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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九陵(十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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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妩愕然地看着这位不速之客。
如果她的记忆没有发生错乱的话,今天难道不是她亲手把这些麻烦精送去“住校”的吗。
怎么一个二个都到她这里来开会?
她震惊间,陆珣已经潇洒单手撑着飞檐一跃而下,大步朝着她走过来。
温妩还没作出反应,身侧的白衣剑修已冷着眉眼上前半步,若有似无地将她挡在了身后。
陆珣黑眸微转,目光在谢淮舟不动声色的动作上掠过。
他慢慢地挑起唇角,哂笑:“小爷说过的吧。”
离她远点。
谢淮舟冷眸不偏不倚地同陆珣对视。
“我也说过。”
不久前,昏暗的密林中。
血月的光辉无声洒落下来,落在黑衣少年眉间,将那俊美桀骜的面容染上几分侵略的敌意。
而那月色落入白衣剑修眉眼,那双向来清冷的眼眸,仿佛也漾起了某种类似于不悦的暗涌。
那时他说。
“你不会在我手里把她带走第二次。”
另一边,温妩看着突然杀出来的两个人大眼瞪小眼。
什么意思,现在是三二一木头人的时间吗?
你俩到底说过啥啊。
谜语人达咩。
再说了,有什么话留着自己说不行吗?
为什么非要拉着她这个无辜路人旁听,她是什么选秀比赛里无人在意的公证员吗。
就在这时,突然远处传来一阵骚动。
这骚动不只是声响惊天动地,简直像是紧紧贴着耳朵引爆了核弹,炸得人耳鸣阵阵,头晕目眩。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温妩甚至觉得脚下的地面都震动了一番。
这还是她第一次体验地震的感觉,丝毫没有经验。
温妩一个重心不稳,身形稍微摇晃了一下。
好在她衣裙层层叠叠,将身体严丝合缝地包拢在内,她一瞬间的失态并不容易被察觉。
谢淮舟却若有所思地撩起眼睫。
他迟疑了片刻,终究还是伸出手,手臂僵硬而不动声色地轻轻扶住她的肩膀。
隔着层层叠叠的薄纱,体温恰到好处地传递过来。
纱衣拂过他指腹,被微弱的力道牵扯着略微向下,温妩颈侧一小片白皙的皮肤瞬间暴露在空气里。
谢淮舟像是被烫到一般,倏然挪开视线。
他收回手,触碰过她的掌心仿佛被烈火缭绕般发热到近乎刺痛起来。
但他没说什么,只是在温妩并未察觉的角度抬起眼,看向陆珣的眼神冰冷。
陆珣落空的指尖微蜷,状似无意地收了回去。
他拨弄了一下墨玉笛坠下的流苏,冷笑一声。
谢淮舟不过是站得比自己更近而已,动作未必比他更快。
这一次,不是他输了。
但下一瞬,陆珣脸色便骤然一黑。
他到底在想什么,他为什么要做出这种条件反射。
不提温妩修为高深,这点小东西根本不可能动摇她的身形,就算她当真摔倒,那和他又有什么关系?
无数念头在脑海中呼啸而过,很快,他便找到合理化的理由。
既然谢淮舟要跟他抢人,他乐意奉陪。
无论是以什么方式。
这一刻,一黑一白两名俊美的男子在夜色中无声对视。
空气中仿佛蔓延出无形迸溅的火星子。
这样小的插曲,温妩并没有察觉。
几乎只是一个瞬息,她便透过窗柩望见两道熟悉的身影极速飞掠而来。
下一瞬,浮楚和卫函便落在窗外。
窗柩大开着,自外向内正好能够望见温妩和谢淮舟相携而立。
两人距离很近,肩膀抵着肩膀,衣袖挨着衣袖,齐齐转过头看过来。
……对面很近的距离,还站着一个深情含义不明的陆珣。
好一个三人行的诡异场面。
浮楚和卫函神情不约而同地漾起几分奇异之色。
只不过,一人视线意味深长,另一人目光却饱含狐疑。
谢淮舟不应当在试炼地吗?
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但眼下情势紧迫,这念头只在脑海中闪过一瞬,浮楚便将它暂时压下。
她率先上前一步:“宗主,九陵小会的试炼出事了。”
温妩正沉浸在劫后余生的喜悦里。
她发誓,她以后再也不说浮楚是背刺王了。
每一次浮楚都来得这么及时,就像长了一双透视眼一样,恰到好处救她狗命。
冷静下来之后,温妩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自己和谢淮舟之间的距离,实在是有些过分近了。
近到他身上那种清淡冷冽的松木香,若有若无地顺着夜风,不断地往她鼻腔里钻。
温妩不着痕迹地错开一步,拉开了自己和谢淮舟之间的距离。
听见“九陵小会”四个字时,她还没彻底松出去的那口气,瞬间又憋了回来。
“出什么事了?”温妩简直要吐血了。
原著里根本没有这段剧情啊!
