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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4、情债 朋友,你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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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位大典结束三天后,绝大部分亲友返回苦境,一部分原来就在道境退隐的朋友们回到自己家中,还有一部分决定留在道境。
尤其是擎海潮一家,道境西北原花海之地修复完善,没有人能拒绝那片比留蝶梦土更美百倍的仙境。
生活似乎恢复平静,回到最初入门修行的岁月。玄宗这么多年在老弦首,赭杉军和翠山行等人的治理下,门内事务井井有条,根本不需要玄鸣涛多操心。
他换回常服道衣,挽起习惯的散仙髻,尽管已经加冠,每天束发太麻烦,还是随手一挽更适合懒人。至于那身过于华丽的行头,平时穿来实在不方便,暂时保存在玄天殿内室中,倒惹得龙宿一阵怨叹。
沧浪亭许久没有这么热闹,玄鸣涛心安理得地赖在这儿,跟还没离开道境的亲友们,以及师兄们泡茶谈天,规划着以后的事情。
玄宗十年一度的招生工作再度展开,适逢宗主复位,招生门槛空前放宽,四境但凡慕玄鸣涛之名来投靠者一律准入。
不过入门试炼没有免,只是变了花样。玄鸣涛亲自设置题目,把所有弟子都发配到幻海心谛,只要在幻境中的表现令人满意,就算通过试炼。
幻海中多个场景同时展开,道境魔祸,苦境乱世,往日场面历历重演,考验着每一位新弟子的心性。
这批新弟子足有上千人,陪同前来报名的还有成千上万,都想亲眼一睹被宣传得神乎其神的人间救世主真容,直把风云舍生道挤得水泄不通。
最后通过试炼的仅有百人,倒也比过去任何一次招入门的新弟子多数倍不止。
根据传统,新弟子在最后一项入玄天殿参拜时才能见到宗主。那一日,是玄鸣涛第一次作为玄宗宗主,接受新入门弟子的拜礼。
目光掠过一片乌泱泱的人群,人头攒动中,两张熟悉的面孔吸引了玄鸣涛的注意力。即使混在人群中,姥无艳异常美丽的面容也似鹤立鸡群,绝对殊异于周围其他普通弟子。
她居然带着宵入围了玄宗这届新弟子?玄鸣涛不禁皱了皱眉。
当年藏青云地混战后,就不再听闻她们的消息。新翳流势力早在天罪时就已瓦解,寰宇奇藏与残林之主兄弟相认,最后一名元老离开,姥无艳宣布解散新翳流,战后她救走绯羽,和宵一同退隐。
记得当初,姥无艳恨不得把玄鸣涛大卸八块,连同傻徒弟宵都不肯放过杀孽满身的师父。如今这两人居然主动投入玄宗,那绯羽呢?应该平安退隐了吧。
玄鸣涛的眼神有些躲闪,故意错开与故人目光交接,匆匆了结仪式,吩咐奉生殿的道子们带新弟子下去各自分配居所。
姥无艳拥有令人觊觎的美貌,她没有戴面具遮挡,素面朝天地拜入山门。不论新弟子,老弟子都对她心存好感。玄鸣涛特地拜托赤云染将姥无艳收入门下,不教其他抢着要收姥无艳的道子们得逞。既保护姥无艳不受无端骚扰,也好约束门内弟子,避免出现什么夺美争端。
复生重回人间,所有事情就此揭过,本以为只要刻意避开,往事就会自动尘封,本该回归天数的人也会按部就班回到应有的生活。
这个办法是一种无言的拒绝,如果另一方不主动来见,这段关系将在时间长河中渐渐淡薄消失。
先前用这个办法应对龙宿失败,其中固然有龙宿坚持不懈的原因,不过玄鸣涛终究说服了自己。挚友与挚爱不同,就算重新介入挚友的生活,也不会对龙宿造成不可挽回的损失,产生玄鸣涛负不了责的后果。
但是对于挚爱的女子,面对前世遗留的情债,玄鸣涛心里七上八下。绯羽早已与孟白云结成连理,这里头不仅有情爱问题,还有非常现实的问题,比如夫妻婚姻关系,名声名节问题等等。
就算玄鸣涛自信非常,有把握使绯羽再度原谅他,选择他,但已经和孟白云成亲是事实,难道要设计叫她们和离?还是要以第三者的身份介入她们的生活?
这件事压在玄鸣涛心里,不知如何开口。姥无艳跟其他新弟子一样认真听课修行,完全没有要找玄鸣涛叙旧的意思。不确定她和宵现在对玄鸣涛是何看法,这让玄鸣涛不敢贸然去触霉头。
师兄们催了好几次,催玄鸣涛尽快闭关,玄鸣涛始终没有下定决心。
封云山脉上的建筑设施扩充了一倍,几座侧峰开发修建,足够容纳新进弟子。几日后,新弟子全部分配妥当,各自去往新居所修习。
总坛往来的人流减少许多,玄鸣涛终于找到机会,私下在山道上截住落单的姥无艳。
意想中的剑拔弩张,横眉冷对都没出现,姥无艳不似以往态度冷淡,反倒恭敬地向玄鸣涛行了个弟子礼,眉目浅笑地直视玄鸣涛的眼睛。
与过去相比,姥无艳好像少了许多感怀世事无常的扭捏哀婉之态,如今举手投足间沉稳大方,隐隐已有高人风度。
“无艳姑娘,别来无恙。”玄鸣涛略显尴尬地说着开场白。
“宗主不必这么客套,吾与其他新弟子是一样的。”姥无艳微笑说,“吾想,宗主见到旧人,也许会来找吾或宵询问,果然如此。”
玄鸣涛干咳两声,忙说:“未料你们会拜入玄宗,吾原本打算重修功体后再去寻宵儿,这些年你将他教得很好,多谢。”
“宵唤吾一声‘姨娘’,是吾该做的。”姥无艳垂眸轻叹,“现在,吾与宵是同修了。总归,还是比你低了一辈……”
玄鸣涛没明白她的话外音,只和善地展示自己的不拘小节:“过往恩仇不论,姑娘与吾是旧相识,不必在意门内辈分,直呼名姓即可。”
姥无艳笑着点点头,开口仍称‘宗主’:“宗主可知吾来玄宗的目的?”
