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6、逍遥（十七） ...
-
温妩循声朝着来人望去。
地宫之中火光幽微，墙面上的壁灯之中，烛火似是察觉到氤氲开来的森寒鬼气，随着气流无声地摇曳闪烁着。
那光晕朝着角落里逸散，却被层层叠叠的高架遮蔽住，映不亮角落中的阴翳。
在那阴翳之中，静静地站立着一名身着华服的“女子”。
它身材玲珑，凹凸有致，周身披着一件款式奇异的宽大裙裾。那裙裾看上去像是从不同衣裙上面撕扯下了一块块布料拼接而成，上面绘制着深深浅浅的花案，看上去是蘸着颜料手绘而成。
但是，那些花案十分抽象，并没有太多精细绘制的花纹，而是大片大片的色块拼接，撞色极其扎眼。
“温妩姐姐，终于找到你了。”“少女”捂嘴笑起来，漂亮的眼睛弯成了一双月牙，“你都不知道，凤眧为了找到你，究竟有多辛苦。”
一边说着，凤眧一边缓步朝着温妩的方向走过来。
她最后沦陷在阴翳之中的左腿抬起，随着裙裾摆动，她的皮肤也逐渐显露在火光之下。
先是小腿，然后是脚踝，最后是赤luo的足——就像是从一滩墨色的水中，将深陷其中的左腿拔出来一般。
随着她的动作，织的眼眸缓缓眯起。
她什么也没说，但身侧的黑衣人却如临大敌，将缓步而来的凤眧团团围住。
深深浅浅的阴翳自他们身下，沿着地面蔓延开来，宛若数道灵蛇般朝着凤眧的方向袭去。
袭向的却并非是凤眧，而是她投射在地面上的影子。
数道阴影缠绕上凤眧纤细的剪影，原本无害缥缈的影子瞬间伸展开，化作布满锋利倒刺的枷锁，密不透风的影子囚笼刹那间便将凤眧的影子，严丝合缝地束缚在里面。
织眼神紧锁住对面，下颌紧绷。
不光是梦溪公子和方才被温妩瞬杀的两名逍遥道弟子，这么多年过去，她自然也会给自己留下底牌。
而这一招“刺影”便是她的底牌。
“刺影”能够直接作用于对手的影子，对方影子所受到的一切伤害，都会以千百倍的程度作用于本体之上。
打比方说，如果她只是轻轻地掠过了对方的影子，那么对方的本体应该已经被重重击飞，浑身骨裂，内脏破碎。
在见到凤眧的瞬间，织脑中便是一阵轰鸣，耳中近乎什么都听不见了。
她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凤眧，眸光冷冽。
能够神不知鬼不觉地隐在阴影之中，潜入她的地宫，再加上通身浓郁到遮掩不住的鬼气——
对方定然是幽冥界中的厉鬼。
既然是厉鬼，敢闯她的地宫，便只有躺在高台阵法之上为她所用唯一一种结局。
目之所及，身穿撞色拼接裙裾的“女子”微微撩起眼睫，轻轻“唔”了一声。
紧接着，它轻描淡写地抬起手，好像只是感觉到有些痒，掌心随意拂过肩头，像是赶走碍事的飞虫，又像是在轻轻掸下不起眼的灰尘。
与此同时，地面上的剪影也动了。
织只觉得视线一花，那剪影的动作实在太快，她甚至没有看清它的动作，便看见牢牢束缚在它身上的枷锁瞬间绷断。
伴随着“喀嚓”几声清脆的碎响，支离破碎。
几乎是同一时间，织身侧的数十名黑衣人“砰”地一声炸裂，碎裂成影子散在了空气之中。
织的脸色瞬间难看下来。
就在这时，她冷不丁听见温妩的声音。
“它竟是有影子的？”
温妩是真的很惊讶，不是说鬼都是没有影子的吗？！
织倏然一怔，突然福至心灵。
她方才究竟做了什么蠢事？！
温妩这不正是在用她的方式提醒自己吗？
寻常的厉鬼的确没有影子，但是在幽冥界之中，但凡位列于“厄”位及以上的，便可以像是寻常人类一般拥有影子，行走在烈阳之下，也并不会受到分毫影响。
所以如今出现在这里的这只厉鬼，至少是“厄”位。