在那本坑文里,这一次九陵小会进展得极其顺利,谢淮舟大杀四方,名震九州,正式书写下反抗幽冥界的浓墨重彩的第一笔。
怎么轮到她这里,就成了状况不断,疯狂加班的待遇?
浮楚脸色凝重:“试炼地的弟子遇到了变异妖兽。”
温妩皱眉:“出人命了么?”
浮楚怔了怔,反应了片刻,权当温妩问的是合欢宗中人,摇摇头:“公子们没事。”
温妩慢慢松了一口气。
原主对不起后院里那些公子,先是杀人全家,然后又变本加厉逼良为娼。
这原本与她无关,只是卫函安排公子们代合欢宗参与九陵小会时,她也表达出了默许的态度。
如果因为她的安排而害得他们出事,温妩良心难安。
温妩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并未留意身后两道目光正黏在自己身上。
谢淮舟盒陆珣的目光都落在温妩的侧脸。
她面对着旁人的时候,大多时候都是笑着的,只是那笑意在大多数九州修士看来,美则美矣,却令人作呕。
但时间长了,她这在酆都北帝麾下如鱼得水的叛徒,众人只当她永远不会难过。
只是此时此刻,她素来上扬的唇角略微下压,细眉微皱,在他的角度,虽然看不清她眼底的思绪,但流露在面容上的担忧不似作伪。
她真的在担心自己后院中的公子们?
这边气氛古怪,但不出几息,便有愈来愈多的人围拢而来。
九陵小会事发突然,眼下这个时间点,实际上是众仙门世家休憩养精蓄锐的时候。
这一次,来人并未穿上形制统一的黑衣,也并未戴上面具。
温妩一抬头,便看见无数陌生的脸,心里又是一阵无言。
好在这些天来,她循序渐进地突破了无数次底线,现在猛地接触这么多陌生人,除了稍微有点不自在以外,倒是并没有太多抵触情绪。
但能够少对视一眼是一眼。
温妩飞快地扫过去,目光瞥见为首那张熟悉的面容时,竟然心底油然而生几分亲切感。
虽然对方恨她不假,但是至少也算是个熟人啊。
魏方朔一袭赤红劲装,背负长刀,大步如风走过来。
这一次,他只远远看了温妩一眼,便冷漠地收回视线:“出什么事了?”
一道熟悉的含笑声音从他身后传过来。
“魏阁主有所不知,试炼地中发生了一点小变故。”
温妩抬眸望去,只见一道修长清瘦的身影慢慢从人群中走出来。
他穿着一件堪称时髦的衣服,用现代一点的话说,就是大片的撞色。
左侧衣衫染着浓墨般的黑色,右侧却似霜雪般纯白,远远看过去,就像是一个长条版的阴阳图飘了过来。
来人手臂间搭着一道拂尘,流苏在空气中轻晃,温妩视线向上,对上一张隽秀的脸。
“是虞门主!”
“玄机门的虞门主!”
虞仓舒在此起彼伏的声音中站定在温妩面前,拨弄了一下拂尘,微微笑道,“在下略通奇门遁甲之术,因而九陵小会之事,消息比其余宗门都略灵通些。”
他话声落地,温妩还未开口,魏方朔便率先皱眉。
然而视线却并非落在虞仓舒身上,而是落在温妩身后的谢淮舟和陆珣身上。
“他们怎么在这?”
温妩:“……”
这难道是重点吗?
“九陵小会的试炼之地出了事,他们本应在试炼地,却莫名出现在此地。”
魏方朔的目光在温妩和谢淮舟以及陆珣三人间来回挪动,脸色愈发冰冷,“温妩,你是不是该给个解释。”
温妩想都不用想,就知道对方误会了。
不过,误会也是正常的。
九陵小会突然出了事,结果在试炼地的合欢宗公子却莫名少了两个,而且夜半三更地在她窗边和她“私会”。
这画面,固然能理解成暧昧。
但如果多加一点阴谋,也是说得通的。
动作比意识反应更快,温妩条件反射开口:“与他们无关。”
谢淮舟稍有些意外地抬起眼。
这种毫无证据的指控,在他看来不过是玩闹,根本不值得放在心上。
但他却并未预想到,温妩竟会替他说话。
温妩却并未看他,她能够依稀感觉到,就在她说出这三个字之后,魏方朔的眼神愈发冷厉了。
他盯着她看了许久,少顷,才冷冷掀了掀唇角:“你就这么信任他们?”
