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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九陵(十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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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一问,卫函冷不丁顿住了。
他沉吟片刻,反反复复细细思索片刻,才有点迟疑道:“……应当是喜欢海棠花?”
他虽然跟在温妩身边良久,但也没有当真关注过她的喜好。
这么突如其来一问,还真是问住他了。
谢淮舟闻言,眉梢微微下敛。
他去温妩洞府中寻她那一次,确实见她房中各处摆满了海棠花。
谢淮舟皱起眉头:“此地气候阴冷,上哪去给她找海棠花?”
卫函伸出一根食指,左右摇了摇,高深莫测一笑。
“非也非也,送花那可就俗气了。”
他循循善诱道,“花可是会经常换的,换掉了,你的心血不就付诸东流了?”
谢淮舟眉间皱得更深。
这些琐碎事情简直比修炼令人头痛千百倍。
他懒得多作思辨,直截了当撂下几个字:“那你说要如何?”
卫函打了个响指,笑意盈盈道,“咱们要送,就得送装花的花瓶。”
“无论瓶中花如何更迭,即便是温妩今日喜欢海棠,明日又改喜欢牡丹了,这花瓶也会好端端摆在她房中。”
谢淮舟揉了揉眉心:“你说的,倒也有几分道理。”
但此地荒凉,他又上哪给温妩变出一个花瓶来?
卫函点点头,顺水推舟鼓励道:“温妩身为一宗之主,平日也是不愁衣食,不缺灵石的。市面上漂亮的花瓶,她恐怕早就见了好几轮,看也看腻味了。”
“咱们这次得别出心裁,另辟蹊径才能杀她一个措手不及。”
他说话露一半藏一半,像是总带着根钩子,想要往外勾点什么东西出来。
谢淮舟懒得陪他玩过家家的游戏,压着不耐道:“直接说。”
卫函等了半天,只等到谢淮舟不耐烦的三个字。
他叹口气,恨铁不成钢般,无奈直接揭晓答案。
“你当然是要亲手做啊!”
说到这里,卫函又来了点精神。
“说起来,这做花瓶也是有讲究的。首先呢,造型不能太过千篇一律,而且还得考虑到配色,不能太艳丽,艳丽过头便是俗,但也不能太寡淡,温妩好像不太吃这一套,还有就是花纹……”
“闭嘴。”谢淮舟冷淡打断他。
无论出于什么缘故,既然已经决定了暂时和卫函联手,谢淮舟也不再扭捏。
他冷笑一声,“区区一个花瓶而已,于我而言有何难?”
既然决定要做,他就一定要做到最好。
卫函瞬间噤声,见谢淮舟眼角眉梢皆是自信,心口瞬间燃起一团烈火。
他也有些期待谢淮舟的出手,当机立断退后半步作观望状:“你来!”
谢淮舟在流光城时,便是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只知道闭关修炼的怪咖。
别说是花瓶了,卫函都怀疑他脑海里究竟能留下几种花的印象,出门遇上了又能认出几种。
他倒想看看谢淮舟的品味。
谢淮舟随意扫一眼周遭,单手震开袖摆,屈指成爪凌空一抓。
霎时间,地面上的妖兽尸体开始极规律地震颤起来,砰砰几声爆裂声中,几团血雾爆开。
漫天簌簌而落的血雨之中,几枚泛着荧光的丹元自发悬浮于半空中,缓慢地朝着谢淮舟的方向飘动而来。
谢淮舟单手捏了个诀,几团荧光霎时震荡不休,在一阵轰鸣地动山摇间,飞鸟扑棱棱远去,晦涩的天幕浓云遮蔽,不见月光。
不知过了多久,这阵动静总算平息下来。
一枚方方正正的莹白盒子安静地躺在谢淮舟掌心。
“花瓶,这不就成了?”谢淮舟翻手将盒子捏在指尖。
卫函将他所有的动作尽收眼底,也亲眼见证着那些璀璨如星河流转般的灵光,是如何凝成这方方正正的古板样子的。
他盯着那方正的花瓶,一时无言:“……”
夜风徐徐吹动,密林枝叶摇曳,簌簌声浪由近及远,又由远及近,此起彼伏,无休无止。
空气陷入了一阵诡异的沉默之中。
少顷,卫函才勉强找回自己的表情。
他干笑了一声,以扇面掩面,遮住自己稍有些尴尬的神情。
“这个……”卫函斟酌着措辞,小心翼翼提醒,“看起来,其实更像一个……剑匣,您觉得呢?”
