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九陵（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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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野中的这张脸，完美得仿佛被上天精心雕琢的艺术品。
温妩第一眼望见的，便是一双浓墨重彩的眉眼。
剑眉斜飞入鬓，英气逼人，眼型狭长弧度凌厉，由于眉骨高挺，他的眼窝比寻常人更深，也衬得眼眸色泽更深，眼神更为深冷。
碎发随意地搭在额间，微长的发梢将那双狭长深邃的眼眸遮得辨不分明。
他肤色苍白，不似谢淮舟那般白如冷玉，反倒更类似于血色不足的类型。
但他身形颀长高挑，宽肩窄腰，衣料之下隐约可见清晰起伏的肌肉线条，因而并未显得羸弱，浑身隐隐压着极具爆发力的力量感。
这是一张曾经见过无数次的脸。
这张脸曾经在温妩生命中很多的时候都出现过，或者说，在她有限的那段生命之中，几乎所有重要的时候，都有它的主人参与。
她第一次考了满分，将试卷拿到他面前炫耀的时候。
他一脸嫌弃地一巴掌落在她发顶，一扯唇角说她样子很蠢。
她打碎了最喜欢的水晶球，里面的液体洒了满桌，洇透了她记满漂亮笔记的课本。
他一边皱眉说她哭的样子更丑了，一边默默把自己的课本还给她，细心地将她每一处笔记都原封不动地抄了下来。
她感知不到疼痛，不小心受伤流血的时候。
他眼神幽深沉静地看着她，他说她麻烦，但包扎伤口的动作小心翼翼，就好像生怕她疼。
她嘲笑他记性差，她根本不会疼。
那一瞬间，他抬起头来，微长的碎发搭在眉间。
眼神无奈，却深掩着根本无从作伪的关心。
那双眼睛逐渐和面前冰冷的眼眸重合。
只是脸长得像吧。
他看着她的眼神，对待她的态度，和记忆中的那个人，完全不一样。
况且，记忆中的那个人，也根本不姓魏，不叫魏方朔。
更不可能以一种如此冷漠肃杀的姿态，拔刀向她。
这个世界里已经有一个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女配“温妩”，那么再多一个和她认识的人长得一模一样的男配，那好像也并不稀奇。
温妩逐渐冷静下来。
她松开紧攥着扶手的手指，宽大的红袖垂落下来，掩住破碎斑驳的表面。
看起来是天衣无缝的遮掩，况且她方才失神也不过瞬息之间，旁人大多并未察觉。
正中的雅席间，明昭君微微一挑眉。
红衣女子转瞬间的失态，他尽收眼底。
视线在她身上停顿片刻，明昭君转头看向谢淮舟，似笑非笑。
“这就是你所说的‘试探不出任何反应’？”
谢淮舟也顺着明昭君目光看过去。
“温妩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她心性深沉，虽然看起来游戏人间，实则人情淡漠。能够让她失态的事情很少，人更少。”
至少，在他同温妩相处的这短暂时间之中，从未见过她的神情产生过哪怕一丝的细微波动。
更遑论如今这般反应。
那夜他提及“天武阁”之时，温妩表现如此平淡，想来也只有两种可能。
其一，是完全不在意。
剩下的，便是太过于在意。
眼下看来，答案是后者。
