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九陵（十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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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天武阁弟子夺命地向前狂奔。
耳畔一阵轰鸣，除了刺耳的风声和妖兽时远时近的脚步咆哮声，他只能听见自己几乎爆炸了的心跳声，还有风箱般撕裂的喘.息。
好累。
感觉浑身的肌肉都被使用过度，僵硬肿胀，经脉也碎裂一般刺痛，每动弹一下都仿佛要耗尽全身的力气和灵力。
天武阁弟子已经快要记不清，自己究竟不眠不休地逃了多久。
好想放弃，好想就这么停下来，哪怕只是休息一会也好。
但是每每这种念头浮现出来，身后不断灌来的腥风便瞬间将他刺激得清醒过来。
天武阁弟子小幅度地垂下眼，地面上的血色还未完全干涸，土地和草木都被大片喷溅的血迹染透，在半明半昧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深暗近墨的色泽。
一地的断臂残肢，还有被撕扯啃噬了一半的尸体，面具早就不知道碎在了哪里，一张张绝望惊惧的脸映入眼帘。
天武阁弟子浑身发冷，他死死咬紧牙关，强迫自己向前逃。
他一定要坚持住，绝对不能落在那妖兽手里。
阁主……
魏阁主眼下肯定已经察觉了试炼地的异样，他绝对会来救他们的。
妖兽的咆哮声从身后传来，好像很远，又似乎很近，每一步踏下来，都引起一阵地动山摇。
许多弟子都死了，他真的能活下来吗？
阁主他……真的会来吗？
如果阁主愿意来的话，应当早就已经到了吧。
他们是不是已经被放弃了？
天武阁弟子心绪一阵激荡，只一个分神间，再次抬起眼时便望见一道岔路口近在咫尺。
他一个急刹，根本来不及分出神识细细探查，腥风如影随形黏在身后，他慌不择路随便选了一个方向，继续拔腿狂奔。
顺着这条路向前走，两侧山石愈发向内挤压，可以容人同行的空间越发逼仄狭窄。
那天崩地裂般的脚步声似乎更近了，染着腐肉和血腥气的风顺着这狭隘的甬道不住地向上灌，那令人作呕又胆战心惊的味道，越发浓郁。
天武阁弟子忍不住加快了脚步，他感觉自己丹田都隐隐随着这个动作，而有了碎裂之势。
但他不管不顾，只闷着头向前冲。
脚步却猛然停了下来。
天武阁弟子抬起头，眼神一片死寂绝望。
入目的是一片高耸入云霄的石壁，石壁之上怪石嶙峋，但此地似乎常年气候潮湿，上面布满了湿漉漉的水汽，还有滑腻的青苔。
他只尝试了一下，还没向上攀爬多远，便重重地砰一声摔下来。
身后的动静越来越近了，那浓郁的死亡气味，只吸入一丝便令人一阵头晕眼花。
天武阁弟子艰难的爬起来，他不能就这么放弃。
昏暗的光线中，刀光大盛。
天武阁弟子拼尽全力朝着石壁上劈下数道，“砰砰”作响间，尘烟弥散。
石壁上竟只微微留下了些不怎么起眼的刻痕，就连一寸的深度都不足。
而就在这个时候，那令人神魂具震的气息前所未有地浓郁起来。
天武阁弟子仿佛感觉脚下的地面都在颤抖，就仿佛地底下有什么东西要钻出来一般。
但是很显然，地面之下什么都没有。
他缓缓地、一点点地在染着血气的粗重吐息声中抬起头。
正对上一张半羊半熊的脸，一双冷血爬行动物独有的竖瞳反射着寒芒，倒映出他惊恐至极的脸。
天武阁弟子的心跳都暂停了一瞬。
但出乎意料的是，追上了他这个猎物之后，妖兽却并未立即动手。