谢淮舟瞥他一眼:“我且问你,这能装花么?”
卫函看了看,又想了想。
他突然看出了些门道。
虽说这盒子造型方正狭长,乍一看的确像是剑匣,但细细看去,它又比寻常剑匣要深得多。
花枝放在里面,倒是并不会翻倒。
卫函实事求是:“能。”
谢淮舟唇角扯起一抹讽刺的笑意:“那不就是花瓶?”
像什么,又有什么重要。
重要的是,它能够达到目的,办成事。
谢淮舟目光落在掌心花瓶上。
它由数十枚高阶妖兽内丹炼化而成,无光自亮,在一片黯淡的天色中,更显得莹莹发光,宛若坠入凡尘的星辰。
他眉梢轻挑:“这难道不好吗?”
“……”卫函无意继续争辩下去,他努力试图安慰自己,“算了,这样的造型……很别致,温妩应当从来没有见过、更没有收到过这样的花瓶。”
越这么想,他越觉得有道理,语气里淡淡的惆怅也被夜风吹散了。
“——她一定会永远记得你的!”
谢淮舟掀了掀唇角,抬臂扬起宽袖。
下一瞬,那入手冰凉如玉的花瓶便落在卫函手中。
他手忙脚乱接住,耳边听谢淮舟语气平淡。
“拿去吧,择日不如撞日,今夜便送给她。”
他已越发失了同温妩虚与委蛇的耐性。
卫函点点头,小心地将花瓶安放在芥子里。
他面容再次发生变化,又恢复成起初那掉进人海里都挑不出来的样子。
临走前,卫函忍不住又转过头,看向朝着月色深处走的那道身影。
“说起来,要不……你记得今天晚上去温妩面前露个脸?”
他眨眨眼睛,“趁热打铁啊!”
谢淮舟:“……”
他额角微微一跳,片刻,面无表情地“嗯”了声。
卫函原本只是随口一说,根本没指望能得到谢淮舟的任何回应。
一道清清淡淡的“嗯”落在耳畔,卫函还以为自己产生了幻听。
他反过来愣在了原地。
还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仔细回想了一下,卫函就觉得今天晚上的经历堪称魔幻。
——先前他哪次诚恳的建议摆在谢淮舟面前,不是被无视就是被蔑视?
今天倒好,谢淮舟竟然这么配合。
不知道的,他简直要以为谢淮舟隐隐对温妩改观了。
但是,如果说这个世界上所有人的人都会对温妩动心,那么卫函唯二相信绝无可能的,第一是高山仰止、霜华自渡的玉珩君。
第二就是谢淮舟了。
真是有一颗超强的事业心啊。
为了城主,谢淮舟竟然能够忍辱负重,做到这一步。
卫函很感动。
既然谢淮舟舍命也要完成玉珩君的任务,那他当然不甘示弱,奉陪到底。
卫函眼眸逐渐浮现出几分正色,快步离开。
窸窸窣窣的草木摩挲声逐渐远去,谢淮舟收回视线。
蓦地,他脚步一顿。
“出来。”
谢淮舟赫然抬眸,剑光在腕间挽过一抹凌厉的弧度,浩瀚凌然斩出!
恰在这时,悠扬的笛声荡开,在深绿近墨的林中远远近近,蔓延开来。
虚空之中漾起高高低低漂浮的灵光,伴随着飘扬而来的笛声,那看起来丝毫没有攻击性的灵光迎上锋锐的剑意。
轰——!
剑意被灵光绞碎,一同散入虚空之中。
谢淮舟攥着剑柄的指节略微一紧,薄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并未再次出手。
不远处,一道黑色的身影不紧不慢自林中迈步而出。
“看样子,小爷来的不是时候。”
陆珣修长手指把玩着墨玉场地,唇角扯着一抹恶劣又挑衅的笑意,“好像不小心发现了谢公子的什么惊天秘密。”
他语气慢悠悠的,漾着不加掩饰的玩味。
来人身份已然明了,意图却不详。
谢淮舟同陆珣微挑的黑眸对视片刻,不理会他,收剑转身便走。
笛声悠悠然落下,音波潺潺如水化作一道屏障,不偏不倚拦住了白衣剑修的去路。
“再怎么说,也算有过一面之缘,如今却连声招呼都不打。”陆珣的声音紧随而来,笑意含义不明,“这么没礼貌,也是温妩教你的?”
