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九陵（十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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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往参与九陵小会试炼地，需要经过传送法阵。
传送法阵并不能保证弟子们被传送至一处，因而每一名弟子身上，都佩戴着合欢宗打制而成的名牌。
牌中被烙下了禁制，弟子只需将神识探入其中，便可感知周边同伴的方位。
若遇险情，捏碎玉牌便可抵挡悟道境之下的一道致命攻击。
若认主弟子陨落，玉牌便可将弟子生前最后画面存入其中，以便各宗门日后使用。
至于究竟是用来复盘，还是用来追杀寻仇，那便因人而异了。
幽深的密林之中，两道身影向前疾行。
经过几次实践，眼下温妩已经基本可以熟练使用身体里的灵力。
远方地平线已泛起淡淡的金光，日光薄薄地被挤压成一条金线，随着向前不断地朝着她们逼近而来。
温妩几乎化作一道绯色的流光，所过之处，在阴翳中显得沉暗的枝叶间，留下点点灵光。
浮楚隐隐觉得宗主的速度比起从前更快，但是什么也没说，只是咬着牙死死跟着，不愿拖宗主的后腿。
但跟着跟着，浮楚心底便越是心惊。
她从前还勉强能够跟上宗主的速度，可这一次几乎拼尽了全力，就连经脉丹田都泛起一阵火烧火燎的刺痛感，她和宗主之间的距离还是肉眼可见地越拉越远。
浮楚咬咬牙，她甚至在口腔里尝到了血腥气。
眼下还没有遇上变异妖兽，她若是自伤根本，接下来便愈发帮不上宗主的忙。
浮楚紧紧抿着唇角，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出声示弱：“宗主，等一等。”
温妩一愣，这么一回头才察觉，不知道什么时候浮楚已经被她甩下了数十步远。
她没多想，转身调转回到浮楚身边。
恰在这时，浮楚和温妩腰间的玉牌同时闪烁了下。
浮楚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那闪烁的频率极其具有规律，不快不慢，两短一长，之间间隔着大约三息，紧接着再次闪跃，随即黯淡下去，周而复始。
过了许久，温妩有点摸不清状况，也数不清这玉珏到底闪了多少次，这动静总算安静了下来。
她一抬眸，便看见浮楚艰难地抬起眼。
浮楚语气复杂：“宗主，已有二十三名弟子罹难。”
她声音干涩，“眼下玉珏中已传回他们生前最后的画面，其中想必有与变异妖兽有关的信息。您要看吗？”
说实话，温妩不是很想看。
她胆子小，穿越前一向对恐怖血浆片敬谢不敏。
但现在关乎到她自己的人身安全，再不济，她待会也得赢得漂亮，不然恐怕就连浮楚都会起疑。
温妩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做了片刻心理准备。
再次撩起眼睫的时候，她神情出奇的平静。
“拿来。”
浮楚双手掐诀，两人腰间的玉珏钻出数道灵光，光点在虚空中拼凑，划开一道巨大的光幕。
光幕之上，血雨淋漓。
画面里一片混乱，惨叫声，脚步声，血肉被撕碎的噗嗤声，穿透寂静的密林，清晰地落入耳中。
在浮楚口中的“二十三名弟子罹难”只是个冰冷的数字，但那数字被画面染上血色后，其中的绝望痛苦被呈无数倍放大。
无数人满脸惊惧地四处奔逃，画面里的虚空里充斥着乱七八糟、宛若麻线般缠作一团的灵光。
——弟子们慌不择路，甚至有人在疾速的御剑过程中撞在一起，双双跌落在地面，然后先后葬身兽口。
在一片血色之中，温妩心惊肉跳地看见那所谓变异妖兽的样子。
她只看了一眼就沉默了。
穿越前穿越后，加起来两辈子，尤其是穿越后见识到了世间的物种多样性。
但是温妩平心而论，她从来没见过这么丑的东西。
很难用言语去描述，这妖兽体型庞大，周遭的密林古树已经可以用“参天”来形容，抬眼望去遮天蔽日，望不见天幕。
但是它站在密林中央，有一种鹤立鸡群之感，整个身躯比密林顶端还要高出至少一个半头。
