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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九陵(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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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函进门时,谢淮舟正站在桌边。
几名合欢宗弟子对视一眼,安静地将桌上的东西端起,安静地退了出去,小心把房门关好。
谢淮舟面色平淡,只扫一眼卫函便收回视线。
“你这是刚梳洗过?”
卫函看着谢淮舟的侧脸。
谢淮舟淡淡应一声,没多少情绪:“嗯。”
他随意立在桌边,虽说依旧是那副高山冷雪般的淡漠模样,却与平日里墨发高束,一丝不苟的样子相比,多了几分说不上的随意感。
额前鬓角的碎发被水汽濡湿,呈现出一种更深的黑色,几滴水珠挂在浓密的长睫之上,剔透的水光衬得他愈发面如冠玉,少了几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更显俊美。
饶是卫函是个男子,也不由得多盯着看了几眼。
美是不分性别的,在长生界见惯了美人,他本以为自己早已习惯。
可每每望见谢淮舟这张脸,他还是会时不时地失神。
卫函回过神来,倒没多想。
他直接在桌边坐下来,唉声叹气。
“流光城并未向温妩请战,归合台已然关闭。明日,九陵小会就要正式开始了。你动手的机会只有今晚。”
他一边说,一边有点摸不着头脑,“也不知城主在想什么,原本要杀温妩,后来又不准你对她出手,如今亲临光州,又要你今夜取她性命。”
谢淮舟抬眸看他一眼,“无论如何,此举正合我意。”
只要今夜过去,他便再也不需要留在温妩身边,陪她虚与委蛇。
卫函同谢淮舟对视一眼。
“既然如此,就还是继续我们最初的计划——”
“美男计。”
卫函从芥子里掏出一枚玉简,递给谢淮舟。
谢淮舟没动,眼睫扫下来。
《追妻一百零八式》
他嘴角微抽,收回视线。
“把你的垃圾拿走。”
“哎,万万不可这么说。”卫函不但没拿走,反倒上半身微微前倾,主动将玉简翻开,摊在谢淮舟眼皮子底下。
“这可是我花了大力气,好不容易找来的宝贝。你一定要仔细看!”
“我们计划的成败,就在此一举了!”
谢淮舟眼底流露出几分讥诮。
“你只会重复这一句话?”
“先前是我判断有误,但这次,绝对是认真的!”
卫函一笑,合拢折扇以扇柄往玉简上一搭。
“你看这里。”
谢淮舟端起茶杯轻抿一口,置若罔闻。
“哎。”见他不配合,卫函只得出声将上面的字眼念出来。
“你听这开头写着的——女子大多喜欢温柔解意的男子。是我之前想得太少了,现在世道变了,高高在上那套已经不吃香了!”
卫函就像是总算找到了症结所在,语气暗含兴奋,“更别提,温妩还是一宗之主,众星捧月惯了,你这一次,得适当地捧着她!”
谢淮舟放下茶杯,掀起眼皮。
他轻嗤一声,“欲擒故纵?”
“……”卫函露出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笑容,“你就当我先前什么都没说过。”
他掩饰般加快动作,扇柄挪动,指向后面的一幅图。
画面中,水光粼粼,水雾弥散。
一男一女以一种极为暧昧的姿势依靠在一起,脸上挂着可疑的红晕,眼睛享受惬意般眯起。
晃动的水面遮住了下面的光景。
“鸳鸯戏水!”
卫函手底下按着春意盎然的图画,脸上却呈现出一种钻研修炼功法般严谨的态度。
他义正辞严正色道,“先前咱们不是一致认可,犹抱琵琶半遮面,才是最高级的性感吗?”
“你看这幅图,你发现了什么?”
谢淮舟眼眸微转,并未看向这脏了他眼睛的东西。
他以看傻子的眼神注视着卫函。
“……”
等了良久,也没能等来一个字,卫函轻咳一声,主动揭晓答案。
“之前没能成功,一定是因为你的衣服,穿得实在是太多了!这才没能达到应有的效果。”
“这一次,拿下温妩,绝对不成问题!”