短短瞬息间，织心绪百转千回，顷刻间便明了了红衣女子状似不经意言语间，真正的用意。
她垂下眼，正色道：“多谢温宗主。”
温妩：“……？”
这个世界的人未免有点过于客气了，客气就客气在经常莫名其妙地向她道谢。
她又做什么了？
凤眧随意扯了扯裙摆，将五颜六色的衣袖都拽了一遍，似乎觉得有点无趣。
“我们何必在这里浪费时间呢，温妩姐姐？”凤眧歪了歪头，示意了一下掌心的墨色卷轴，“你不知道吗？帝君这几日很想你呢，就像我一样。”
这话落地，温妩和织的神情皆是一变。
酆都北帝果然不会这么简单地放过她。
不过，温妩也并没有想太多。
她现在已经拥有了五枚九引灵降，又有商城傍身，根本不在乎面对几只鬼，只在乎它们的卖相好不好看。
凤眧显然不属于惊吓的范畴。
忽略它的身份的话，甚至可以称得上养眼。
只不过，如今酆都北帝能够匀出心神来遣人追堵她，那么当时留在幽冥界替她争取时间的怀青现在怎么样了？
另一边，织并不知晓酆都北帝派凤眧来此的内情，内心掀起了一阵惊涛骇浪。
她想的果然不错，幽冥界根本不知晓温妩身负九引灵降的真相。
否则，此番现身在此的，便绝无可能仅仅是“厄”位的厉鬼，即便是酆都北帝亲临，她都并不会感到意外。
而温妩之所以瞒下九引灵降存在的痕迹，选择独自承担后果，正是为了长生界的未来而忍辱负重！
但若酆都北帝并不知晓温妩私藏九引灵降之事，此番却派遣“厄”来追堵温妩，可见已然震怒。
仅凭这些发生在眼前的事情，管中窥豹，织简直不敢去深思细想，温妩平时究竟承担了多少辛苦！
织垂落在袖摆之下的双手，不自觉已经紧握成拳，指甲深深刺入掌心之中。
曾经她并不知晓这一切真相。
但今日，既然她在这里，她就一定要和温妩一起承担。
她，想要保护温妩。
而温妩此时已然眼疾手快，兑换了技能。
就在5000信仰值消失的瞬间，温妩的视野中就出现了一枚半透明的“准心”。
这是需要瞄准的意思？
温妩心瞬间死了。
她从来不玩射击游戏的原因，就是她根本不会瞄准！
但是游戏里开枪打不中大不了重开，她现在如果打不中，那可就是5000信仰值打水漂啊。
她不允许！
红衣女子自始至终云淡风轻的神情缓缓变了，她殷红似血的唇角紧抿，下颌线条紧绷成一条平直的线，那双乌润的凤眸也轻轻眯了起来。
温妩发现，她的眼前，总是有一道娇小的身影挡在她前面。
温妩试探着向左侧身，身前的人微微一顿，便像是后脑勺上长了眼睛一般，往左侧移动。
她无言向右侧挪动，身前的人又紧接着一个急刹车，紧跟着她的方向向右侧移动。
来回几次，周而复始，每一次都将她的视野挡得严严实实。
最后，甚至有越来越多的黑衣人涌过来，将温妩的视线完全堵死。
哈哈哈，这么玩是吧？
看在方才织对她真心实意说了那么多劲爆秘闻，温妩刚才还以为她们之间已经化干戈为玉帛了。
原来是在这里等着她？！
温妩长袖一扫，拂袖拨开层层叠叠的黑衣人，抬步从“人山人海”之中走出去。
她单手按在织的肩膀上，唇角略微紧绷着，垂眸看去。
就是你在暗戳戳背刺我？
织感觉自己肩头微沉，一股幽然的海棠暗香自后方笼罩住她。
她下意识抬眸望去，正对上红衣女子深沉复杂的视线。
织微微一愣。
这是她第一次看见温妩用这样的眼神看着她，似是有几分不悦，又似是意外。
这是为什么？
因为，她发现了自己对她的保护吗？
织心头微微一动。
想来，在幽冥界忍辱负重的这么多年来，从来没有人像今日的自己一般，挡在温妩的身前，替她遮风挡雨。
一切的一切，都由温妩自己承受，而她也早已习惯自己承担，不愿牵连旁人。
温妩……她是想要自己承受这一切吗？
