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75、雨霁见晴 若离于爱者 ...
-
时间回到当年,万里黄沙最终战之前——
姥无艳和宵保护着重伤的绯羽和孟白云,尽量远离战场,但弃天帝的神力辐及神州腹地,很难真正找到安全的退隐之地。
他们暂避在翳流的老根据地,姥无艳为两人医治,宵则卖力地帮大家寻找物资。
孟白云这次伤得不重,只是被渡天童的掌力震伤,喝过几碗药恢复不少,有力气跟宵一块干活。
不到一天,绯羽的意识就恢复清明,她清楚地记得自己被天魔像蛊惑,用岁月轮砍断了藏青云地的神柱。
天崩地裂,尸山血海的结果她没亲眼瞧见,但神柱断裂的后果她一清二楚,此刻虽然清醒地躺在榻上,心中的煎熬却比死更甚。
不间断的地震轰隆作响,神州一分为二,地缝还在不断加深,他们暂避的地方也不例外,躲了数十日,地震才渐渐消停。
那一日,天际出现一轮巨大的黑白旋涡,伴随狂暴的电闪雷鸣,无数黑白羽翼翻飞在旋涡之中。
整个苦境的人抬头都能望见那轮令人生畏的旋涡,绯羽独自站在石洞口眺望,两眼空洞没有一丝生气,像一具行尸走肉般麻木无觉。
远方一条银色巨龙飞入漩涡中消失不见,天空变回一片明朗。
或许,结束了……所有美梦,噩梦,都结束了……
绯羽生无可恋地倚着石壁发了会儿呆,刚准备转身回去,天际旋涡居然再度出现。
这次,绯羽有了反应,她忧心地眉头紧蹙,这是她这几十日来的第一个表情。
不知是希望群侠杀死那只魔,还是希望那只魔继续战无不胜地活着,绯羽目不转睛地盯着那轮新出现的漩涡,矛盾的心思自己都理不清。
最终,旋涡还是消散了,天空恢复宁静安详。
那只魔,终究死了。
绯羽扯出一抹令人心伤的傻笑。
宵和孟白云从外头探听情报,带回弃天帝被群侠制裁的大好消息。苦境神州分崩离析,血流成河,到处都在进行重建工作,正是退隐的好时机。
孰料一进门,就见绯羽身披丧服,头戴白巾,手中捧着那套她视若珍宝的喜服,伫立在见到那片旋涡消失的洞口。
孟白云本想劝几句,被姥无艳拦下。姥无艳也暗自戴了一朵小白花,卸了妆容钗環,情绪低落。
他们听见绯羽喃喃自语——
“那纸婚书上没有日期,它只是一张你用来欺骗我的工具。但我仍会遵守婚约,玄鸣涛,这是我最后一次嫁给你,我会以未亡人的身份为你守丧三年。此后,碧落黄泉,你我形同陌路,但愿永不相逢。”
篝火燃起,绯羽将亲手绣的喜服和嫁衣同时抛入火中,连同那纸无期的婚书一并烧成灰烬。
三年来,他们找到了最好的退隐之地,也得知了玄鸣涛魂飞魄散的消息,恰在绯羽答应孟白云求婚的前一天。
“无魂入黄泉……”绯羽默默脱掉穿了三年的丧服,“永无再见之日,这样也好……也好……”
说着,她眼中落下一滴清泪。
“儒门龙首亲自为玄鸣涛澄清,他有说不出口的难言之隐。”姥无艳试图劝慰。
“他有苦衷,我何尝不是无辜。罢了,人死魂消,爱恨成灰,一切都失去意义了。”绯羽轻飘飘地说,“白云兄还在等我试嫁衣,无艳姐姐,来帮我吧。”
二十年间,尽管没有爱情,绯羽和孟白云的日子看起来过得还算甜蜜。孟白云得偿所愿,每每在人前炫耀自己有一名姿容绝美,医术超群的妻子。
唯一遗憾,两人一直未有一子半女。姥无艳时常去探望绯羽,姐妹谈心间聊及此事,才知道不是绯羽不愿意给不爱的人生孩子,竟是孟白云的问题。
身为医者,绯羽本可好好调理调理孟白云的身子,但绯羽对这事不太上心,外人看起来蜜里调油的夫妻,实则过得相敬如宾像亲人一般。
孟白云恨自己不争气,只能加倍对绯羽好,对她百依百顺,关怀备至。担心绯羽寂寞,偶尔出山采买时,孟白云会带回一两名无家可归的孤儿。
他们开起慈幼院,那些孩子们争着喊他们爹娘,着实让绯羽展颜开怀。可惜这样一来,他们本就转瞬即逝的夫妻生活变得更加屈指可数,也许绯羽这辈子都不可能有自己的亲生骨肉。
姥无艳听到这种事情不方便多话点评,屡屡叹息,实在替绯羽感到惋惜。
绯羽自己倒是无所谓,这些年她心性豁达不少,一切随缘,绝不人为干涉。反过来还笑姥无艳执迷,游历江湖这么久仍没悟透,众生都是神之子民,是不是自己亲生的根本不重要。
几个月前,玄鸣涛复活的消息在苦境传播开来,姥无艳第一时间告知绯羽,还特别挑孟白云不在的时候。
谁知绯羽泰然回答:“已为人妇,不做他念。”
她过去抱起最小的孩子逗了逗,对姥无艳说:“二十年了,我知道他的不易,也知道他活过来了,已经足够。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毕竟我与他,誓要永不相逢的。”
“绯羽,如果你还有遗憾,发誓又算什么。”姥无艳开导道,“这二十年,你总是自责自己被控制斩断了神柱,你恨玄鸣涛,也恨你自己。可是现在一切都过去了,苦境太平了二十年,你心里明明还有他,再去见他一面又有何妨?”