“魏阁主对于温妩而言，必定十分重要。”谢淮舟缓缓道。
“他们之间关系定然匪浅。”
另一边，归合台下。
罡风浮动墨色的袍角，露出一截垂顺的青衫衣袂。
男子微微扬着头，目光落在归合台上。
面具之上半边扬眉微笑，半边皱眉哭泣。
柳画旳唇角带笑，色泽清浅的瞳眸之中流露出几分玩味。
他无声将手里的东西彻底收回，须臾，慢悠悠笑一声转过身。
看来，想要同温妩“亲近”，必须寻得魏方朔不在场的时候。
不远处，巨眼少年根本并未察觉到空气中涌动的微妙气氛。
他巨大的眼睛里只能装下红衣女子一人的身影。
箨珐公子和昶枳公子在他身后偷偷对视一眼，皆在彼此眼底看见如出一辙的茫然和凝重。
箨珐公子挠挠帽子，传音道：“下次……魏阁主的名字需不需要写上？”
昶枳公子伸出一根手指点着太阳穴，也是一脸的头痛：“可魏阁主并非合欢宗公子。帝君先前只说了，要我们管好宗主身边的公子们。”
两人尚未得出一个结论，归合台上静静站立的人蓦地动了。
雪亮的刀光展开。
魏方朔袖间倏然迸射出万千细碎的刀影，赤色光影须臾间呼啸奔涌而出，朝着红衣女子席卷而去，所经之处宛若焚天煮海。
几乎只是瞬间，温妩便感觉视野里充斥着红意。
周遭的一切景致都仿佛被染上一层淡淡的血色，她本能地眨了下眼。
再次睁开眼睛时，锋锐刀意已在虚空之中拢合形成一道包围圈，将她笼罩在内。
温妩穷尽毕生所有的运动细胞，也只下意识地抬手去挡。
就在她扬手点出的瞬间，周遭万千刀光破碎。
将她包围的刀影尽数消失。
真正的刀尖已然抵在了温妩眉心前一寸。
而她本能抬起的手，指尖也点在了来人的颈侧。
温妩触碰到对方的皮肤。
温热的。
颈动脉在她的指腹下跳动，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和血液隔着皮肤涌动在指尖。
温妩愣了愣，想要收回手，但是身体莫名不听使唤，什么反应都做不出来。
两人之间的距离前所未有地拉近，近到温妩近乎能够感受到对方的吐息穿过他们交错的发丝，落在她的脸侧。
魏方朔身上的气息，是一种很凛冽的辛辣味道。
温妩指尖不自觉动了动，指腹更深地下陷，有力的脉搏一下一下地弹在她的感官上。
她条件反射地收回手。
下一瞬，腕间传来一股拉力，一只修长骨感的手一把扣住了她。
温妩抬眸，对上魏方朔近在咫尺的眼睛。
这样近的距离，对方这张俊美而熟悉的脸带来更大的冲击力。
尤其是那双眼睛，又黑又沉，紧锁着她，含义不明。
魏方朔扣着她的手腕，反过来更用力地压向自己的颈侧。
他看着她，“为什么犹豫。”
这眼神太重，面容又太过熟悉，温妩本能不愿与他对视。
刚一错开视线，温妩的注意力便不自觉被高悬在眉心的刀尖所吸引。
救命。
试问，这跟一边拿枪口抵着她脑袋，一边问她为什么不抽他一耳光有什么区别？？
温妩浑身瞬间僵硬紧绷。
她视线重新转向魏方朔，这一次，眼睛里再也没有多少失神的情绪。
这位撞脸的超雄阁主，只需要再向前递一递刀尖，就能把她的头当成糖葫芦串起来。
红衣女子上挑的凤眸之中，迷雾一般的情绪逐渐散去了。
她的眼神逐渐冷下来。
细微的眼神变化，魏方朔尽收眼底。
他掌心也能够清晰地感受到，对方小臂肌肉无声地紧绷。
魏方朔眼神也淡了点。
温妩还在心惊肉跳地等待对方的反应，却没想到，只一瞬间，她眼前一花，倒悬的刀尖反照的寒芒便消失在了视线之中。
她再一抬头，只见对方反手收刀，转身离开。
在魏方朔离开归合台的一瞬间，结界破碎。