而它的长相更是令人一言难尽，自下往上看，这应当是蛇类妖兽。
但是随着视线越发向上，蛇身上滑.腻的鳞片纹路逐渐减淡、从片片分明演变作连成一片，而且甚至还有一大块上长着长长的毛发。
再向上看时，入目的赫然是一张狰狞的熊脸，只是这熊的双眸却是竖瞳，看着又给人一种冷血爬行动物的阴森感。
更不伦不类的是，这熊脑袋上还长着两根长长的山羊角。
温妩：“……”
她面无表情地挪开视线。
她觉得，根本用不着出手。
她只要往那一站，就可以直接被这副尊容吓死。
弟子的惨叫痛呼声不绝于耳。
浮楚也挪开视线，不忍再看。
她浑身发冷。
“宗主。”浮楚定了定神，语气还是向下沉，“这妖兽恐怕已开了灵智。”
“您注意到了么？它身侧分明已经堆了一座小山一般的尸体，它却并不撕咬享用，偏要去追逐虐杀仍具有行动力、正努力奔逃的弟子，将他们活生生地一点点撕碎。”
她话音刚落，光幕间便传来一阵凄厉的哭嚎声。
这声音比之前传出来的都要更惨痛，只听声音便令人感觉到无尽的绝望。
温妩拧眉看过去，画面无序地晃动着，似是玉牌正挂在弟子腰间，随着他疯狂逃命。
几抹风烛残影般的灵光自画面边缘闪出来，弟子似乎正在掐诀，但他已是强弩之末，灵力近乎枯竭，就连寻常的传讯诀都几乎无法维持。
但他运气不错，那在腥风血雨中岌岌可危的灵光颤巍巍闪了闪，最终还是顽强地明亮起来。
弟子声音一喜：“师尊……师尊！救命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话还未说完，画面便是一顿，紧接着天旋地转，只见弟子整个人都被妖兽倒吊着提起来，那张半蛇半熊半羊的脸上，竟然浮出几分戏谑而恶意的笑意。
它张开巨口，牙齿上甚至还黏连着破碎的血肉，一口将弟子下半身吞进去。
锐利的尖牙将衣襟割断，玉牌“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正朝向弟子的方向。
温妩浑身血液骤冷。
只见那妖兽并未就这么一口气将弟子吃下去，而是像在玩耍一般，将他吐出来，又咬回去，来回好几次，弟子下半身已是一片血肉模糊，痛得涕泪交错。
“啊啊啊——好痛，师尊救命，救救我，求求您了……”
“您一定会救我的吧？我会死在这里吗？”
“这里死了好多人。”
“我不想死，不想死……”
“师尊……”
他的惨叫声逐渐微弱下来，最后近乎到了一种气若游丝的程度。
传讯符的对面急得焦头烂额，但这像是一种最近又最远的距离，他只能听着自己的弟子一点点被妖兽虐杀，却什么都做不了。
滴滴答答的血从弟子口鼻间流下来，他缓缓地说，“师尊……我感觉不到自己的下半身了……”
“它好像在撕扯我的肠子……”
“接下来会是什么……？”
声音越来越低，逐渐就连气息都感觉不到了。
不再挣扎的猎物令妖兽瞬间失去了兴趣，它兴致缺缺地将看不出人形的东西随意甩出去。
最后一幕，是它咧开猩红嘴角，捏碎传讯符。
所有的声音登时一静。
光幕闪跃了片刻，化作光点散入虚空，再次沉入了温妩和浮楚腰间的玉珏之中。
一时间，两人谁都没有开口。
浮楚在想什么，温妩不知道。
她只是在想一件很现实的事。
——这样凶残的妖兽，她真的能搞得定吗？
温妩从来不认为自己是个恶人，但是现状摆在她面前，她不得不承认，她虽然不坏，但却也是个自私的人。
她忍不住去想，反正原主本身就是个带恶人，她就算不去救人，那又怎么样呢？
死几个人对于原主来说，再正常不过了吧。
她也不是真的想他们死，她也是希望他们活下来的。
但是……
当然还是她自己活着比较重要啊。
就算要死，温妩也不想被这样恐怖的东西杀掉，而且还是虐杀。
还不如谢淮舟来呢。
对，她是要走剧情的。
她只能死在谢淮舟手里。
温妩用力捏住袖摆。
可是……
画面虽然支离破碎，看一会就有一种恶心想吐的晕车感，但是温妩还是在零星的碎片化画面中看到了。
那里……还有弟子活着。
眼下他们一定很绝望吧，但又抱有一丝希望，在这种绝境之中期待着师长这一类厉害的大人物，救他们于水火之中，带着他们活下来。
但为什么偏偏来的人是她呢？
一片纷乱思绪间，温妩仿佛感觉那种消退已久的灼热感，又出现了。