“总不会是为了找吾寻仇吧?”玄鸣涛自嘲道。
“哈,宗主说笑了。”姥无艳掩袖轻笑。
“她……还好吗?”玄鸣涛支支吾吾地问。
“宗主问的是谁呢?宵儿很好,还在等着宗主将他重新收归门下。”姥无艳故意装作听不懂。
“无艳姑娘,你当知在下问的是谁。”玄鸣涛摇摇头。
姥无艳犀利地斜了他一眼:“宗主想知道,复生之后为何不第一时间自己去寻?”
“彼时吾从六天之界往人间一望,见到她已与命中人结为连理,相伴退隐,因此回到人间后,便想着不再去打扰他们。但你出现在玄宗,定是要告诉吾关于她的近况,难道她的生活又有了波澜?”
“她无事,现在过得很好。”姥无艳盯着玄鸣涛瞅了好一会儿,眼中有一些玄鸣涛看不懂,极其晦涩隐忍的东西。
“那她……可知晓吾已复生?”玄鸣涛紧张地问。
“知道,是吾告诉她的。”姥无艳实话实说,“但她放下了,当年,就已经放下了。孟白云为她付出良多,人非铁石,岂能无情。你死后,吾与孟白云陪她走过了最艰难的日子,现在他们夫妻和睦,也是你所期盼的结局。”
玄鸣涛陷入一阵沉默,半晌才低声沉吟:“是啊,是吾所期盼的结局。这样,很好……”
“她们的隐居之地你必然清楚,能否带吾远远探望一眼?只看一眼,绝不靠近打扰,吾想亲眼看看她们的生活。”玄鸣涛恳求道。
姥无艳犹豫片刻,还是答应了。他们一个没功体,一个只会花拳绣腿,要万里迢迢去苦境出差,一路上实在危险重重。
这件事不宜弄得人尽皆知,玄鸣涛于是领着姥无艳偷偷溜出山门,去黑暗道拜托照世明灯将他们俩藏在道灯中,让慈郎直接化光去到目的地,充当他们的专驾司机。
退隐之地群山环抱,安全又隐秘。照世明灯等在山外,姥无艳前头引路,玄鸣涛紧随在后,踩着新鲜的草叶,一步一步进入山中。
站在山腰眺望,茂密的树丛挡住两人身影,姥无艳最熟悉这片山林的环境,可以保证他们不被山坳中人发现。
玄鸣涛迫不及待地拨开枝叶一睹究竟——
院中一棵古柳下,一张竹制摇椅中,正躺着一名红衣女子,面容仍是当年诀别时的模样半点未变,神情亦似当年最幸福时悠然自得。
只一眼,目光就被粘住移不开,玄鸣涛直勾勾盯着那道身影,眼中只容得下那一人充满自己的整个视野。
这时,院子里跑过来五六个孩子,大的看起来有八九岁,小的只有两三岁。一个年纪稍小的女孩跑得慢了些,不小心摔了一跤,哭抹着眼泪,跌跌撞撞走向柳树下小憩的红衣女子,边走边喊:“阿娘——”
玄鸣涛愣了愣,旋即又看到其他孩子也跑向那名女子,听到他们此起彼伏喊着‘阿娘’……
山坳里飘荡起孩子们的喊声,一声声唤醒沉湎于自我怀念中的人。
只见红衣女子温婉地笑着,抱起第一个小女孩温柔地哄着,耐心地教导孩子们要相亲相爱,不可以吵架,还叮嘱最大的孩子小心看护好弟弟妹妹。
玄鸣涛呆呆地钉在原地,搜遍所有天机都记不得绯羽和孟白云命中有子女,难道是天机有误?
生了这么多孩子,绯羽该遭多少罪,孟白云也太不节制了!玄鸣涛心底登时升起一股怒意,但转念一想,比起生儿育女的痛,他带给绯羽的痛苦和伤害或许更深更沉吧……至少此时的绯羽看起来从容平和,脸上满是真诚笑意,应该是欢喜吧,应该要祝福。
玄鸣涛默不作声地盯着山坳中的那片院子许久,直到看见孟白云砍柴回来,孩子们跑过去帮忙搬柴,围着他喊‘阿爹’……
真是圆满的一大家子……玄鸣涛闭目深深吸了口气,紧攥多时的拳头终于稍稍松了松劲。
绯羽放下执念,寻到自己的幸福,天数回归原轨,玄鸣涛这个本就不该出现的过客,这次也不该再现身。
江湖相忘,是留给挚爱最好的结局,从此遥祝伊人康健安乐,一生无忧。
姥无艳见玄鸣涛自始至终一言不发,全神贯注盯着山下那一家人,她不敢开口打扰,同样远望山下,不意陷入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