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霹雳]天命之戏梦江湖》慕风织羽

376、释恨 退一步，海

　　重新收宵入门势在必行，在一众新弟子羡慕的目光中，宵开开心心地成为宗主的第二个亲传弟子。他比史波浪早许多年拜师，却莫名成了师弟。

　　史波浪倒是十分高兴，今年他不仅见到了师父，还有了一个师弟。虽然这个师弟心智未开，行为举止与孩童无异，但修为高强，心地善良，是师父所说不受世俗侵染的纯净之人。

　　当年千竹坞外血路逼杀，宵也曾参与，还是姥无艳反复给他洗脑，让宵以为是魔物控制了师父，只要杀死魔物，师父就能解脱，这才全力施为。

　　玄鸣涛死时，宵跟绯羽哭得一样伤心，怪自己不够努力，没能救得了师父。

　　多年后，江湖消息传来，为玄鸣涛正名，宵才从姥无艳口中得知师父牺牲的真实状况，为此气了姥无艳好长一段时间，躲回凝晶雪峰不肯见她。

　　二十年后，玄鸣涛复生，江湖风声再起，姥无艳亲自上凝晶雪峰将宵劝下山。一听是去道境找师父团聚，单纯的宵立马消气，跟姥无艳一路紧赶慢赶，终于赶上玄宗大招生。

　　宵在众所瞩目下站在玄天殿中央，望着最上首的宗主师父，眼中满是兴奋与长久以来的思念之情。

　　两侧落座的长老们无不欣喜玄宗道脉开枝散叶，幸亏他们不知道宵无法修炼道气，只能教他拳脚剑术和做人的道理，要不然长老们现在就该叹气，宗主亲传又只剩史波浪一人。

　　“宵儿，还记得为师当年对你说过的话吗？”玄鸣涛和蔼地问。

　　“记得。”宵懂事地点点头，“做人的第一件事，是情义两字。两字修一世，人生便无憾。”

　　玄鸣涛满意地点点头：“是这样没错，不过前面还有一句。”

　　宵懵懂地眨眨眼，歪着脑袋思考片刻，恍然大悟道：“是那句！师父说，磕过三叩拜师礼，自今日起，你便做我父，抛却过往一切，在你有生之年，教我做人，护我无虞。”

　　“这句话，今日依然有效。”玄鸣涛温和笑道。

　　宵闻言，当即跪下，朝玄鸣涛‘通通通’磕了三个响头，边磕边喊‘师父’。

　　“前世让你孤单漂泊，是为师的错，今世吾会履行对你的承诺。”玄鸣涛郑重地说，起身过去亲手将宵扶起。

　　眼前一幕惹得立在一旁观礼的史波浪心中无端泛出一阵冲动。

　　他上前一步，跪到宵身边，同样给玄鸣涛叩头，喊道：“师父，徒儿跟宵师弟一样磕过头，师父今世也不要丢下徒儿。”

　　“好好好，我们玄宗是个大整体，谁都不要先脱队。”玄鸣涛朗声大笑，一手揽住一个徒弟的肩，颇有种老父亲看自家后生的欣慰感。

　　过往留下的遗憾和残局一个一个填补，只是事到如今仍算不上圆满，在彻底闭关之前，经年旧怨必须解决。

　　万圣岩上还有一名故人和一个尚未成形的孩子。

　　苍和赭杉军本想陪同护送，经过玄鸣涛慎重考量，担忧金某人同时见到三名仇人会起强烈的应激反应，还是尽量避免大动干戈。

　　白子墨也想同往，大伙儿一致劝他留在总坛，要不然两厢见面，金鎏影还没怎么样，白子墨恐怕会先发作。

　　为了最大程度减少冲突的可能，玄鸣涛决定劳烦墨尘音陪他走一趟，同行当然少不了紫荆衣。

　　龙宿借口说去探望如月影的复生胎莲，也加入了前往万圣岩的队伍。他不信任那两名曾经背叛过玄宗的叛徒，担心墨尘音会因同修之情误入叛徒圈套，护不了玄鸣涛周全。

　　玄宗道子们全然没有操心这层，所有人都已对紫荆衣改观，并且毫无理由地相信只要玄鸣涛出马，金鎏影就会回来。六弦四奇，终究会再聚一堂。

　　他们几个搭上龙宿的豪华专驾马车，车内空间大得离谱，就算在里面横七竖八躺八九个人都不成问题。

　　玄鸣涛绝不会告诉他们，前天他已经偷偷来过一趟苦境。

　　圣域的菩提再生道很远，车里的氛围有些沉闷，闷得玄鸣涛不住地犯困。

　　一贯能言善道的龙宿和紫荆衣今天都沉默寡言，龙宿对没什么好感的人向来惜字如金，紫荆衣却是在纠结等会见了面该怎么当调解员。而墨尘音忙着看窗外的风景顾不上聊天，他许久没来苦境，还真有些怀念这里的风光。