她浑身发冷，甚至指端都在轻颤，可是自太阳穴向下一直到脖颈，都有一种滚烫的感觉。
许是她的错觉，温妩甚至看见自己衣服上的那些掩在海棠花丛中的蛇活了过来。
蛇身上的每一块鳞片都反射着冷芒，在她视线中缓慢地攀爬而上，隔着一层衣料，紧紧地束缚在她身上。
她开始觉得自己有些不能呼吸。
“宗主……宗主！”
浮楚的语气很焦急，但声音却断断续续，若有若无，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温妩怔怔低下头，眼下天色分明已经开始变亮，可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她身侧再次陷落在一片永夜般的黑暗之中。
在这一片几乎让人分不清自己有没有睁开眼的漆黑中，她身上的红衣如火般发着光，也趁着那条浓雾凝成的黑蛇愈发黑沉。
“阿妩。”一道轻笑声自四面八方而来。
“听说你遇到了一些小麻烦。”
这竟然不是幻觉？！
温妩猛然抬起头，身上又是一紧，黑蛇无声盘旋，宛若一个紧得令人窒息的拥抱。
蛇首擦过她颈侧，缓慢地向前延伸，两只黑眸对上她的眼睛。
“阿妩，别做多余的事。”
多余的事？
温妩不敢乱动，现在的状况和她之前在浴室里差不多，酆都北帝并未亲临，来的只是他的一抹元神。
她想了想，还是选择闭口不言。
心里却掀起一阵惊涛骇浪。
酆都北帝这么说，莫非那妖兽变异的事，实际上是他授意旁人去做的？
事情发生在合欢宗，她身为宗主定然脱不了干系。
他这么做，除了继续往她身上泼脏水之外，有什么意义？
温妩很想去思考，但此刻她的状况就像是突然发了一场四十多度的高烧，能够勉强保持理智已是不易，更别提和上千上万岁的老妖怪斗智斗勇。
她一阵晕眩，四肢不受控制地发软，但身上浓雾凝成的黑蛇却将她缠得很紧，她几乎把全身重量都压在它身上，才勉强没有狼狈软倒在地。
“帝君。”温妩勉强按照原主的人设回话，“此事毕竟发生在九陵小会上，我总得做点什么，才能打消他们对我的戒心。”
顿了顿，她笑着道，“否则，日后您再吩咐我做什么事情，我只怕是寸步难行。”
温妩刚说完这句话，便感觉到一阵类似愉悦的情绪铺天盖地落下来。
蛇身再次紧贴着她盘了一圈，酆都北帝的声音染上几分更真实的笑意。
“本君自然心疼他们欺负你。”一抹雾气探过来，勾住温妩的下颌。
冰冷的触感令她自那种灼热中清醒了几分，身体却不自觉打了个寒战。
那蛇身将她缠得更紧，源源不断的凉意穿透薄薄的衣料传递过来，像是要将她全身都染上这种气息。
“只是——”
那抹薄雾顺着她下颌向上爬，温妩半张脸都几乎麻木失去知觉，就像是被一大块冰贴上去，又像是被毒蛇信子反复舔舐。
“这一次的九陵小会，无论是发生的事，还是遇见的人，都比之前要有意思的多，不是么？”
一缕浓雾落在她唇间，力道逐渐加大。
如果说起初只是轻碰，后面就变成若有似无的摩挲，渐渐地，成了用力的碾磨。
就像是想要借着这个动作，将旁人留下的气息尽数拭去。
“本君不太喜欢自己的东西被旁人觊觎。自不量力的人，总要付出些代价。”
酆都北帝漫不经心笑了下，“当然，这些小事，用不着劳烦本君的阿妩出手。”
皮肤柔软，远不似鬼气那般锐意逼人，温妩唇瓣不堪蹂.躏，短短几个回合下来，便被揉出了一抹殷红的艳色。
丝丝缕缕的刺痛在冰冷中传来，她不敢动弹。
耳边蓦地传来一声低笑，似是被她乖顺的反应取悦了。
“阿妩，你最聪明，一向知道该怎么做。”
唇边的力道渐轻。
温妩胡乱点点头。
她现在总算明白，什么叫冰火两重天了。
她只想赶紧离这大块冰坨子远一点。
但她的反应在另一个人看来，更像是一种无条件的服从。
温妩迷迷糊糊间听见一声漾着餍足的“嗯”，紧接着，“砰”的一声黑雾弥散。
熹微的天光落下来。
紧贴在她脖颈上的蛇已经消失了，身体里那种异样感也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
温妩一抬头，便对上浮楚担忧的眼神。
“宗主，您没事吧？”浮楚三两步上前扶住她，关切上下打量她一圈，见她没有什么不对才松了一口气。
“是……帝君来找您了？”
方才只一个瞬间，她便看见铺天盖地的浓雾将宗主包裹了进去。