它那粗壮的蛇尾缓缓拂过地面上的杂草，发出“簌簌”的诡异声音，尾巴尖立起来，有一搭没一搭地反复戳着天武阁弟子的心口。
“啊啊啊——”
天武阁弟子一个趔趄，险些就这么疼昏过去。
他心口处受了伤，眼下就连骨骼都断裂，深深凹下去了一大片，血肉黏连，欲坠不坠地挂在那里。
这妖兽每一次用尾巴戳他，他都感受到一阵无法用言语去形容的剧痛，恨不得就这么死过去。
妖兽居高临下地欣赏着他半死不活的样子，尾巴每一次重重落下去，抽回来的时候，上面都粘着不规则的大块血肉。
天武阁弟子疼得想死。
【如果真的走投无路，那就自杀吧。】
脑海中闪过断断续续的话。
那是他的师兄，被妖兽折磨得似人非鬼，半边头皮都被活生生撕下来，连脑袋都被啃噬过，红白相间的液体不断地向下流，遮住了他整张面容。
如果不是师兄，他此刻便不只是心口有这样触目惊心的伤势。
他恐怕早已经死在妖兽的嬉笑虐杀中。
天武阁弟子浑身汗毛倒竖，不光是疼痛的缘故，还有恐惧，犹豫，迟疑……
最终，所有的情绪都化作一片荒芜的认命。
“啊啊啊——”
他鼓起勇气大喝一声，在剧痛中拼尽了最后的力气，攥紧了刀柄反手将刀尖对准自己的喉咙，用力地刺下去！
妖兽察觉到他意图，周身气息猛然一变，怒吼一声“啪”地用蛇尾击飞了弟子手中的长刀。
不知这妖兽究竟用了多大的力道，天武阁弟子手腕一阵发麻，他甚至感觉不到整个右臂。
“叮”的一声，刀尖撞上坚硬的石壁，竟就这么碎裂了。
妖兽尾巴用力向下一砸，地面瞬间四分五裂，顺着惯性轰然悬空而起，宛若一场过于沉重的雨，噼里啪啦往下掉，瞬息间便要将天武阁弟子淹没其中。
天武阁弟子仰面倒在地上，望着大块大块砸落下来的石块，视野以一种极快的速度暗下来。
他闭上眼睛。
看来，他就要死了。
被砸死也不错，总好过沦落到那畜生手里，生不如死。
就在这时，周遭倏然一静。
这种安静，不同于琅然无声，更趋近于一种绝对的安静。
就像是一切都在这一刻停滞了下来。
静得什么都没有。
天武阁弟子微微一愣，在剧烈的痛苦中，他口腔里尝到一阵血腥气。
他竟然还没死？
他心惊肉跳地睁开眼睛，瞬间愣住了。
绯色灵光漫天而落，宛若一场更璀璨绚烂的雨。
那些光点看起来轻柔，仿佛羽毛一般，却无声延展开来，将他整个人包拢在内，又轻而易举地托举住那些重于千钧的石块。
天武阁弟子茫然地抬起眼。
一道身穿红衣的身影逆光而立，背对着他立在他身前。
“你、你是……”
轰——
那方才令他躲避不及的石块，在红衣女子眼前，却宛若蝼蚁般不值一提。
她没有回应他的话，只反手向下一压，五指用力一抓。
石块登时渐次“砰砰”炸裂，齑粉飞扬落下。
妖兽一击落空，瞬间转过身。
它冰冷的竖瞳中倒映出红衣女子淡然的神情。
她是谁？
竟然直到她出手之前，它都没有感受到她的存在！
妖兽尾巴又是一甩，这一次，目标是那块阻隔了去路的高耸山壁。
红衣女子瞥见它动作，却并未阻拦，只是平淡而随意地立于虚空之中。
她冷冷勾起唇角，“你想去哪？”
下一瞬，那石壁便凭空炸开，巨大的石块滚落下来，将妖兽整个兜头笼罩在内。
只一个呼吸间，情势立即反转。
天武阁弟子彻底呆住了。
那石壁……
他拼尽了全力，却连剐蹭都算不上。
可他甚至没有看清这红衣女子是如何出手的，那石壁竟然就这样……
爆炸了？？
妖兽在石壁中挣扎，蛇尾“哐当哐当”四处乱拍，周遭瞬间乱做一团。
它蛇身分明是极其敏捷的那类，但这些石块似乎也有神智，无论被它多少次甩开，都瞬息间再次缠上来，往它身上接二连三地到处乱砸。