　　老熟人进圣域没那么多步骤关卡，他们一路顺畅通过菩提再生道，进入云路天关，略过大日殿繁琐的叙礼通报，径直来到万圣岩内部。

　　去见一步莲华之前，先去罪佛净地探望一下金鎏影。

　　自从当年风水禁地设计擒捉，到后来悔悟道外暗中探望，玄鸣涛再没见过这位令人又气又恨又悲哀的师兄。

　　罪佛净地的路玄鸣涛驾轻就熟，内中的七重台正是当年论佛之地。听闻金鎏影自困于此参佛，除了紫荆衣和万圣岩的大师们，他谁都不见。

　　故人造访，罪佛净地的僧者们都很高兴，酒僧这次自告奋勇要领玄鸣涛去七重台，其他僧人们也想凑热闹，渴望再听到一场千年难遇的精彩佛论。

　　玄鸣涛为难地连连推辞，跟金鎏影论佛？别让外人听到一场宗门内斗就不错了。

　　墨尘音贴心地将众僧劝走，取出玄鸣涛提前准备的美酒礼物贿赂酒僧，请他们留出空间，让玄鸣涛能与金鎏影单独谈谈。

　　七重台外，紫荆衣和龙宿各自摇着手中扇，装作毫不在意地一人朝一个方向，像两尊门神一般面无表情的伫立在洞口。

　　他们没有半句交流，目光却暗中紧盯七重台洞口，竖起耳朵聆听洞内动静。体内真元暗运，但凡内中有丝毫动手的迹象，疾速冲进去救人为先。

　　七重台比千年前更加昏暗，洞中潮气更重。山壁上两行佛言揭语还在，不过没了佛气萦绕，导致整个山洞阴森森的，不由教人汗毛竖起。

　　金鎏影背对着洞口，盘膝坐在高台上，身边跟当初的悟僧一样，摆着层层叠叠的佛经。

　　他正在翻看一本经书，听得洞外有人闯入，翻书的动作停了下来。他没有开口，但明显感觉得到他在等来人自报身份，说明来意。

　　“有生有死，有枯有荣，死既必然，生何以为？”玄鸣涛漫步到高台下站定，望着山壁上的揭语，从容开口。

　　听到玄鸣涛的声音，金鎏影停滞的翻书动作迅速翻到下一页。

　　“缘起性空，自在枯荣。当初吾给悟僧的答案，看来不适合现在的你。金鎏影，平生最恨的人现今站在你面前，怎不转身看吾一眼？”

　　玄鸣涛的声音像有一种魔力，迅速刺激着金鎏影的每一根神经，一股久违的杀意疯狂漫上心头。

　　“前几个月刚刚复生回到人间，前尘诸事相继了结，吾突然想到万圣岩还有一名故人。不算没记忆时的转世，你吾已经千年未正式见过面了，金鎏影，师兄——”玄鸣涛刻意加重音，强调着最后两个字的称呼。

　　话音刚落，金鎏影身形瞬移，经书落地刹那，他已扑刀上手，刀锋直指玄鸣涛。

　　洞外戒备的龙宿和紫荆衣闻得动静，第一时间欲前往相助。孰料脚下刚移动半分，龙宿已化出紫龙影，横在洞口不让紫荆衣进入。

　　两人互不信任，龙宿担心紫荆衣反助金鎏影，紫荆衣既担心龙宿伤到金鎏影，又担心玄鸣涛误会自己的立场。

　　与其都进去增加变数，不如让变数留在洞外。

　　紫荆衣毫不客气，云天极刃当即上手，洞外的两人居然先打了起来。他们特地避开七重台洞口，以免打斗声太大干扰洞中之人。

　　“你带来的打手自相残杀了。”金鎏影尖刻地嘲讽道，“他们救不到你了。”

　　“他们是护送吾来的朋友，不是打手。”玄鸣涛面无表情地回答，“吾并不需要他们相救。”