话说到这里,话锋猛然一转,陆珣声线压低。
“小爷让你走了么?”
笛音猛然高亢起来,化音为刃,婉转低回如流水般无害的灵力陡然激昂而起,裹挟着锋利的刺痛居高临下压向谢淮舟。
谢淮舟抬眸,掌心灵剑划过一道优美的弧度,剑尖指向漆黑的苍穹。
登时,静谧的密林震荡起来。
天边宛若落下一道惊雷,剑意横扫而出,打散灵光。
陆珣单手紧握墨玉笛,黑眸危险地缓慢眯了起来。
谢淮舟停步。
“此处是九陵小会,你我同为合欢宗出战。”他仗剑淡淡道,“但若你想动手,我也不介意奉陪。”
“动手?”像是听见什么稀奇笑话,陆珣不加掩饰嗤笑一声。
“小爷我是在替温妩清理门户啊。”
话声还未落地,笛声又起。
这一次,浩瀚灵力并未铺陈开来,而是极速挤压,化作千万条丝线,凌空袭向谢淮舟,瞬息间试图缠绕禁锢住他的身体。
陆珣足尖轻点拉开了距离,身为音修同谢淮舟这样的剑修斗法,近身于他并无好处。
他轻盈落在茂密枝木间,单腿微屈踩在树干上,勾唇垂眸,“温妩平生最厌恶欺瞒背叛。”
唰——!
雪亮的剑光交织成绵密的剑网,将这片被树荫和夜色圈禁的空间映得亮如白昼。
剑光黯淡之际,灵光凝集成的丝线已被尽数斩断。
谢淮舟在呼啸的剑风之中抬起眼,不偏不倚看向黑暗中的陆珣。
“所以呢。”他单手按剑,“你在为她不值?”
陆珣轻哂:“别误会。”
墨玉笛在他掌心转了一个圈,被稳稳扣在手中。
夜风浮动陆珣额前凌乱的碎发,他长眉轻挑,“单纯看你不爽而已。”
谢淮舟和陆珣在昏暗之中对视。
密林之中并无火光,更不似合欢宗中那般奢靡,在房中摆满了千金难求的夜明珠。
空气中除了静寂,便只剩下艰难从枝叶之中挤出来的月光。
谢淮舟莫名回想起一个似曾相识的夜晚。
那一夜,他立在破碎的门边,也同今日这一双狭长的黑眸短暂地对视。
对方眸底是不加掩饰的挑衅。
那一日,陆珣便是在这样的夜色中,揽着红衣女子将她从他房中抢走。
没错,是抢。
谢淮舟眼神逐渐淡了点。
良久,他薄唇轻启。
“不巧。”他缓缓吐出几个字,“原话奉还。”
闻言,陆珣似是并不意外,反倒笑了。
他慢条斯理站直身,倚在枝木间。
他所在的位置更高,同谢淮舟对视时,自然而然是居高临下的角度,仿佛已经占据了主动权。
墨玉笛在掌心转了一圈又一圈,陆珣漫不经心开口,“你和卫函暗中勾结。这件事,你猜若是我告诉温妩,她会怎么样?”
毫不掩饰的威胁和胜利者的姿态,谢淮舟面色却分毫不变:“你大可随意去说。”
话音微顿,他冷冷掀了掀唇角,“你也可以看看,她到底会不会对我出手。”
陆珣唇角的弧度略微落下来。
他眼眸眯起来。
这么自信?
他凭什么,就仗着温妩那点虚无缥缈的所谓宠爱?
的确,温妩对谢淮舟很特别。
特别到让陆珣原本根本对谢淮舟提不起兴致,在逐渐流逝的时间和流言之间,转变为如今的忌惮。
今日温妩在归合台上当众维护谢淮舟,而眼下,谢淮舟竟然在自己面前自信到,即便他在温妩眼皮子底下背叛了她,她也不会要他的命。
还真在这肮脏的合欢宗里玩起了情深。
陆珣牙根慢慢地磨了磨。
温妩那种人,有什么情,又怎么深?
一个被春庭暮纠缠自顾不暇的人,也会有闲情逸致去宠爱别人?
