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九陵(七) ...

  •   怎么今天又是他来?

      听见这个声音,温妩瞬间回想起,被漫天乱飞的红木牌支配的恐惧。

      那是她不愿回首的往事。

      “翻牌子?”温妩崩溃地重复了一遍。

      如果一定要出手的话,那这一次她希望是明牌,而不是开盲盒。

      “本座今日想要点不一样的。就让——”

      温妩脑海里蓦地闪过什么,话音一顿,木着脸道,“他们今夜好好休息。”

      她本来打算破罐子破摔,把江逸川喊来。

      温妩宁可被当一夜的抱枕,也不想有百分之一的机会碰到谢淮舟。

      但是就在她险些将“白公子”三个字脱口而出的瞬间,温妩突然间想起来,明天不就是九陵小会正式开启的日子了吗?

      那今晚她不让任何人陪睡,也很合理。

      原主的胜负欲很强,在九陵小会这种公开的场合,肯定不想输。

      既然如此,她又怎么可能今天还要孜孜不倦地吸参赛选手的修为呢?

      越想,温妩越觉得她简直找到了绝佳的空子去钻。

      紧绷的心弦松弛下来,她心情瞬间涌上一股愉悦,忍不住轻轻笑了起来。

      悠然的轻笑声透过菱花窗,透过窗柩和门板上雕镂的合欢小人,散入夜风之中。

      清晰地落入卫函的耳畔。

      他浑身汗毛倒竖。

      早在红衣女子语调暧昧不明地提及“翻牌子”三个字的时候,他就已经绷不住地浑身僵硬起来。

      一股冰冷而不祥的预感席卷全身。

      一滴冷汗渗出,顺着鬓发缓缓流淌下来。
      卫函端着托盘的手指不自觉扣紧,手背之上青筋毕露。

      温妩她……
      莫非已经察觉了他的动作?

      但他分明已经做出了万全的准备。

      “谢淮舟”三个字,并非直接雕刻在这红木牌上,这样未免太过容易暴露。

      流光城玉珩、明昭、乐璧三君,各有出神入化的本事。
      其中,明昭君以阵法名扬长生界。

      卫函身为明昭君弟子,早已特意以一层灵力附着于每一块红木牌上。

      每一块一指宽的木牌上,皆暗含着极为精妙的阵法。明面上看过去,上面写着的名字并无重合。

      唯有在温妩捏住红木牌之时,那阵法才会解除,露出其下的真容。

      在这一刻,无数信息和画面在卫函的脑海之中飞速地闪回。

      最终,定格在红衣女子似笑非笑望来的凤眸。

      卫函呼吸猛然一滞。

      他冷不丁回想起,上一次温妩翻牌子时的动作。

      先前,她向来不会在这种事情上花费过多的关注,就好像无论是谁,于她而言,都没有任何差异。

      唯独上一次。

      她伸手摸了红木牌。

      卫函手臂开始不受控制地轻颤起来。

      难道,温妩其实一早就已经察觉了他动的手脚?
      但是,这怎么可能?

      他可是明昭君的亲传弟子。

      虽然修为并不如温妩那般高深莫测,但温妩主修幻道,在阵法一道,卫函有自信远超于温妩的判断。

      除了师尊明昭君,卫函自记事以来,在阵法之道上,他从来没有在任何人手中尝到过悚然和失败的滋味。

      然而,这一刻不一样。

      在这一个瞬间,寒凉爬上了脊背。
      卫函呼吸也不自觉乱了几拍。

      从来没有过的感受,就好像是被一眼完全地看穿看透。
      在温妩面前,他仿佛□□,自始至终都被玩弄在股掌之间。

      卫函不知道,他此刻面对的,究竟是一个怎样的怪物!

      他仿佛一只脚已经走上了断崖边缘,向左向右,皆是深渊。

      红衣女子的声音顺着呼啸的阴风不断地自深渊之中卷上来,砸入他的脑海之中。

      ‘本座今夜想要点不一样的。’
      ‘就让——’
      ‘他们好好休息。’

      红衣女子声线不咸不淡的,语调悠扬婉转,百转千回。
      就好像原本想说些什么,但临到头又临时改了主意。

      但是,卫函知道,温妩一定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她想要玩弄他的弱点和恐惧,从精神上彻底击溃他。

      这段时间以来,她古怪的举动,一瞬间尽数涌入卫函的意识之中。

      时隔多年,突然被动用的‘海棠醉月’。

      突然伸手触摸红木牌的动作。

      包括……

      突然强行出关只为将谢淮舟带回合欢宗,可当真将他带回之后,却又对他不闻不问。

      ——她已经发现了!