妖兽头顶的羊角被连续砸了很多次，甚至渗出了血来，它吃痛又着急，眼下被绊住手脚，只能吃着暗亏，无能狂怒地昂首不断地怒吼，但险些又被一块掉落下来的巨石砸到嘴里去。
妖兽瞬间闭上了嘴。
一时间，它竟被困在这石阵中，怎么都逃不出去。
天武阁弟子聚精会神地看着，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方才师兄师弟们、还有其他宗门的弟子被如何虐杀的画面，不断地在眼前闪回。
那种痛苦，恐惧，绝望又无能为力的情绪，如惊涛骇浪般汹涌。
他恨，如何才能不恨？
眼下见那妖兽反过来被人戏弄，他只觉得畅快。
天武阁弟子忍不住把视线投向红衣女子。
他今日应当不会死了。
这女子实力如此强横，甚至能够游刃有余地戏耍那妖兽，她一定会保护他的！
但这么冷静下来细细一看，天武阁弟子心里劫后余生的喜悦感却瞬间凝固。
这女子……怎么越看越像是合欢宗宗主……温妩？
许是他的目光太过灼热专注，那女子于罡风间投下一瞥，浓密的睫羽扫落下来，眼皮懒淡地耷拉着，似乎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致来的样子。
那一眼落下来，落在他身上，就像是在看一个再没用不过的垃圾。
天武阁弟子浑身猝然一僵。
温妩根本不知道那名弟子心里在想什么，她更没有看他，她只是不太想过多地欣赏变异妖兽那副可怕的尊容，所以条件反射地错开了视线。
她出手其实根本就没有什么技术含量。
原本温妩还是有点纠结犹豫的，但是好巧不巧的，她刚一赶过来，就看见一个血人被妖兽追着到处跑。
这种比恐怖片还震撼的画面，冲击力实在太强了。
温妩以为自己是会怂的，但是真的站在这里的那一瞬间，她莫名觉得仿佛自己本就应该在这里。
灵力铺天盖地汹涌而去，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妖兽暴怒的杀招已经被她拦下。
对上那双恐怖的竖瞳时，温妩心里只有两个念头。
第一个念头是，吾命休矣。
第二个念头是，既然已经开打了，那她至少得把技能丢个全套吧。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就有点不受控制了。
在这种极端状况下，温妩反倒比平时更冷静许多。
她能够感受到自己体内的灵力，流淌过每一寸经脉时的感觉。
这是一种很难形容的感觉，硬要说的话，就有点像是打游戏的时候，她能够看到技能栏。
说起游戏，虽然她也是个手残，但是架不住她足够莽。
接下来，温妩就闭着眼睛一通“狂点”，将所有她能够感知到、并且能够使用的技能全都甩出去，毫无章法可言。
但好消息是，原主虽然声名狼藉，但是一身灵力都是实打实的。
一时间，整片空间几乎被她的灵光映得亮如白昼。
这画面在外行人看来，显然是极其震撼的。
天武阁弟子那张没有血色的脸，被映得愈发白。
“温妩……？”他艰难地吐出两个字。
温妩怎么会来救他们？
她难道不应该恨不得他们全都死光，好替她在酆都北帝面前邀功吗？
恰在这时，天武阁弟子听见虚空中落下一声冷嗤。
“小废物，你不会以为，本座今日来是为了救人吧？”
天武阁弟子僵硬地抬起头，正对上红衣女子似笑非笑的眼神。
她红艳的唇角微扬，露出一抹漾着讽刺的笑意，“听好了，你们即便是全部死在这里，对本座而言也根本不痛不痒。”
那张本便漂亮得过分的脸，在灵光掩映下，更显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美感来。
强大、耀眼。