温妩抿唇不语。
她并未反驳,魏方朔脸色反倒更冷。
他笑一声,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你如此袒护维护于此二人。还是说,根本就是你指使他们做的?”
魏方朔眉眼间染着凉意,“眼下出事的是其他宗门的弟子,也并非你合欢宗中人,更何况他们此刻本不应该出现在此处,却又偏偏出现在你身边,简直可疑至极。”
他缓慢而冰凉地道,“你可千万别告诉我,是你们三人之间情深意浓,所以才特意令他自试炼地暗中回到你身边,幽会以解相思之苦。”
温妩静静地叹口气。
原主这个名声,说是在整个长生界如雷贯耳也不为过。
有色眼镜戴的久了,无论她如何辩解,旁人都绝对没有相信的可能。
如今事态紧急,每拖延一分,遇险的弟子生还的概率便渺茫一分。
黑锅背得多了,也就无所谓了。
温妩干脆应下:“即便你认定是本座所为,也不该认为是谢淮舟亦或者陆珣有意为之。”
魏方朔皱皱眉,没说话。
他目光越过温妩侧脸,不偏不倚直扫向谢淮舟。
男子身姿清俊挺拔,一身白衣纤尘不染,只这么随随意意站在那里,都似是自成一副美妙画卷,自有一种令人难以用言语描述的气质。
然而,此刻他却分毫不在意所有落在身上的目光,眼睛只注视着温妩。
在谢淮舟身侧两步的位置,黑衣少年环臂倚在墙边,狭长黑眸也正盯着温妩看,眼神古怪。
两人仿佛根本不在乎自己,眼睛里只看得到红衣女子一个人。
这画面——
简直碍眼至极。
良久,魏方朔冷冷掀了掀唇角,移开目光。
他视线挪开的瞬间,谢淮舟眼睫微动。
他不是感受不到魏方朔对他深掩的敌意,他只是不在意。
但本应比他更乐于作壁上观之人,却替他背了恶名。
若非方才所见,如此多的巧合之下,谢淮舟或许也会以为此事定是出自于温妩之手。
但是现在,每每这样的念头闪过,她紧蹙的眉便会立即压过那些揣测,在他眼前来回。
她的确是个恶人。
但今日之事,绝非她所为。
温妩她……
同传闻和他想象中,似乎大有不同。
温妩并未去看谢淮舟和陆珣。
说这些话,她并非是有意相护,她只不过是看不惯别人看图讲故事,就凭一点似是而非的猜忌,就光明正大信口雌黄污蔑旁人。
被冤枉的感觉很不好。
既然这个话题已了,她便直接顺水推舟问:“现在状况如何了?”
这话一处,僵滞的气氛总算被打破。
卫函默默舒出一口气,适时摇着折扇上前,把话题接过来。
“诸位宗主稍安勿躁,眼下是那一批驭灵境的弟子,遇上了远超他们修为境界的变异妖兽。”
他语气也有些发紧,不复平日的松散,“如今……死伤惨重,想必是需要诸位宗主商议,推出一人出面,才能将此事妥善解决。”
或许是出于一种被坑得多了的直觉,温妩一听这话,心里就是一个咯噔。
果不其然,卫函话音还没有落地,所有人的视线便已经全部集中在了她身上。
魏方朔活动了下肩膀,背负的长刀瞬间化作万千流光,钻回他指尖芥子中。
他目光冷冽,缓慢地扫过温妩身后,从谢淮舟,到陆珣,宛若利刃寸寸掠过。
须臾,魏方朔收回视线。
“既然温宗主心有成竹。”
他勾唇。
“不如就请温宗主前往吧。”
……
温妩的内心是拒绝的。
虽然她也很关心遇袭弟子的安危,但是专业的事情得交给专业人士去做。
就像发生了大地震,她担忧她关心,但是她充其量只能捐捐款,总不能亲自上阵营救灾民吧。
杀妖兽……
哈哈跟人类pk一下也就算了,谁知道她看到那些诡异的生物会不会吓到尿裤子啊。
恰在这时,玉鹤的声音传入温妩耳畔。
【接待任务就算你已经完成了,接下来是在九陵小会期间,自然巩固原主人设的任务。】
耳坠无声摇曳了一下,【这件事情完成,你一定会获得丰厚的信仰值。】
温妩婉拒了。
命都没了的话,她还要信仰值有什么用?