卫函一边说,一边幻想出水雾朦胧间,温妩对谢淮舟眼冒桃心,使劲浑身解数往上生扑的画面。
他越想越觉得可行,越想越觉得完美,语速也愈发加快。
“虽说九陵小会开始,可大比之余,温妩也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夜晚,不会放弃任何一次翻牌子的机会。”
“之前我的布置依旧保持在那里,待下一次你们二人独处时,你便邀请她共浴。”
“到时候,你就穿得少一些,以薄纱质地为上佳之选。接下来,你便什么都不需要做,只需要等着她被您吸引,然后不自觉地靠近。”
“趁着这个机会,您便立即抓住时机,一个不小心掉进浴池里!”
卫函以折扇一敲桌面。
“温妩虽说性情狠辣,手段嗜血,可她对待宠爱之人,却极有怜香惜玉之心。所以,见你遇险,她一定会冲过来拉住你。”
“你就顺势揽住她的腰,佯装意外同她一起落入水中,来一个自然而然的亲密接触。这样一来,你们之间的氛围,就一定会迅速暧昧升温了!”
谢淮舟:“……”
卫函说到兴头上,沉浸在自己完美的计划里,并未留意落在身上愈发冰冷的视线。
“趁着温妩心猿意马之际,那就是你出手的最佳时机。”
他又接着将玉简向后展开。
在来之前,卫函已经做过周密的调研。
这玉简里的内容,他已经翻来覆去看过不下千遍,闭着眼睛睡觉的时候,梦里浮现出的都是玉简里的内容。
这一次,他绝对是有备而来!
卫函眼也不眨地一指点向一行字。
“女子虽说喜欢温柔的男子,却也绝对不喜欢窝囊废。”
“今日温妩出手,你也看到了。她的实力远远超过我们的想象,所以,今夜若是你失手,那也是情有可原。”
卫函唇角扯起一抹势在必得的微笑,“所以接下来,我会禀明温妩,为你和其他公子争取代合欢宗出战的机会。”
“到时候,让她看见你浴血奋战时的飒爽英姿,再加上是你亲手为她争得了荣耀,荣辱与共,你们之间的关系便会愈发亲近!”
说到这里,卫函话音微顿。
“但是呢,这里面也有门道,一定要把握好度。”
他以扇柄轻击掌心,高深莫测道,“你啊,还是要多多少少受点皮外伤——苦肉计,你明白吗?这样就可以同时激起她的怜惜和心疼。”
与此同时,卫函将玉简重新扯回来,回到了最初的那张有辱斯文的图画上。
“那咱们就得说回刚才那个话题了。计划总得做双份,温妩这段时间行迹异常,万一她当真脑子出了问题,这几日都没有翻牌子,您就在她替您疗伤的时候,一个不小心落入池中,来一个鸳鸯戏水……”
又絮絮叨叨把刚才的车轱辘话重复了一遍,卫函信心在握地抬起头,对上谢淮舟面沉如水的神情。
“这万无一失的计策——你怎么不笑,是不满意吗?哦,差点忘记了,你生性不爱笑……”
他话音还未落,谢淮舟便扯了扯单边唇角,露出一抹寒凉的冷笑。
“呵呵。”
下一瞬,他指尖一点桌案,玉简仿佛被虚空中无形的一巴掌登时扇飞了出去,“啪嗒”一声撞在墙面上,缓缓滑落下来。
这动静一处,谢淮舟还没什么反应,卫函已经心疼得要吐血。
他连忙起身,把玉简捡起来,抱在怀里反复查看。
“还好,还好,没有摔坏……”
“不对。”谢淮舟淡淡道,“再检查。”
“嗯?”卫函顺着话头又翻来覆去查看了一下,“真的没坏。”
“我说的是你的脑子。”
谢淮舟冷冷掀起唇角,“我修为的确不如温妩,但也不是倒退成了废人。”
不小心?
遇险?
区区一池的水而已,还能溺死他不成?