即便她正说着这些往人心口扎刀的风凉话，那份极具攻击性的美艳却丝毫无法被磨灭。
天武阁弟子这才意识到，方才他竟然不小心把心里的念头说出了口。
他耳根一红，但又觉得愤怒。
虽然早知道温妩是这种冷血无情之人，手里不知染了多少长生界修仙中人的血，可亲耳听见她说出这些话，回想起方才死无全尸的同门们，他心里涌上一股强烈的悲愤。
但抬起眼时，却被温妩这份美正面暴击，再加上伤势过重，头脑里一阵晕眩。
他咬牙道：“那你、那你方才……为何要救下我？”
当时千钧一发之际，但凡她不出手，他现在早就死了。
红衣女子闻言嗤了声。
“本座的确不在乎你们这些废物的生死。”她淡淡看他一眼，“但是，本座不允许莫名其妙的丑东西，在本座的地盘上如此肆无忌惮地撒野。”
说完这句话，红衣女子便不再看他，更不理会他一时间精彩纷呈的脸色。
她看着石阵中狼狈挣扎的变异妖兽，眼神闪烁了下，睫羽微微下敛。
红衣女子抬手掀起一阵灵风，“此处是本座的地盘，即便是兴风作浪，也唯有本座一人有资格。”
“明白了么？”
下一瞬，灵光凝成一朵巨大的海棠花，花瓣在罡风中四散而去。
这看起来漂亮又柔软的花瓣，却裹挟着凛冽的破空之声，所过之处，空气撕裂，山石崩裂！
属于悟道境修士的灵压轰然砸落下来，且与看起来的绚丽截然不同，染着绞碎一切的狂妄，分毫并未顾及旁人，更未留手。
天武阁弟子即便是并未受伤，都未必能够扛得下这道灵压，眼下更是直接被震得眼前一黑，软倒在地喷出一口血。
真恶心。
他怎么会在某一个瞬间，竟然觉得她宛若神女天降，心潮澎湃间觉得她是个好人？
天武阁一边唾弃，一边艰难地呕着血向后爬。
都已经努力到了这一步，他一定要活下来。
突然一道光幕降下来，将他罩在其中，隔绝了外面翻天覆地的风浪。
天武阁弟子愕然抬头，看见浮楚清秀却冰冷的脸。
天武阁弟子：“……？”
另一边，温妩察觉到浮楚那边的动静，彻底没了顾忌，开始疯狂开大。
好在原主灵力淳厚，技能冷却时间极其短，几乎刚用出去一个技能，另一个技能就重新亮起来，对她这种手残选手来说，操作倒是没有什么特别的难度。
温妩来前思考过，比起放技能，其实她和原主相比差距最大的地方，应当在于走位。
她虽然继承了原主一身灵力修为，也兑换了她的条件发射，但是说白了，她就像是继承了一个“电脑版满级号”，虽然很强，却其实根本没有继承她的战斗意识。
如果真的和变异妖兽过招，她还真未必讨得了好处。
所以她的第一步，就是将变异妖兽控制在一定范围内，距离她远远的。
她只需要躲在一边，阴暗爬行放技能打它，把它的血条磨掉就可以了。
至于酆都北帝那些似是而非的提点……
温妩只能说，虽然傲娇已经是时代的眼泪了，但是……
自古傲娇真绝色。
当然，她刚才说的那些话被那个小血人听了，他肯定领会不了“傲娇”这层高深莫测的意思。
托原主臭名昭著的福，他只会以为她真的没有救人的意思。
这对温妩来说，简直正中下怀！
她今天不仅要救人，她还特别要把这个小血人给救下来，等到安全了，他可以给她做完美的掩护。
温妩相信，小血人绝对不会出去乱说话。
最后即便是传到酆都北帝耳朵里，也不外乎是她“目中无人敌友不分”“自尊心高涨不惜全灭”“根本没把弟子的性命放在眼里”的烂名声。
退一万步说，即便酆都北帝正在看监控，他也一定能听见她刚才慷慨激昂表忠心的那一段发言。
但是，她不救人，不代表别人不救啊。
只要真正出手救人的是别人，那不就万事大吉了？
反正她已经无差别开大，根本不分敌友！
浮楚为求自保，结阵护住自己，也是很正常的一件事。
至于浮楚究竟是不是顺手救下了别人，她可管不着。