风拂动枝叶,深深浅浅的叶片摩挲起来,沉闷的声音一直延伸向远方。
陆珣仿佛闻到了血腥气。
天边血月高悬,不祥的猩红无声而冰冷地俯瞰着广袤人间。
和温妩初见的那一日,天上也挂着这样的血月。
视野之中,密林仿佛化作烈火,陆珣好像在尽头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红衣女子自尸山血海之中缓步走来,腰间合欢铃清脆作响。
模糊的视线无法捕捉到她的面容和神情,只能勾勒出她影影绰绰的轮廓。
很迷人。
也危险至极。
陆珣知道自己该动起来,他近乎榨干了骨髓里最后一丝力气,换来的也不过是艰难狼狈地在地上喘息。
靠近的脚步声并未停顿,也并未加快。
依旧维持着最初的节奏,一步又一步,在噼啪燃烧的火星爆响,和笼罩着他耳膜的属于自己的喘息声中,仿佛踩在了他的心脏上。
叮,叮。
铃声清脆,宛若从天边传来。
脚步声和铃声都近了。
红衣女子站定在他身前。
一只手挑起他的下颌,陆珣浑身无力,染血的眼底却燃着熊熊恨意。
他不甘就这样任人摆布,可在属于她的绝对实力凌驾之下,无能再去做什么。
只能张口用力地咬住她的手指。
只一个瞬间,陆珣便尝到了血腥味。
不知道是属于她的,还是他口腔里原本便有的。
对方被他用力咬着,伤口几乎深可见骨,却仿佛感受不到疼,就这么放任他咬着,另一只手甚至轻飘飘拍了拍他的发顶。
“恨我?”陆珣模糊的意识间,听见红衣女子意味不明的一声轻笑。
“那就好好恨下去。”
感受到发顶落下的力道,不重,却足以惊天动地。
陆珣偏头松开她,目之所及,那只白皙纤长的手指上已血肉模糊。
在火光掩映下,一道不易察觉的银丝黏连其上,另一端落在他唇畔。
陆珣眸光恍惚片刻,下一瞬,心口便是一紧。
那只手向下移动,自然地落在了他心口的衣料上,手腕轻飘飘一翻,上面沾染的血迹和银丝便尽数融进了他的衣料上。
紧接着,她轻攥着他衣襟的手松开,受伤的、完好无损的手指展平,缓慢地摩挲过他胸口。
陆珣先是愣了一下,自有记忆以来,他都是高高在上、意气风发的陆氏少主,从未有人敢这样狎昵地轻薄他。
更别提此人是温妩。
是害得他陆氏满门尽灭的罪魁祸首。
足足过了很长时间,他才反应过来,气得眼前阵阵发黑,心口气血翻涌,又是一口血喷出来。
他从牙关中挤出几个字:“你这妖女……”
下一刻,嘶哑的声音戛然而止。
陆珣喉咙一紧,被拽着领口拎起来,后背离地,上半身略微悬空。
眼前是红衣女子近在咫尺的精致面容。
火光倒映在她的侧脸,映亮了尚未干涸的血痕。
这是一张染血的脸,却比陆珣见过的任何干净整洁的脸还要更美,更摄人心魄。
可这些血痕,一滴滴一点点,都是陆氏的人命。
是他们之间偿不清的血债。
“很不错的眼神。”红衣女子冷不丁轻笑。
她勾着他领口的手指微蜷,然后,毫不留情地松开手。
“留在本座身边,直到你有本事杀了我。”
陆珣身体不受控制地砸落在地,内伤、还未愈合的外伤在这一秒,一股脑地叫嚣起剧烈的疼痛。
陆珣克制不住闷哼一声,但他不愿示弱,更不愿在仇人面前流露出丝毫虚弱劣势,咬牙便要忍着钻心的疼痛爬起来。
就在这时,他身体一僵。
一只手柔软的指腹轻轻覆上他凸起的喉结,若有似无点了点。
“本座只爱听好听的话。”
空气中传来红衣女子轻描淡写的声音。
“你我来日方长,这是本座教会你的第一点。”
……
意味不明垂眸的黑衣少年,猛然动了。
谢淮舟的身体骤然紧绷。
音修擅音杀之术,通常近身斗法都并不占优势。
所以,方才陆珣同他拉开距离,谢淮舟并不意外。
但他唯独没有想到,对方竟然能够在眨眼的一瞬间,便出现在他面前。
瞬息的轻敌,情势已足够反转。
冰凉的墨玉笛抵在咽喉。
若说陆珣平日里看上去像是一只事不关己、倨傲自负的猫,那么此时此刻,他仿佛终于撕下了面具,露出了掠食者侵略的本相。
“谢淮舟,离她远点。”
黑发黑衣的少年声线冰冷,黑眸翻涌着浓郁的杀意。
“她是我的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