如此矫揉造作,可笑至极。
什么鸳鸯戏水。
谢淮舟眼神宛若冰窟,缓缓掠过卫函怀中的玉简。
他撇开视线。
恶心。
*
温妩安详地躺在床上,双目轻阖,双手合十叠在小腹上,呼吸绵长,看起来早已陷入了深度睡眠。
窗外夜色朦胧,房中燃着一根红烛。
烛火摇曳,散发出幽幽的光晕。
温妩睁开眼睛,露出一双死鱼眼。
不是,她白天到底在干什么啊?
人还好好地活着,但温妩已然出现了走马灯现象。
下午发生的一切在她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旋转,环绕,三百六十度无死角。
她瘫在座位上动弹不得的样子,简直被全场全方位观赏。
她的样子会显得很僵硬很丑陋吗?
他们发现了吗?
既然她能好端端活到现在,没有被当成夺舍的老妖怪抓走,应该是没有人拆穿她的无助吧?
那到底是没有人察觉到她当时的尴尬,还是其实有人在心里正在偷偷地嘲笑她?
住脑啊!
温妩抬起一只手搭在额前,双目无神地盯着天花板上摇晃的火光。
往好处想,还好后面流光城不知道为什么放过了她,并没有对她痛下杀手。
不过说来也是,就连玉珩君都要开“谢淮舟”这个马甲,暗中潜入合欢宗暗杀她,想来就算真的动手,也不能就这么放在明面上。
……原主到底做了什么,怎么就招惹上了流光城这群大佬呢?
想来想去,温妩脑袋里与修仙有关的记忆空空,什么也想不出来。
反倒是魏方朔那张俊美而冷冽的脸浮现在了脑海里。
温妩神情微微染上几分怔忪。
穿越这么久了,她也逐渐学会了在这个危机四伏的世界里尽己所能地演戏,在夹缝中存活下来。
她有的时候会回想前世临死前,她最后的那个愿望。
她想做个普通人。
老天爷就像是听见了她的心声,给了她重新活一次的机会。
在这里,她能够感受到疼痛,还有着曾经的自己不敢想象的庞大社交圈。
但她的身边也只剩下自己。
温妩以为自己已经适应了现在的生活,可是熟悉的那张脸打破了她的节奏。
算了。
温妩吐出一口浊气,一把拉起被子蒙住脸。
这里的一切都是假的。
【那你怎么确定,你的曾经是真的?】
玉鹤的声音悠悠然响起。
温妩愣了一下,随即翻个白眼。
神金啊!
她有着曾经鲜活的记忆,还亲眼看过这本该死的坑文。
玉鹤笑了笑,岔开话题:【归合台已经被再度封印,之后的九陵小会,你身为合欢宗宗主,就不再是主角了。】
温妩稍微精神了一点。
这简直是她今天听到的唯一一件好消息。
【那我可以不出席吗?】
玉鹤笑意盈盈:【不可以。】
温妩又不好了。
一想到天一亮,她就要赶鸭子上架,再去和那些今天近距离观赏过她社死的人虚与委蛇,温妩便止不住地午夜心碎。
等等!
温妩猛地鲤鱼打挺从床上跳起来。
【我记得我今天收集了很多信仰值,对吧?】她一把拽住了耳坠,轻轻扯了扯,【你还没有告诉我,那些信仰值能再给我兑换一些什么。】
微凉的耳坠染上体温,在温妩掌心微微发热。
玉鹤:【有很多,而且效果超乎你想象。】
突然燃起来了!
温妩连忙追问:【有什么?】
玉鹤:【还在开发中。】
温妩:【要等多久?】
玉鹤:【等到开发结束的时候。】
温妩:【……】
哈哈真是说了一句好有意义的话呢。
好不容易积蓄起来的力气再次消失殆尽,温妩再次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不过,往好处想。
如果说曾经的她是个身无分文的穷人,现在她已经成了兜里有一千多块钱“巨款”的富人。
没钱花和有钱没处花,看起来结果相似,但其实还是有着天壤之别的。
反正之后也不会再需要她出手跟人打架……
只要不碰上谢淮舟那个瘟神,她自保总是没问题的吧?
温妩胡思乱想着躺在床上,不知道过了多久,感受到一阵脚步声缓步靠近,最终停顿在床边三步远的距离。
卫函的声音透过悬垂而下的纱幔,显得有些朦胧。
“宗主,该翻牌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