织突然鼻尖一酸，忍不住热泪盈眶。
温妩竟然是这样的人！
织虽然惊讶，却又在这一瞬间，好像觉得理所应当。
毕竟，温妩所做的一切，除了她和为数不多最亲近的人之外，想必根本就无人知晓。
而且她的所作所为，在许多人看来，恐怕都是难以置信、甚至离经叛道的。
但温妩还是执着地这么做了。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这样的胸怀，这样的气度，这样坚不可摧的实力——
织心头一片火热。
难怪合欢宗的弟子对温妩那么狂热，了解了真正的她之后，谁能够忍得住不为她着迷？
而她先前竟然还用那样的恶意揣测过温妩！
“温宗主。”织强行维持住声线平稳，一字一顿道，“您其实真的，不用做到这一步的。”
不做到这一步，不就要被你挡得严严实实了吗？
温妩高贵冷艳地勾起唇角，充耳不闻，按在织肩头的手臂略微用力，“你先退后。”
别再挡着她瞄准输出开大了！
凤眧见温妩走向自己，忍不住微微笑起来：“这样才对嘛。”
“况且，陪你们玩了这么久，我是真的有点困了。温妩姐姐，你留在这里和这群无聊的人打交道，应该也很累了吧？”
凤眧将黑蛇衔尾卷轴塞回怀中，朝着温妩伸出手，“温妩姐姐，不如你还像以前那样陪着凤眧睡觉，等我们都睡醒了，再去见帝君也不迟啊。”
温妩垂眸瞥一眼凤眧的手，没有接。
“你方才说——”她重新撩起眼睫，投去一瞥，“为了找本座，你付出了许多辛苦？”
凤眧眨眨眼睛，收回手：“这地宫四通八达，根本让我辨不清方向。我循着你的气息而来，刚才却不小心走错了路，碰见了一只丑兮兮的小狐狸。”
温妩眉梢微敛：“狐狸？”
“是啊，这么说起来，走错了路也不完全是我的错。”
凤眧伸出一根手指，轻点了下温妩的方向，唇角勾起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弧度，“那只狐狸的身上，竟然有温妩姐姐你的气息，害得我陪它玩了很久。”
温妩闻言微怔。
身上有她气息的狐狸？
那不就是先前闯进她房中，然后又莫名其妙消失的小狐狸吗？
寻常的狐狸，怎么能在凤眧口中“陪它玩耍”。
所以——
那只狐狸，其实真的是个人变的？！
温妩脸色瞬间一僵。
她脑海里瞬间浮现起那只小狐狸窝在她怀中时，餍足眯起的眼睛。
分明是一双狐狸的眼睛，但当那双眼睛单独闪回在她脑海中时，又仿佛严丝合缝地同另一个人的眼眸重叠在一起。
那人一身浮夸的绯色锦衣，相貌精致俊美得近乎妖冶，眉目流转之间顾盼生辉。
不是，他还真是？！
“你将阳潜花氏的少主如何了？”
凤眧又眨了眨眼睛：“嗯？原来他是阳潜花氏的少主呀。”
“那真可惜。”它舌尖舔了一下唇角，露出一抹暧昧不明的笑容，“阳潜花氏，恐怕需要另择新的少主了。”
话音落地，温妩还并未开口，织便难以置信道：“你竟杀了阳潜花氏的少主花希染？！”
若此事当真，逍遥道要如何同阳潜花氏交代？
“那么丑的狐狸，谁能想得到竟然是阳潜花氏的少主呢？”凤眧委屈道，“不是说阳潜花氏魅狐，是这世上最好看的狐狸吗？”
它仔仔细细回想了一下方才见过的小狐狸，除了物种以外，几乎和阳潜花氏魅狐没有任何关联。
就在这时，斜地里倏然传来一声不悦的冷哼。
“怎么，难道本公子不是这世上最好看的狐狸吗？”
这声音听上去莫名的熟悉，凤眧眉目间染上几分讶然，似是不可思议，肉眼可见地愣了一下。
温妩也循声望去，在深深浅浅的阴翳之中，露出了一个湿漉漉的小毛团。