而且她可是忙着摆平来踢馆的变异妖兽，根本没心思关注别的。
就算酆都北帝知道了，也怪不得她。
温妩越想越觉得，她的计划简直完美得天衣无缝。
她一定是个天才吧！
空气中爆响声此起彼伏，妖兽在石阵中作困兽之斗，最后不知是不是实在被憋得受不了，长尾一扫，两条粗壮的熊壁紧跟着一撕，竟当真将石阵撕出一个缺口来。
它张开血盆大口嘶吼一声，不知是体型过大，还是别的什么缘故，好不容易从缝隙里钻出来时，身上已经不似先前那般整洁，血淋淋的皮毛秃一块掉一块，蛇尾上鳞片也被砸得稀巴烂。
妖兽顶着破破烂烂的羊角头，猛然朝着温妩的方向飞扑过来！
温妩一个分心，再回过神来的时候，险些被一股恶臭熏得晕过去。
她没见过多少死人，更不知道死人味道。
硬要去形容的话，从妖兽嘴里散发出来的气味，就好像盛夏发酵的垃圾堆，里面还掺杂着呕吐物和排泄物，总之是一种很奇妙的混合味道，令人作呕。
眼看着那黑洞洞、牙齿上还挂着碎肉的巨口距离她越来越近，温妩头皮发麻。
她条件反射一巴掌拍过去：“走开！”
妖兽眼前一花，上一瞬瞳孔中还倒映着女子冰冷的怒容，下一瞬再睁开眼睛，便只剩下一片碎石。
它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正要爬起身，一阵难以言喻的剧痛这时候才后知后觉地传来。
它张口发出一声凄厉的痛呼。
浮楚微微睁大眼睛。
这妖兽原本应当是驭灵境修为，但是经过变异之后，不知道吞吃了多少其他妖兽，融合了能力和修为，才会变成现在这副乱七八糟的鬼样子。
但虽然长相奇特了些，当真论起修为来，换算到人族修士，它也至少是悟道境修为。
……然而此刻，它竟然就这样简单地被宗主一掌拍到地里，砸出一个深坑，看那软绵绵的样子，恐怕骨节都已瞬息间寸断。
浮楚：“！！”
宗主修为果真比从前更上一层楼了！
天武阁弟子望着气息愈发微弱、挣扎力道也越发微不可见的妖兽，逐渐陷入了沉默。
“……”
太血腥，太暴力了。
刚才把他逼得走投无路只剩自绝的怪物，现在浑身撕裂、血肉模糊地倒在深坑之中，飞扬的尘土笼罩了整片密林，凶恶眼神不复，看上去竟有些茫然和畏惧。
……简直是虐杀！
天武阁弟子不想承认，刚才在红衣女子对上那怪物时，他一瞬间竟然对她有些担忧。
没有人比他这个曾经正面过这怪物的人，更清楚它身上散发的气势和压迫感。
就好像……
人类在它眼中，就像蝼蚁一样渺小得不值一提。
结果和他想象中差不多，偏差唯独在于，高下调转。
天武阁弟子怔怔地看着虚空之中缓步向前的红衣女子。
银发在风中飞扬，红衣烈烈翩跹，她神情平静，自始至终都没有变过半分。
……温妩到底有多强？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天武阁弟子望着半空中红云般瑰艳耀眼的身影。
他想起许多长生界中甚嚣尘上的流言。
可在这一刻，他心底波动产生一个莫名的念头。
温妩她……
好像也没有传说中的那么可怕？
……
温妩睁开眼睛的时候，妖兽已经在剧痛中气绝而亡。
她松了一口气，陡然放松下来，突然感觉自己双腿都有点发软。
温妩连忙操控着灵力和身体，从半空中平稳落地。
如果待会不小心摔下来的话，那可就太丢人了。
她脚跟刚踩到地面，便感觉到有些不对。
脚下的地面似乎并不平整，反倒深一脚浅一脚的，像是沼泽泥泞，又仿佛她其实踩着的根本就不是地面，而是什么活生生的物体。
温妩心头一跳，冷不丁回过头。
几乎是同时，浮楚惊呼一声：“宗主！您快过来！”
温妩讶然看着妖兽的尸身。