      卫函心底发凉。

      那么,上一次她顺势触发了谢淮舟的红木牌,同他单独相处,是在将计就计吗?

      她在试探他们?

      那她到底得到了什么样的答案,又为何会突然半路离开,去找白公子?

      无数的思绪在脑海中一团乱麻地纠缠起来,卫函开始跟不上温妩的意识。

      他越想,越觉得胆寒。

      尚且在流光城时,卫函只听说过温妩的恶名。

      阴晴不定,嗜血阴戾,天资极高,实力强横。

      但真正潜入合欢宗之后,他的潜伏并未受到丝毫抵触,而每日他目之所见,也只是她每天白天无所事事,晚上轮着番宠幸面首,一夜都不休息。

      说到底,卫函对温妩内心有着深掩的不屑和轻视。

      直到今日。

      直到现在,他和她思考着同样的事情,卫函才陡然真正地意识到,温妩恐怖如斯。

      他不仅没有她莫测的实力,也跟不上她的预判。

      即便是这时候,他自认为已经同她了解了近乎同样的讯息,回想她的举动,他依旧跟不上她的思路。

      太阳穴突突跳动,脑袋里传来钻心的疼痛。
      是他短时间内高强度挤压大脑,强迫自己思考,而产生的本能反应。

      即便如此,卫函还是不知道温妩到底在做什么。
      但这并不妨碍他清楚地认知到,她所做的一切,都肯定不是没有任何意义的。

      而玉珩君看似前后矛盾的命令,也仿佛在温妩的诡异举动之下,有了理由。

      这已经是一场普通人无法参与的战斗。

      虽然兵不血刃,但温妩和玉珩君仿佛已经凌空过了许多招,卫函仿佛看见虚空之中蔓延的刀光剑影。

      在这一瞬间,卫函从未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一个念头——

      他决不能再自作聪明。
      否则,他的下场,只会难以想象。

      卫函捏紧了托盘,目光沉沉地落在紧闭的门板上。

      温妩和玉珩君之间,肯定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发生了所有人都理解不了的事情。

      以至于,就连一个照面都没有打。
      而他们自成一体。

      既然如此,那自己现在应该做什么?
      是继续之前的计划,执行城主的命令,还是干脆撤退放弃?

      不过,眼下卫函已经明白,曾经的自己错的有多么离谱。

      他之所以能够安然无恙地在温妩身边潜伏这么多年,绝对不是因为她愚钝不识人。

      而是她既然早已明确地猜测到了他的计划和身份,留他在身边,也不过是因为他反过来于她而言,也有利用价值。

      那么身为一枚棋子,最重要的,便是乖乖听话。

      卫函垂下眼睫,心下有了决断。

      一门之隔,温妩缓缓收敛了笑容。

      可恶啊,忘记门口还有人了。
      卫函听见她突然神经质的发笑了吗?

      不过……她的声音那么小,应该没有那么容易被察觉吧?

      温妩提心吊胆地等了一会,门口的人却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自从她笑起来之后,便再也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温妩痛苦面具。

      就在这个时候,门外传来卫函的声音。

      不知道为什么,声线听上去略微有些紧绷,还隐隐多了几分茫然、释怀,又小心翼翼的意味。

      “那么……宗主今晚想要做点什么?”

      温妩并没有在意卫函古怪转变的态度。
      她想了想,脑海里一片空白。

      她想做点什么?

      温妩一怔,随即,眼神逐渐变了。

      仿佛被卫函这句话点醒了,这几个字在她的脑海中不断地盘旋环绕。

      是啊。
      她能做点什么?

      她该做点什么!

      温妩累了!

      自从穿越以来,温妩提心吊胆这么久,又是担心崩人设被合欢宗的人虐杀至死,又是担心按照剧情,被谢淮舟虐杀至死!

      可是剧情难道善待过她吗?

      别以为隔着一层面具,她就看不出那些面具人对她的深深恶意!

      她感觉自己就像一个绝症患者,每天变着法地想办法治疗,但本质上根本无济于事。

      治疗只能续命,却从始至终都没有治愈她的可能。

      累死累活地熬过每一天,也不过是苟活而已。
      谁知道她能不能看见第二天的太阳?

      排着队想杀她的人一多,生死还真就让人有些置之度外了。
      早死晚死,现在对温妩而言,根本无所谓。

      说不准,她今夜死了,还省了个明天社死的环节。

      这么一想,温妩干脆摆烂了。
      这种整日如履薄冰,神经紧绷、毫无生活质量可言的日子,她不过也罢!