　　“别以为吾不知道外面的消息，你复生之后功力尽失，已成一介凡夫。而吾早已重修功体，现在要杀你易如反掌。”金鎏影阴恻恻地说。

　　“真高兴成为你最恨的人，这样其他人就安全了。”玄鸣涛居然满意地微笑起来，“不过，你居然会下山为最恨的人报仇，倒真令吾意外。可见在你的潜意识中，还承认自己是玄宗的一员。”

　　“住口！”金鎏影怒然斥道，“若非紫荆衣苦苦哀求，吾怎会去参与诛杀死神之战。”

　　“他求，你就去，所以在你心中，究竟是情义重于仇恨，还是那种仇恨根本虚无缥缈，只不过是你的执念而已。”

　　金鎏影将刀锋更逼近几分，威吓道：“玄鸣涛，收起你的口舌。既然死了，为什么不死透彻，为什么还要活过来！”

　　“吾不活过来，谁来解放你走出心牢呢？”玄鸣涛浅笑说，“来，这一刀，你可以杀吾，吾就是为了这一刀，特地来七重台见你。但，也只限一刀。”

　　“死来！”

　　金鎏影杀意满身，真气饱提全部灌注扑刀之上，倾尽毕生功力发出最强一刀。

　　刀身直透玄鸣涛心脏，毫无阻力地贯穿他整个身体。鲜血如注溅了金鎏影满脸，抽刀一刻，玄鸣涛睁着静如深渊的眼，直直盯着金鎏影的眼睛，笔挺挺倒落土中。

　　七重台一下子静得可怕，岩壁上水滴的声音清晰可闻，心跳声，呼吸声，更被放大数十倍，震得金鎏影耳膜发颤。

　　手刃最恨的仇人，此刻应当快慰，应当如释重负。不知为何，莫名的失落，彷徨，甚至恐慌，悄悄爬上心头。

　　凝视着那具倒在血泊中一动不动的尸体，金鎏影眼前恍然闪过当年玄鸣涛拜师时的模样，他们四人一起跪在祖师牌位前，共同立誓除魔卫道，守护玄宗道统。当时风云之巅的道火燃得极旺，同修们的笑容也很温暖。

　　意识回到冰冷的七重台，金鎏影脱力地倒退两步，不禁疑问，他真的有那么恨玄鸣涛吗……

　　他缓缓垂下刀尖，低头落寞。

　　忽地，明明已无生气的尸体金光大作，一股庞然生机从伤口处迸发，血肉眨眼愈合。玄鸣涛竟如从未受伤一般从容站起身。

　　“你？！”金鎏影错愕之间，手中下意识的反应比脑子更快，锋利无匹的一刀再度向玄鸣涛斩去。

　　却见——

　　“吾说过，只限一刀。”玄鸣涛平静地说。

　　他像换了个人似的，一袭玄衣霎时转为白袍，面上突现神秘纹路，一股前所未见的宏大力量直接将面前扑刀化为齑粉。

　　余劲扑向金鎏影，直将金鎏影击飞数丈，重重撞上七重台岩壁才掉落在地，震得整个山洞轰隆欲塌。

　　金鎏影浑身骨骼尽断，躺在地上无法动弹，口中呕出大片鲜血，仍瞪着难以置信的双眼，眼中也染得血红一片。

　　玄鸣涛没有收敛神力，他尽力压住不断蹿升的冰炎双气，故作泰然地缓缓踱到金鎏影身边，蹲下来，伸手按在金鎏影天灵穴。

　　金鎏影动不了，无力拒绝这种举动，只能张口大骂：“杀了吾！杀了吾！”

　　“以前吾有无数次机会能杀死你，但六弦四奇缺一不可的执念在吾脑海中根深蒂固，哪怕转世失去记忆，依然无数次对你留手留情。因为你吾，是比同修更亲的同脉师兄弟。金鎏影，师兄——”

　　“同宗同脉？哈哈哈哈——可笑！”金鎏影铁齿道。

　　下一刻，玄鸣涛再释神能，不过须臾，金鎏影一身重伤尽复，刚才的一切仿佛幻梦一般从未发生。

　　“不可能……这……这怎有可能？”金鎏影完好无损地爬起来，震惊得说不出话，玄鸣涛到底是怎么做到起死回生的？

　　“在玄宗，你嫉妒苍和赭杉军，后来又妒恨吾，却忘了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这世上比我们更强者比比皆是，难道你要妒尽天下人吗？”玄鸣涛摇头，慢步走到七重台下方坐下。