那尸身竟然活了过来，确切的说，像是它体内还有什么活物，此刻正在它身体里来回游走，时不时向上突起。
就像是即将煮开的沸水，不断地“咕嘟咕嘟”冒着血肉黏腻的血泡，像是想要破开躯体钻出来。
温妩微微蹙眉。
原主修为高，目力也强。
她似乎看见在妖兽破碎的骨节里，有什么东西在闪闪发光。
妖兽尸体上鼓包凸起的频率越来越高，仿佛下一刻便要彻底承受不住，爆炸开来。
温妩看不懂，也不记得看过这种类似的阴间剧情，转身便往浮楚身边走。
她这么一错身的功夫，妖兽尸体上陡然亮起一阵刺目的光晕。
浮楚眼眸愕然睁大：“那是——”
“九引灵降！”
一切发生得太快，浮楚根本来不及多说，整个身形暴发拔地而起，双手掐诀。
天武阁弟子只见脚下倏然出现以灵光拼凑而成的阵法纹路，与此同时，整片密林间都闪烁起远远近近、深深浅浅的灵光。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失重感便陡然袭来。
他眼前一花，身体仿佛被扔在一个瓶子里来回咣当，被颠了个七晕八素重新吐出来的时候，整个人已经出现在了一个截然不同的地方。
紧接着，在他身侧接二连三响起“扑通”的坠地声，少顷，一片哀鸿遍野。
“好痛……”
“安全了吗？”
“我们……得救了？！”
竟是传送阵？
天武阁弟子忍不住呕一声，但他许久没有进食，呕出来的也只有混杂着血丝的水。
一只手提住他后领，将他拎起来。
天武阁弟子晕乎乎抬起头，对上魏方朔冷淡的视线。
“阁主！”
天武阁弟子精神一振。
“嗯。”魏方朔应了一声，皱眉扫他一眼身上伤势，掌心灵光微闪。
天武阁弟子胸口一热，他愣愣低下头，只见那凹陷下去的一大块肋骨，都被这灵光包裹住，肉眼可见地开始修复。
“多谢阁主……”
他诚惶诚恐地道谢。
他就知道，阁主是不会放弃他们的。
见他状况好了不少，魏方朔才收回手。
“站得稳吗？”
“可以！”
“那好。”魏方朔单刀直入，“方才发生了什么事，一五一十告诉我。”
这话一出，天武阁弟子陷入一阵诡异的沉默中。
无数血腥的片段在他脑海中闪回，那种生死被操控在妖兽手中肆意玩弄的绝望感，再次铺天盖地而来。
还有那纤细却极令人安心的背影……
天武阁弟子咬了咬嘴唇，他本不愿说这些，但还是忍不住道：“是温妩……的属下，救了我。”
魏方朔沉默片刻，才辨不清意味道：“你确定是她……们？”
天武阁弟子深深低下头。
“是，阁主。”
他虽然恨合欢宗，恨温妩，恨幽冥界。
但他也并非不识好歹之人。
如果那时没有那一道光幕，没有那一场如雨般的灵光……
他根本不可能活着站在这里。
虽然，他这一身伤势，其中也有不少是温妩造成的。
她动手简直用肆意妄为形容都不足以，说是冷酷无情更贴切些，她压根没有顾及他的伤势和修为。
就像她所说，他是死是活，对她而言根本无关痛痒。
但是莫名的，经过试炼地这一遭，有些平时说起来很顺口的恶言，他再也说不出来了。
或许，温妩她……
天武阁弟子下意识转过头，试炼地中所有幸存的弟子都已被传送出来，阵法的纹路已经开始逐渐熄灭。
他盯着逐渐湮灭散入虚空的光点，有些出神。
分明那个方向没有任何人，但他仿佛还能够看见拦在他身前的那个背影。
红衣如火，耀眼如斯。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九陵（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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