璀璨的灵光并未消散，裹挟着一阵灵风倒卷入上空，汇聚成一个巨大的“妩”字，笼罩了整个上空。
鸦雀无声。
短暂的死寂之后，前所未有的热烈声响爆发。
“天武阁认输了？！”
“方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魏阁主已经是炼虚境的修为，但只是一招他就自认不是温妩的对手？”
“那她究竟有多强！”
“莫不是魏阁主徇私……”
议论纷纷之中，红衣刀客已然重新回到雅席坐下。
魏方朔环臂阖眸靠在椅背上，听见动静，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他唇角扯起一抹凉意。
“怎么，你们都没长眼睛么？”
空气又是一静，片刻，有人低声解释。
“并非魏阁主心软未出手，只是方才……”
“他的刀意，被化解了。”
有修为高些的人，勉强看见了方才电光火石之间发生的事情。
魏方朔的确并未留情，强横的刀意顺着掌心涌入刀柄，又流经锐利的刀身灌入刀尖，直斩向温妩的眉心。
即便他的刀尖并未同温妩的皮肤接触，但如此强烈的刀意之下，就连空气都被撕裂发出爆鸣之声。
哪怕是这世间最坚硬的东西落入那刀风之中，瞬息间也会被碾碎成齑粉，连一丁点痕迹都不会留下。
温妩即便修为再高，调转全身灵力汇集于眉心一点，也至少会受些皮肉伤。
然而，什么也没有发生。
刀意落下，呼啸的刀风掠过她飘扬的银发。
下一瞬，便凭空消失了。
而温妩已经抬手扣住了魏方朔的命门。
这一瞬间，所有看见了方才那一幕的人，脊背都不自觉生起一抹凉意。
红衣女子甚至只是坐在那里，轻轻一抬手而已。
便化解了天武阁阁主的凌然一刀。
一时间，在场中人无论是辨清了的，还是稀里糊涂的，都感受到一种莫名的诡异气氛。
满座不约而同，噤若寒蝉。
温妩比他们想象中，还要更强。
要高深莫测得多。
【信仰值+10.】
【信仰值+50.】
【信仰值+……】
【信仰值+++++……】
【信仰值累积获得1000.】
【即将开启新界面，敬请期待。】
温妩瞬间被脑海中的声音震得回过神来。
什么。
1000？？？？
温妩还没来及辨认究竟发生了什么，浮楚已然凑过来。
“宗主！”她兴奋地一把抓住温妩的手，“您赢下了魏阁主！是我们赢了！”
这莫名奥运夺冠一样的热血是怎么回事啊。
温妩缓慢地眨了下眼睛。
赢了？
啊？
她？
这一瞬间，温妩有一种梦游一样的错觉。
明明她只是稀里糊涂地在这坐了一会，身边发生的一切就像是一场近距离沉浸式情景电影。
各种人在她身边来了又走，走了又来。
然后她莫名其妙就赢了？
但是，稀里糊涂也并不妨碍温妩松了一口气。
这场该死的闹剧总算要结束了啊！
就在这时，人群中不知是谁突然高喊了一声。
“流光城！”
“这一次的九陵小会，流光城的人也在啊！”
温妩一听见“流光城”三个字就感觉浑身都隐隐作痛。
她每个字都听明白了，但是凑在一起就是不知道有什么关联。
流光城的人在怎么了？
难道谢淮舟的暗杀计划已经广为流传到人尽皆知了？
温妩尚未给出反应，浮楚便抬眸环视一圈，唇角逸出一抹不屑的冷笑。
“按照规矩，魏阁主认输，这一次归合台比试便是我们合欢宗胜了。诚然，放眼整个长生界，有且只有流光城有无视这场胜负，继续向我合欢宗请战的资格。但是——”
她冷冷哼笑一声，“那又怎么样？即便是玉珩君亲临，宗主又有何惧?”