小狐狸不知道从什么地方赶过来，浑身的毛发都湿透了，一缕一缕地黏在一起，上面仿佛凝成了一层薄薄的冰，看起来狼狈至极，由于浑身都打湿了，原本就不算蓬松的毛发紧贴在身上，显得更秃了。
冰在身上融化，水珠滴滴答答顺着毛发向下流淌，在脚边瞬间积累了一小滩水洼。
小狐狸也不知道为什么，好像有点晕乎乎的，四肢发软一般，四只小爪子都在微微地发着细颤，但还是顽强地强撑着站在原地。
一炷香之前。
花希染被阳潜花氏弟子托在掌心，属于狐族血脉之中的警惕令它浑身毛发都炸起。
一股阴冷的气息并不起眼，自阴翳中飘散而来，其他阳潜花氏弟子似乎并未察觉，但是花希染却瞬间察觉到这种令他极为不适的气息，瞬息间抬起头，朝着那个方向看过去。
在那里，坍塌下来的正上方并没有完全被遮蔽，夜色静默在角落，原本无边无声的黑夜之中，突然间开始飘落起鹅毛大雪。
花希染原本因为“玉露珠”强行催动发qing期，浑身都热乎乎的，头脑也一阵阵发晕。
在此刻飘落的雪花镶嵌在他的毛发之中，被他身上散发出的热意瞬息间蒸腾烤化。
那一阵冰冷潮湿的气息短暂地唤回了他的理智。
花希染略微仰起头，望着洞窟缝隙之中飘雪的夜幕，如琉璃般漂亮的狐狸眼眸之中倒映出剔透的雪，毛茸茸的狐狸脸上浮现出几分沉思之意。
眼下并非冬季，哪里来的雪？
但雪水的寒意只不过一瞬间，便重新被体内一波一波的热意冲散了，花希染感觉整个狐的头脑都变得迟钝。
饶是这样并不复杂的问题，他的脑子也仿佛生了锈一般，根本就不听使唤，更无法转动。
就在花希染沉默着试图调动思绪的时候，他并未察觉，护在他身前交谈的阳潜花氏弟子的声音，逐渐消散。
雪落下来的时候，他们的身影甚至也开始在雪色和夜色的掩映下，变得模糊。
就像是有一道看不见的透明薄膜无声地笼罩住他，而外界的一切都在朦胧之中，不知不觉逐渐地远去。
在花希染猛然回过神来的时候，周围的声音，旁人，一切的一切，都已经彻底消失。
只剩下夜幕飘落的雪花，仍在无声地坠落，但在这一刻，花希染倏然感知不到雪化的温度。
它们真的存在吗？
就在这个念头划过花希染心底的瞬间，雪停了。
并非是真正意义上的雪停，而是字面意思上的。
飘落的雪定格在虚空之中，就像是被无形的力量和丝线撕扯拖拽在原地。
寂静无声的空间之中，只剩下他因发qing期而略显加速的心跳声。
狐狸鼻子微微翕动了下，花希染冷冷抬起眼。
这里根本并非他方才所在的空间。
他目光淡淡环视一圈，周围的一切景物都同方才所见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这种伎俩或许能够骗得过寻常修士，却骗不过阳潜花氏魅狐的感知。
他们的嗅觉原本便比寻常修士更加灵敏，伴随着血脉而生的魅惑术也同精神操控相关。
同类型的招式于他而言，或许一时半会无法破解，但是看破却并不难。
看见他的反应，精心布置了这一处幻境的始作俑者似乎有些惊讶，轻轻地“嗯？”了一声。
这声音远远近近，清清淡淡，像是一阵风一般，从四面八方而来。
但这声音却逃不过阳潜花氏魅狐的耳朵。
小狐狸毛茸茸的耳朵略微动了动，不过片刻，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花希染倏地抬起头，不偏不倚地朝着一处方向望了过去。
在夜幕下地宫甬道的尽头，一道玲珑有致的倩影正缓缓穿过悬浮的雪幕，缓步朝着他走来。
那是个穿着极其奇异长裙的“女子”，身上的衣裙在花希染的眼中，简直像是一堆烂布拼凑而成，不伦不类至极。
但她右手腕间系着一条细链，链条尽头系着一枚墨色的晶石。那晶石的边缘泛着白色，中间却极为乌润，远远望去，就像是一颗眼球一般。