      温妩心口猛然燃起一抹壮士断腕一般的决绝。

      只要谢淮舟还在她身边一天,她就过不了一天的安生日子。
      逃避,不仅可耻,而且没用!

      今夜,她要和谢淮舟做个了断。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玉鹤:【这不对吧?】
      温妩:【……你别管!】

      她伸出一只手,从床幔缝隙间探出去,面无表情道:“拿来吧。”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那脚步声靠近了些。
      紧接着,稍带着些屋外寒凉气息的鎏金圆盘便被呈了上来。

      温妩隔着半明半昧的纱帘,看见卫函躬身的剪影。
      她指尖向下一摸,便摸到了两排似曾相识的红木牌。

      合欢小人的轮廓在她指腹下凹凸不平,温妩顿了顿,随便抽了一块便收回手。

      就把一切交给命运!

      而命运总是格外偏爱谢淮舟。

      温妩看着空气中逐渐以灵光凝成的三个大字,无语凝噎。

      这就是所谓的“气运之子”吗?

      好好好。
      原来气运是体现在这种诡异的地方啊!

      一层薄薄的床幔垂落下来,将房间隔绝成两个世界。

      向内,温妩的世界麻木如水。
      向外,卫函的世界大雪纷飞。

      卫函的手不自觉再次开始颤抖。

      为什么?
      这是为什么?

      为什么明明知道有诈,她却还是要在敲打他之后,执意去翻牌子?

      卫函心底正惊疑不定,下一瞬,红衣女子的声音从房中飘出来,惊雷一般在耳边炸响。

      “让他直接来浴室见本座。”

      卫函感觉自己心跳差点骤停。

      沐浴?
      是巧合吗?

      不,不可能!
      究竟是什么样的运气,才能造就这样的巧合?

      更何况,温妩的世界里,从来没有“巧合”两个字。

      牙关不自觉开始颤栗,一时间,卫函甚至无法发出声音。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冒死去提醒谢淮舟。

      分明已经看穿了他们,温妩却特意要求“沐浴”。

      难道,就连他们接下来的“鸳鸯戏水”,都已经被她预判了吗?!

      如果当真如此——

      卫函瞳孔骤缩。

      那么温妩究竟是猎物。

      还是猎手呢?

      温妩听见门外传来奇怪的声音。

      咔咔咔,簌簌簌。

      就好像有人的牙齿在打架,然后身体颤抖衣服摩擦发出的声音。

      什么鬼啊。

      温妩兴致缺缺地抬起眼,片刻,眼皮又重新耷拉下去。

      所以卫函真的有在听吗?

