你怎么知道。再说了，她出事关我们什么事。”
他觉得越来越看不懂这位师弟了，自从和温妩沾上关系，容庭清的行为就越来越诡异。
但是，明昭君看得出，容庭清身上这莫名其妙出现的内伤不轻。
方才他说“走火入魔”不过玩笑话而已，容庭清如今元殷离体，身体状况异常到无人能够预料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合欢宗同幽冥界关系密切，光州本便是风暴中心，容庭清若是入局，便会立刻踩在风口浪尖之上。
此次九陵小会发生之事疑点颇多，难保不是温妩同幽冥界一同设的局。
想要围猎的，正是流光城。
明昭君唇角笑意未变，身形看似懒散地倚在门边，实则分毫不动。
不论怎么样，今日，他都不会让容庭清走出这扇门。
池生春也察觉到异样，立即上前：“城主，您若有什么要事，不如吩咐属下去做。”
容庭清眼眸轻阖，淡淡道：“找到她。”
池生春一怔，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她？”
他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有点难以置信地抬起眼，表情古怪地看向容庭清。
下一瞬，便见眼前白衣墨发的男人眼睫微抬，扫来一眼。
他拧眉，似是在克制着什么，薄唇轻启，缓缓吐出几个字。
“温妩不能受伤。”
“……”
明昭君：“？”
池生春：“？？？？”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九陵（二十）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