这“眼球”在她腕间随着步伐的挪动甩来甩去，看见这枚造型特异的晶石，花希染的狐狸脸瞬间阴沉下来。
“凤眧？”
那女子闻言，略有些讶然地挑起眼尾，声线清脆甚至带着点甜意，“咦，原来我现在如此出名，连一只野狐狸都认识我？”
“野狐狸？”小狐狸眼睛微眯，琉璃珠般漂亮的眼睛逐渐流露出几分兽瞳的冰冷危险感。
即便如此开口，花希染却并没有立即动作。
对方虽然语义略带调侃，却自始至终并未否认，它便是“凤眧”。
凤眧是幽冥界三厄之二，是幽冥界远近驰名的“织魇者”。
它能够编造出各种惊悚至极的梦境，并且随时随地都能将人的意识沉入梦魇之中，并不一定需要借助黑夜，更不在乎施术者究竟是否在做梦。
被凤眧盯上的猎物，便会沦陷入无穷无尽的梦魇之中，至死方休。
不过，凤眧并不同于三厄之首——它的哥哥“冥都”那样，时常现身于长生界。
传闻中，凤眧十日之中，至少有九日都会放任自己沉入梦境之中，美其名曰“修炼”，实际上不过是偷懒，即便是酆都北帝，也时常拿它没办法。
“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小狐狸冷冷开口，“这种时候，你难道不应当在幽冥界不知道哪个角落里呼呼大睡吗？”
“我出现在这里，自然是因为这里有我想要的。”凤眧弯眸一笑，“不过，这其中的缘由，我又为何要对一只丑狐狸解释呢？”
一边说着，它一边轻描淡写伸出手，掌心紧贴在唇边，轻轻吹了一阵风。
与此同时，夜幕，冰雪，地面，沉寂的地宫……
那道无形的透明屏障仿佛在这一阵唇风下轰然破碎，而周遭的一切都被这阵风吹得剧烈摇曳震荡起来。
地面龟裂，大雪无边无际地落下，瞬息间便填平了深刻的沟壑，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每一瞬都向上累积数寸，很快便要将小狐狸完全湮没在其中。
而地宫之中传来幽幽的风声，轰鸣脚步声越来越近，似乎有什么正在迫近，下一瞬便要碾碎此地的一切。
“睡吧，小狐狸，祝你做一个好梦。”
凤眧收回手，腕间的“眼球”安静地摇晃。
它悠悠然笑着转过身。
“也祝你这一次转世投胎的时候，争取换个好看点的皮囊。”
……
花希染感觉浑身都像是火烤般滚烫，脑袋也晕乎乎的。
凤眧出现在这里的用意，其实并不难猜。
温妩也在这里，它一定是冲着她来的。
而他先遇上了它，他需要在它之前找到她，向她警示！
阳潜花氏是长生界最擅幻术的氏族，而花希染作为阳潜花氏少主，自然心知肚明，在遇上幻术之时，最好的处理方式便是不去处理。
幻象中发生的一切，无论是攻势还是死亡，在幻象解除之后，都会不攻自破。
他此刻最需要做的，便是找到温妩。
告知她的处境，她也一定会自外向内将幻象解除。
自内向外破境，和自外向内破境，棘手程度截然不同。
狐狸的嗅觉天生便比人类更灵敏，而当他恢复成原型之后更是。
花希染突然有些庆幸他同意了阳潜花氏弟子们的烂主意，以至于此时此刻，不仅地宫之中驳杂的气息尽数清晰而疯狂地涌入他的鼻腔之中，先前他甚至团在温妩怀中睡过觉。
她身上的味道，同其他人都不一样。
那是一种很淡雅，像是一片草木之间唯一盛放的海棠花一般，令人永生难忘的味道。
在无数气息之中，这股气息就像是唯一一根鲜亮的线，缠绕在花希染因为发qing期而晕乎乎的脑袋里。
地宫七拐八弯的甬道之中，一只光秃秃的小狐狸紧贴着地面，极速向前奔跑。
在小狐狸身后，地宫甬道之中已经积累出了座座“雪山”。