　　“你是在戏耍羞辱吾吗？休要对吾讲大道理！”金鎏影的气势比刚刚弱了许多。

　　“唉，你只见吾受师尊青睐，轻而易举得到宗主之位，三尊之力。却不知自吾入门起，师尊就将吾当成祭品调|教，只为在对抗异度魔界时将吾献祭。宗主之位，三尊之力，都是为了让吾能顺利祭天的代价。换成是你，你愿意放弃自己的性命，让魂魄四分五裂，去短暂地享受那些力量地位吗？”

　　金鎏影不服，反驳道：“可你并没死，转世之后奇遇更佳。”

　　“原来你生生世世恨吾，只是因为觉得吾走了狗屎运？”玄鸣涛无语叹息，“风光背后，何人知吾心酸事。弦上玄有魂无体，雪芽痴傻五感尽失，银鍠云河作为弃天帝下凡的容器，一生都活在谎言里。即便吾最终魂体合一，复生归来，仍逃不过献祭的原始天命。这就是你所言，更佳的奇遇。”

　　金鎏影沉默了一会儿，似在思考。

　　“一个人一生的遭遇，都与他前世今生所作所为有关，种了多少因，便有多少果。与其欣羡他人，不如自结善缘。你在万圣岩数十年，翻了多少卷经文，听了多少遍佛法，仍未明白吗？”

　　“吾早已明白，只是不甘。”金鎏影背过身去，拳头捏得指节噼啪响。

　　“知你不甘，所以吾才来受你一刀，吾可没还手哦。”玄鸣涛笑着起身，过去走到金鎏影身后，伸手拍了拍金鎏影的肩，“当是吾这做师弟的，迁就师兄你一回。”

　　“吾不反对你留在万圣岩，但没必要将自己困于黑暗洞穴中。出去见见外头的阳光，嗅嗅青草花香，听听虫鸣鸟啾，心境或许会有不同。至于玄宗，你想回时随时回去，六弦四奇，永远有你的位置。”

　　玄鸣涛说完，转身正要离开。

　　“玄鸣涛——”金鎏影忽然叫住他。

　　玄鸣涛回头一望，见到金鎏影已转过身面朝他，眼中杀意渐淡，取而代之是浓浓的迷茫。

　　“你已正式成为玄宗宗主了吗？”金鎏影没头没脑地问。

　　“嗯。”玄鸣涛点点头。

　　“你杀了那么多人，险些颠覆整个人间，如今回去重掌玄宗，他们还认你吗？”金鎏影缓声问。

　　“门内还算平稳，不服者，吾会以实际行动证明吾回来的价值。过往罪孽不可沉溺，唯有正视自己的心，勇于承担错误，持续守护人间，守护珍视的一切，方是最好的赎罪。”

　　玄鸣涛离开了，金鎏影盯着空无一人的洞口，呆立原地许久未动。

　　洞外，莫名展开的战斗变成了三人混战。墨尘音劝架不成，只能加入战斗，这边帮一下，那边挡一下，直到玄鸣涛安然出现在洞外，三人才停止无意义的争斗。

　　“玄君！怎会现出神相？！”龙宿当即化光闪到玄鸣涛身边，紧张地抓住他的手臂。

　　“吾无事。”面对另外两位关切的师兄，玄鸣涛神色如常地回答。

　　“荆衣，尘音，金鎏影就麻烦你们了，你们进去跟他好好叙叙旧，记得多哄哄他。”玄鸣涛无奈笑道。

　　他们俩尽管有些疑虑，但玄鸣涛平安出来，应该是跟金鎏影谈妥了，于是赶快进入七重台一观金鎏影状况。

　　“涛涛，真的无事吗？”见人离开，龙宿这才低声询问。

　　“趁现在还撑得住，我们速往莲华别院，给梵莲莲胎注入神能。”

　　那天之后，七重台少了一名自困的罪人，万圣岩某间空置的寺庙中多了一名带发修行的僧人。只有每年年节时，那名僧人才会脱下僧袍，换上道衣，束起道冠，随一位名叫紫荆衣的道者同回道境，往他们共同的出身地，去参加玄宗一年一度的年节大醮。

　　而莲华天池的小梵莲，那天全部盛开，就差一个机缘，等天时到时便能自行诞降。

　　玄鸣涛向一步莲华借了一间禅房，在万圣岩逗留数日，方才调养康复，由龙宿护送着返回道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