玉鹤见她怂成这样,恨铁不成钢道:【你能不能有点骨气?】
温妩:【不能。】
每个社恐的心里都有一尊佛,现在魔压倒了佛,那她就会——
再把佛扶起来。
见她油盐不进,怂得理直气壮,玉鹤只好耐着性子哄她:【你相信我,“温妩”的修为足够高,那些把弟子们追着跑的变异妖兽,对你来说杀它们就像玩水果忍者一样简单。】
【还有。】它一边循循善诱,一边暗中加码,【你一直只用温妩的灵力,却不用她的本命法器,这其实也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哦。】
【你也是知道的,长生界盯着你的眼睛不知道有多少,时间长了,万一他们发现了端倪,你可就要落得比原著里更凄惨十万倍的下场,被……】
温妩木着脸:【禁止套娃。】
这玉鹤怎么车轱辘话来回说,谁来管管它。
【总之,原本是需要一千五百点信仰值,才能兑换温妩的本命法器的。但是看在你的的确确是个新手的份上,骨折价,五百点,活动最后三秒钟,你考虑一下——】
温妩睁大眼睛:【哎,你等等!】
【三,二……】
温妩一咬牙:【我干!我干还不行吗!】
饥饿营销真是被玉鹤给玩明白了。
温妩想了想,还是带上了浮楚以备不时之需。
二人离开之后,虞仓舒盯着她们消失在茫茫夜色中的背影,缓缓侧过脸,似笑非笑看向魏方朔。
“魏阁主,你应当心里也是清楚的。”他把玩着拂尘,语气辨不清意味,“温妩未必会真心救人,不是吗?”
魏方朔冷冰冰看他一眼,并未回应,转身便走。
该走的人都走了,虞仓舒也不欲继续留在原地。
他轻扫了下拂尘,倒是极有礼数地朝着卫函行了一礼:“那么在下也告辞了,卫护法。”
玄机门和天武阁两个队伍乌央乌央远去,人少了,空间便显得愈发空旷起来。
偌大的庭院间,除了随风簌簌摇动的树影,只剩下两道身影。
陆珣不知何时也离开了。
卫函抬手掐了个决,将两人的声音隔绝,视线在窗台上停顿片刻,这才看向谢淮舟。
他脸上的笑意异常暧昧:“这次效果如何?”
他可是看见了,那花瓶已经用上了,正摆在窗台上呢。
虽然把海棠花放在里面,不仅没有丝毫美感,看上去还异常诡异。
但是即便如此,温妩都能睁眼瞎地放弃掉原本的花瓶不用,这还不能说明问题?
谢淮舟没说话。
说话得不到回应,然后自己重新把场子热回来,卫函已经不是第一次做了。
他对于这种状况司空见惯,经验颇丰,甚至没有感受到半分尴尬,回想着方才来时看到的画面,煞有介事摇着折扇点了点头。
“应当是还不错,我看你们之间的气氛,比之前不知道好了多少倍。”
卫函轻轻眨了眨眼睛,“方才温妩竟然还为了你当面驳斥魏方朔,为你找场子撑腰,今夜收获颇丰啊!”
听见“魏方朔”三个字,谢淮舟总算有了一点反应。
“魏阁主对温妩的态度,绝不一般。”
卫函露出一个茫然的表情。
“难道你刚知道吗?”他缓慢地露出一抹难以置信的眼神,“他们不是白天还在——那个?”
“……”谢淮舟将心底莫名其妙的情绪压下去,“我知道。”
他只是突然间有了实感而已。
还有那个阴魂不散的陆珣。
“想办法把陆珣解决掉。”谢淮舟冷冷道。
卫函:“?”
他伸手摸了摸谢淮舟的额头,瞬间就被偏头躲开。
卫函没生气,满脸恍惚地将曾经谢淮舟对他说过的话原话奉还:“你是在温妩身边待得太久了吗?”
“我们是来完成任务的,不是真的来无恶不作的。”
谢淮舟眼皮一跳:“……我没有要他命的意思。有陆珣在,对于任务是一种阻碍。”
谢淮舟向来寡言少语,偶尔一眼扫过来,也漾着浓郁的不屑和轻蔑。
眼下说出这些话,已经算是开天辟地头一遭,极为耐心的解释了。
但卫函面容上的恍惚神情却依旧没有丝毫消退。
“……你……”
卫函看着谢淮舟紧绷成一条平直线条的唇角,缓缓道,“……什么时候对任务这么上心了?”
之前自己那么努力的时候,谢淮舟在干嘛呢?
消极怠工,谢绝配合。
他奋发图强想了多少计谋,为此头发都快掉成箨珐公子那样,好不容易喂到谢淮舟嘴边,对方不仅不感激,还嫌弃“难吃”。
说实话,卫函简直比谢淮舟更想让他脱离苦海。
但凡换一个队友,自己的日子也不至于过得这么苦。
结果现在……
“你现在这样,如果不是我足够了解你——”
卫函仿佛三观遭受了巨大的冲击,喃喃道。
“我险些要以为,你在公报私仇,解.决.情.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