她下意识要去拦，可是还没触碰到腾挪的雾气，整个人便被剧烈的威压反震甩了出去。
对方似乎顾忌着什么，并未下重手，但尽管不至于内伤，她却还是半晌都倒在地上爬都爬不起来。
温妩也是惊魂未定。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衣服，眼神古怪。
温妩现在已经完全无法直视这件衣服了。
这蛇竟然是活的？！
这和她一直都把酆都北帝穿在身上有什么区别？！
浑身长满摄像头，老板说不定现在就坐在监控那一头看着她。
这感觉也太窒息了。
浮楚顺着温妩视线看过去，瞬间反应过来她在想什么。
难怪宗主不再回答，实在是自己太莽撞了。
“宗主……”浮楚满脸忧愁地看着温妩，“接下来咱们该怎么办？”
温妩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酆都北帝突然现身，却只是不轻不重地敲打了她这番话。
温妩不傻，瞬间就反应过来。
——里面这些鬼动静，很有可能就是酆都北帝折腾出来的。
因为有人觊觎了他的东西，要被教训一顿。
觊觎他的东西，谁觊觎他什么东西了？
温妩想不通。
不过，大老板的意思是，她只需要冷眼旁观就好。
不该做的事别做。
明晃晃的战队啊。
温妩沉吟片刻，抬起眼。
她看向浮楚。
“接下来，按本座说的做。”
*
空气中传来波纹般的震荡，雪亮的灵光利刃般刺穿夜幕。
明昭君屈指收回灵光，凭栏而立。
他勾唇：“是他。”
“果然不出你所料，是燕歙的气息。他应当已对温妩下了命令，她不会理会试炼地中发生的惨剧。”
明昭君慢悠悠侧过身，单手搭在栏杆上，指尖轻点两下。
“闲来无事。要出手救人么？”
在他对面，容庭清坐于案边，修如梅骨的手指夹着一枚黑子。
莹润的黑子衬得他肤色愈白，手背之上经络清晰可见。
“啪”的一声，落子。
“不必。”容庭清淡声。
明昭君挑了挑眉，但对这个回应也没有那么意外。
“你觉得她会救人？”
“未必。”
明昭君头疼地按着眉心：“那你就这么放任不管那些弟子死活？怀青，平日你深居浅出也就罢了，旁人没什么可指摘的。可如今你我人就在光州，不闻不问未免太过惹人非议。”
长生界中人，大多都将“玉珩君”三个字看作遗世独立、光风霁月之人，宛若一轮清寒的明月，无声却以慈悲的光华俯瞰世人。
然而，只有真正亲近之人，才知晓他本性如何凉薄冷漠。
容庭清，从来不是那个被神化的圣人。
他以杀戮入道，手染的血孽未必比酆都北帝少。
心中更是除了修炼以外，装不下任何。
区区几名弟子的生死，根本连入他眼的资格都没有。
明昭君心底叹息。
温妩盗走了容庭清的元殷，分明是犯了大忌。
但自从那夜卜了一挂之后，容庭清待她的态度出人意料的暧昧不明。
气氛无端染上几分莫名，池生春神经大条，并未察觉。
他还惦记着快刀斩乱麻，早日夺回元殷，暗戳戳提议：“城主，属下以为，这种小事若引得您和明昭君亲自出面，的确有辱二位的身份。不过，即便是不亲自出手，您也可以在温妩身边做些安排。”
“在必要的时候，扫清妖兽救下受困的弟子。”也能顺便“不小心”除掉她。
说出这些话的时候，池生春的视线一瞬不瞬地紧盯着容庭清。
男子身着一袭流云道袍，皑皑白雪般纤尘不染，反而衬得眉心丹砂若红梅点雪。他手指修长白皙，把玩着指尖的白子，垂落的宽袖之下，小指之上一道红痕若隐若现。
随着池生春的声音落地，容庭清淡然落子的动作略微一顿。
他撩起眼睫，几缕发丝垂落在疏淡的脸侧。
不知想到什么，他薄唇轻扯，露出一抹辨不清意味的弧度。
容庭清屈指轻弹，白子瞬间飞出，稳稳地落进了棋筐之中。
他身体略微前倾，整个人的气质虽然依旧淡漠，却隐隐有了几分玩味的意味。
“的确要——”容庭清慢条斯理开口。
池生春眼前一亮：“城主？”
——“保护好她。”
池生春脸上还未绽放的笑意随着这轻飘落地的几个字，瞬间僵硬凝固在了唇角。
池生春：“……”
池生春：“？？？”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九陵（十八）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