在小狐狸的脚步震动下，掀起一阵阵直冲夜幕的雪浪，朝着小狐狸的方向宛若狂潮般呼啸而来，崩碎的雪沫甚至数次紧贴着小爪子掠过。
花希染的心脏“砰砰”狂跳。
他能够感受到一股冰寒的气息紧锁着他的身体不放。
但凡他沾染上那气息，哪怕只是一寸，他的身体都会像是被冰封在冰窟之中一般，瞬息间动弹不得，然后在顷刻间化作冰雕，被雪浪撕碎。
寻常的幻境之中，发生的一切都是虚假的。但凤眧所布下的幻境显然不同，在这里所发生的一切，都是真实的。
若是他在这一场“梦魇”之中陨落了，现实之中，他也便真的死去了。
后来花希染的记忆里，便只剩下狂奔，无尽的狂奔。
他根本记不清自己究竟跑了多远，跑了多久，身体上依稀传来断断续续的刺痛，逐渐四肢都开始钝痛，是它被那寒意贴身侵染太久，渐渐开始变得麻木。
但是，他也能够感觉到，自己距离那气息越来越近了，脑海之中那根鲜亮的绯色细线，渐渐铺开成了绚烂的海棠花丛。
好香。
好想靠近。
发qing期的阳潜花氏魅狐身体里潜藏着平日里没有的潜能，而这份潜能，仿佛被这轻轻浅浅，若有似无的气息前所未有地激发。
小狐狸浑身瞬间迸发出一股力气，四肢用力蹬地，朝着前方一跃！
下一瞬，他便看见一团黑压压的人影，小狐狸耳朵下意识飞机耳，认出那就是起初这地宫中看起来鬼气森森的黑衣人。
而红衣女子负手立在黑衣人前方，在他的角度看不见她的神情，只能看见她对面伸出一只手。
手腕上“眼球”摇晃。
是凤眧！
小狐狸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紧接着便听见凤眧的声音。
“……丑兮兮的狐狸……”
他真的有这么丑吗？
见红衣女子看过来，小狐狸稍微朝着阴影里瑟缩了一下，却又倔强地昂起小脑袋。
花希染现在有点别扭。
方才在房间里亲近温妩的时候，他担心温妩嫌弃他丑，没好意思开口说话。
但是现在，她已经知道自己的身份了。
就算她嫌弃他，她也甩不掉他了！
为了见她，他一个人跑了这么远。
小狐狸后腿一蹬，整个身体便像是一颗小炮弹一样，直接撞进了温妩怀里，小尖嘴一头扎了进去。
“你快说，我是不是这世上最好看的狐狸？”
托着他身体的手臂微微一僵，小狐狸低了低头，开始觉得有点难堪。
她果然嫌弃他了。
他堂堂阳潜花氏少主，什么时候轮得到别人来嫌弃？
这么想着，他的身体还是纹丝不动，朝着馨香温软的怀中更紧贴了几分。
下一瞬，一只白皙的手便伸了过来，丝毫不在意他身上的脏污和冰凌，轻轻地抚了抚。
小狐狸一怔，眼睛微微瞪大，流露出几分难以置信的神色。
紧接着，他身体又被拍了拍，像是安抚。
他听见红衣女子含笑的声音：“是。”
小狐狸重重地哼了一声，尖尖的狐狸嘴却忍不住上扬。
结满了霜的小身体窝成了一团，更用力地钻进红衣女子的怀里，然后深深嗅了嗅她身上的气息，闭上了眼睛。
阳潜花氏的魅狐，在发qing期时，整只狐的状态都极为懒散，浑身就像骨头被抽干了一样，什么事都做不了。
但是在讨好伴侣的时候，他们却有着使不完的力气，能够支撑着他们为她冲锋陷阵，上刀山下火海。
只需要她们轻轻的一句安抚，一个拥抱，就能够瞬间抚平他们的疲惫，让他们随时准备再一次冲锋。
但先前经历过的发qing期，花希染从未找过任何伴侣，整日都恹恹地团在温暖的洞穴里睡觉。
这还是他第一次在发qing期的时候，尝试着做这么多事。
小狐狸试探着抬起头，小幅度地蹭了蹭红衣女子的掌心。
感觉还不赖。
下次还干。
作者有话说
第106章 逍遥（十七）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