      算了,没听见更好。
      反正今晚她打算在浴室度过。

      就让她最后享受一下吧。

      她堂堂一宗之主,洗个“送行澡”的资格总得有吧?
      这叫排面。

      *

      谢淮舟站在浴室门边。

      他垂下眼,看着掌心一块巴掌大的水蓝色布料。

      布料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人从哪里硬生生撕扯下来的。

      上书一个血淋淋的大字。

      ——“逃”。

      谢淮舟面无表情。

      他不知道卫函突然间抽什么风。明明今夜计划在顺利运转,但卫函前来告知的时候,却莫名其妙面如菜色。

      最后,还偷偷摸摸往他手里塞了这个东西,捂着缺了一块的袖子,仓皇逃离。

      或许,是温妩对他做了什么。

      谢淮舟不想去考虑,温妩究竟是什么用意,又到底有没有察觉端倪。

      有什么所谓,反正他有玉珩君的一道剑符。

      影青剑意在手,哪怕只是一道。
      一对一他也不见得会输。

      谢淮舟来的时候,便看见温妩靠坐在水池里。

      房中水雾弥散,宛若云烟氤氲,灯火无声洒落而下,在翻涌的水汽间呈现出斑斓的光晕。

      女子身穿薄软红色纱衣坐于水中,一头长长的青丝散落而下,在水汽浸润间,色泽显得愈发深。

      几缕碎发黏在白皙光洁的脸侧,顺着修长的肩颈垂落下来,飘散在水面上,宛如数条蜿蜒的黑王蛇,无声地缠绕在她身周。

      乍一眼望过去,仿佛深海中蛊惑人心的海妖。
      一颦一笑,甚至只是安安静静坐在那,都有着摄人心魄的奇异魅力。

      只是那双眼睛却淡淡地注视着水面,几朵海棠花瓣漂浮在那里。
      她注视着那些摇曳的花,目光看上去极为沉静,甚至有些忧愁。

      她有什么可忧愁的。

      谢淮舟定定盯着温妩看了片刻,鼻腔里逸出一声意味不明的气音,挪开视线。

      这动静说大不大,但于一个正在发呆等死的人而言,却足够引起注意了。

      温妩瞬间便察觉到。
      是活阎王来了。

      见她半天不动弹,只是坐在水里发呆,玉鹤问:【你还在吗?】

      温妩:【原本还在,现在未知。】

      在玉鹤老生常谈劝她“接受自己的命运”之前,温妩做了个深呼吸,缓缓地抬起眼。

      这一眼看过去,温妩呼吸一滞。

      什么情况?

      身姿峻拔的男子立于门边,恰巧站在火光与阴翳交界之处,长长的剪影拖在身后,更显高挑。

      只是他却并未像先前他们见过的那样,穿那身严丝合缝包裹着身体的雪白道袍。

      紧缚至喉结下方一寸的衣襟解开,眼下只松松散散披着一件薄纱般质地的长袍。

      许是考量到今夜来意,又顾及着地点,合欢宗弟子极主动地将他玉冠也解开,墨发顺着脸侧脖颈披散而下,更显随意。

      这变化,就像是制服诱惑的冰山霸总,改天花孔雀一般穿着件花衬衫满大街跑,而且最上面的两颗扣子都没系,直接无缝衔接成邪魅霸总。

      但温妩不得不承认。

      真帅。

      谢淮舟这张脸,她平时见了,总觉得漾着点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清高。
      但是今夜一见,她又觉得,似乎和眼下这身打扮也并不违和。

      那种孤山冷月的冷傲感淡了,但另一种极为暧昧又危险的气息无声滋长起来。

      温妩咽了下口水,佯装无事发生地撇开脸。

      不愧是男主,活脱脱行走的衣架子,穿什么像什么。

      拥有这一个,只要把他当奇迹暖暖整天换衣服,不就相当于同时拥有了无数个男朋友?

      这么帅的男人,究竟谁在谈啊!
      哦,原来是原女主姜梨啊。

      温妩叹口气。

      如果她赌输了,她今夜一死,剧情也算是回到正轨。
      她是不是也算是做了件好事,成全了一对天作之合。

      想到这里,温妩心里竟有种慷慨就义般的英勇敢。

      她盯着单手负后的谢淮舟看了片刻,语气凝重道:“过来吧。”

      背后肯定藏着凶器吧,别装了兄弟。

      来吧,来杀她吧!
      十八年后,又是一个美女!

      在谢淮舟的角度,红衣女子慵懒倚在池边,微垂的眼眸被水汽蒸腾染上湿意,泛着微微的红。

      那双黑润的凤眸在室内蔓延的水意之中,更显得乌黑深邃。

      注视着他的眼神莫名。

      有欣赏,惊艳,还有隐约令谢淮舟不明白的惋惜。

      但是,唯独没有下流和亵渎。

      谢淮舟负在身后的手,不自觉攥紧了身上轻薄的衣衫,耳根无声发烫。

      穿成这副样子,于他而言也无异于奇耻大辱,有记忆以来从未有过。

      更遑论是在女子面前。

      包括“勾引”。
      用上他先前看都不会看一眼的胭脂水粉。
      如今又站在这里。

      和温妩相遇以来,谢淮舟已经数不清究竟突破过多少底线,有过多少次不得已的“第一次”。

      如果说,曾经“温妩”这两个字,不过是一种空泛敌人的代名词。
      那么时至如今,这个名字连同她整个人,都已经成为他彻彻底底装在心底,无时无刻不在怨恨、甚至想着杀戮的再具象不过的唯一念头。

      唯一。

      但在这一刻,同红衣女子对上视线。
      她的眼神仿佛穿透了他。

      分明眼型妩媚勾人。
      眼神却竟然在这一刻显得如此坦然,清澈。

      谢淮舟心底陡然涌上一股奇异的感觉。

      在这一个对视的瞬息间,他心底蓦地产生了一个从未有过的念头。

      温妩,当真和传闻中的样子一样吗?

      但只是一瞬间,还未待谢淮舟理清思绪,红衣女子便淡然挪开了视线。

      她略微低着头,濡湿的银色长发稍有些凌乱,缝隙中露出一小片雪白的后颈。

      竟是丝毫并未设防一般。

      谢淮舟心神一定,将方才油然而生的诡异感觉压下,垂下眼睫专注地盯着那一小片瓷白。

      是动手的好时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九陵(七)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