“见了又如何,几句不痛不痒的寒暄,反而叫彼此难堪。”绯羽摇头拒绝,“神州恢复安定,他重回人间,现在,才是我真正能放下一切的时候。”
绯羽畅快地舒了口气:“无艳姐姐,不瞒你说,我从未感觉人生如此轻松快活,仿佛重担通通消失,天晴了……”
“绯羽……那……他若问起你,吾该如何回答?”姥无艳纠结不已。
“实言相告便是,他是这世上最狠心的人,也是这世上最心软的人,他会做出最适当的选择。”绯羽释然微笑,抱着孩子使劲蹭了蹭。
“我长年追寻着虚幻的爱情,始终忽略自己身边从一开始就唾手可得的良人。或许自最初,我与玄鸣涛就不是同路人,我放不下感情,他放不下苍生,大爱与小爱的取舍间,注定不会有好结果。天数不曾欺我,命中人才是最适合我的人。我很珍惜现在宁静安稳的生活,夫良子慧,别无他求。”
“放下情字,便是解脱。绯羽,吾为你而喜,亦为你而悲。喜你得自在,悲你来时路……”姥无艳眼眶忍不住泛红。
“若无来时路,何懂今时乐。”绯羽把孩子放下地,叫小宝自己去玩,转而笑对姥无艳。
“无艳姐姐,我知道你心里一直有他。你比我幸运,第一个遇见的人是弦上玄,经他点拨早早开悟,抛开情爱枷锁。”绯羽顿了顿,“玄鸣涛已复生,你不必顾虑我的感受,若你愿意,就去道境玄宗追随他继续修行。他不是一个好情人,却是这片人间最好的守护者。以后有你们护着人间,我们幸福的日子会很长,很长。”
山中露重,没来由飘起一阵绵绵细雨,唤醒沉溺在自我思绪中的两个人。
山坳中还是晴天,孩子们还在玩耍,绯羽还躺在摇椅里,摆弄着孟白云为她采来的山花。
姥无艳不知从哪儿变出一把赭红色的油纸伞,用力撑高手臂,无声无息遮到玄鸣涛头顶,免他被山霖沾湿衣袍。
“不用为吾打伞,吾心中的雨,早就停了,万里无云一片艳阳。”玄鸣涛瞬间回神,平静地说,“多谢你带吾来此,算是填上吾心中最深的遗憾。”
“为你打伞,是吾自愿,这是你最喜欢的朱伞。何妨与吾共渡一伞,一同走出这片细雨。”姥无艳邀请说,眼波流转间,小心思瞒不过玄鸣涛的眼睛。
“无艳姑娘,你真是为告知吾绯羽的近况才来玄宗的吗?”玄鸣涛直接问。
“吾从未说过吾是为绯羽而来。”姥无艳不由近前一步,“自从那年相见,吾便追寻着弦上玄的脚步,这么多年,从未间断。”
玄鸣涛自觉后退一步,告诫说:“弦上玄是吾,吾非是弦上玄。前尘已渺,千万不可重蹈覆辙,恋慕一个不可能有结果的虚幻。”
“自然。”姥无艳似是早有预料,无力地笑了笑,“宗主莫要担心,吾此来玄宗不为其他,是为心中长久以来的信仰,愿为守护苍生而修行,贡献自己的绵薄之力。”
“如此甚好,希望道门下一个女先天会是你。”玄鸣涛欣慰地向姥无艳颔首致意,大步流星走出朱伞的范围,闯入一片雨幕中率先下山去。
姥无艳收起伞,独自感受绵绵细雨,她望着玄鸣涛离去的背影,脸上的失落很快被一抹坦然的笑容代替。
她轻声自言自语:“不管是佛是道,都是吾的信仰。吾现在才入玄宗,时间却是刚刚好。”
细雨还在下,姥无艳回头望了望山坳中的院落,原本准备了许多解释要转告玄鸣涛,岂知玄鸣涛没有问关于那家人的任何问题。他果真如绯羽想要的那样,做出了最恰当的选择,谁都不打扰对方的生活,不再见面,江湖两忘。
该回玄宗了。
姥无艳转身快步追赶玄鸣涛,衣摆掠过山腰间的树枝,轻轻晃落几滴雨珠。很快,整片山林恢复宁静,与他们来时一样悄然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