不是，姐妹。
你有点太瞧得起你家宗主了。
听了浮楚这一连串根本来不及制止的话，温妩刚松出的一口气就又重新吸了回来。
不过，玉珩君……
玉珩君？！
温妩脑海中猛然间闪过什么。
浮楚还要说话，余光便瞥见身侧人轻轻一抬手。
她瞬间闭上嘴，抬眸望去，四川变脸一般收起阴鸷狠戾的神情，露出温和无害的笑容，“宗主？”
红衣女子轻笑一声。
“若是流光城出手——”她指尖点着下颌，红唇微勾，挑起一抹似有若无暧昧的笑，“那本座，便心甘情愿地认输了。”
此话一出，全场皆是一静。
浮楚睁大眼睛：“为什么？”
不远处，雅席间谢淮舟若有所思地抬起眼。
紧接着，果然听见红衣女子慢悠悠的声音轻飘飘落下来。
“自然是因为，本座心悦玉珩君啊。”
一片哗然。
“什么？！温妩竟然心悦玉珩君？”
霎时间，无数道视线直接飘向了天武阁。
魏方朔面具已然被刀风震碎，眼下真容暴露在空气里。
他闭着眼睛八风不动倚在座中，神情淡淡，仿佛周遭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更未入耳入心。
只是淡色的唇角隐隐紧绷成一条平直的线。
箨珐公子和昶枳公子也在看魏方朔。
两人对视一眼。
还没确定魏阁主的名字是不是要写上，就出现了新的问题。
那玉珩君的名字要写吗？
两人视线不约而同地朝着流光城所在的雅席飘去。
雅席边缘，明昭君倚着横栏笑得畅快。
“她性子倒是很有意思，若非执意为燕歙与整个长生界为敌，或许我会很喜欢她。”
他一拍栏杆转过身，朝着内间望去，“竟然当众对你表达爱意，今日之事若是传到燕歙耳中，恐怕整个酆都要天翻地覆。怀青，难道你破天荒千里迢迢自静室赶到这里，就是专程为了来看这一出好戏？”
明昭君问的人还未开口，一道白影已经率先从内间迈步出来。
“竟敢肖想城主……还……还大张旗鼓说得人尽皆知。”
池生春耳根都红透了，不知道是气得还是别的什么。
内间传来一声轻响，似乎有人端起茶杯。
池生春并未留意。
“她也配？”他一边大步流星向外走，一边缓缓按剑，“今日温妩冒犯城主，我这就去给她一点教训。”
“啪嗒”一声轻响，有人将茶杯按在桌上。
霎时间，一股霜雪般寒凉的灵力震荡开来，雅席中的温度极速下降，墙面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攀爬上淡淡的霜华。
空气仿佛也被骤冷的温度寸寸冰封，好像就连时间都在蔓延的霜寒之中停滞。
池生春眼中满是震惊和难以置信。
他的身体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禁锢。
在这一刻，他感知不到自己的身体，甚至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他并不存在。
他抬起的脚仍悬停在半空，手搭在房门上。
房门紧闭。
只差一点，甚至即便是此时有人拽住了他的动作，在这样的力道之下，门依旧会被惯性推开。
但凡流光城雅席的门开了，便相当于自动向合欢宗下了战书。
然而他的动作并非被拦下了，而是直接定格在了原地。
连同惯性一起消失。
短暂的时间之后，池生春慢慢找回自己的思绪和知觉。
他艰难地从牙关中挤出两个字。
“……城主？”
池生春看不见身后，只能听见细微的轻响传来。
似乎那杯茶再次被端了起来。
明昭君转眸睨一眼池生春诡异的姿势，叹口气。
他也看向内间，“怀青，是不是有些太过了？”
白瓷茶杯被握在一只修如梅骨的手中，反射着莹润的釉色。
而那只手的肤色更是冷白如玉，映得这杯身都显得黯然失色了几分。
茶杯在掌心微微倾斜，清澈的茶水顺着重力摇曳。
一滴水顺着杯沿轻轻荡出来。
水珠并未落地，反倒在虚空之中穿行。
所过之处，无形的霜寒散去。
水珠掠过池生春身侧时，他终于重新恢复了身体的掌控权。
“城主……”刚把脚放下来，池生春便飞速转过身，朝着内间躬身行礼，低声道，“是属下鲁莽了，属下知错。”
“只是——”顿了顿，他还是愤懑不平，“温妩她竟然……”
池生春的声音穿透珠帘纱帐，送入内间。
茶杯依旧被端在手中，却并未饮用。
袅袅茶雾蒸腾而起，漫上男子眉目，模糊了他的面容。
却令他额间泛起的红意愈发显眼，在冷白的皮肤之上显得格外触目惊心，更衬得他眉心一点丹砂殷红似血。
——正是方才魏方朔刀尖高悬于温妩眉间的位置。
容庭清眼皮撩起来，视线穿越遥远的距离，落在温妩身上。
元殷无声流转。
他指尖缓慢地摩挲过眉心的红痕，眼眸微微眯起。
“谢淮舟。”
浸冰碎玉的声线响起，容庭清淡淡吐出几个字。
“今晚，尽你所能。”
“杀了她。”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九陵（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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