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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7、第一百三十六回 登台赴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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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十五年二月初六,吉日。
漳水河畔的晨雾还未散尽,便被甲士手中火把的暖光撕开。从邺城西面的城门,一直绵延到铜雀台脚下的官道两侧,分列着曹操麾下最精锐的虎卫军。玄甲持戟,身姿挺拔如松,连呼吸都整齐划一;春日金色的阳光洒在冰冷的刀枪戟刃上,折射出森寒的冷光,杀气凛然,却又秩序井然,无半分喧哗。
文武百官身着朝服,世家大族乘着马车,络绎不绝地朝着铜雀台方向而去。百姓们也纷纷涌上街头,围在道路两侧,踮着脚尖,想要看一看这场前所未有的盛会,看一看那座巍峨的铜雀台,看一看这位平定北方的传奇丞相。
铜雀台最高的正殿之中,早已设下主位与百官的席位,案几上摆满了珍馐美酒,鼎食钟鸣,礼乐齐备。高台的回廊之上,站满了披甲持戟的虎卫军,戒备森严,气势恢宏。台上台下,旌旗猎猎,迎风招展,在春日阳光之下熠熠生辉。九十九级青石台阶从地面一直铺到高台之巅,每一级都打磨得光可鉴人,两侧立着蟠龙石柱,柱上悬挂赤色的曹字旌旗,风一吹,旌旗猎猎作响,与檐角的铜铃声交织在一起,汇成独属于这座高台的威严乐章。
辰时三刻,远处的官道尽头,传来整齐的马蹄声与九声悠长的号角。传令官高声唱喏,顺着春风传遍了整个铜雀台。
“丞相到——!”
原本低声交谈的百官瞬间噤声,纷纷起身,垂手而立,朝着台阶方向躬身行礼。高台两侧的虎卫军也齐齐将长戟顿在地上,发出整齐划一的闷响,山呼道:“恭迎丞相!”山呼海啸般的声音顺着漳水传出很远,连河面的水波都仿佛为之震颤。
曹操的车驾,在数百名玄甲骑兵的护卫下,缓缓停在铜雀台的台阶之下。这是辆六匹骏马拉动的车驾,车舆以黑漆为底,描金绘着云龙纹样,帷幔以锦绣制成,垂着细碎的玉珠。车驾停稳,玉珠相撞,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车舆的门被侍从拉开,曹操率先走下了车。
今日的他,身着玄色织金袍服,头戴五梁冠,腰间佩着一柄古剑。五十四岁的年纪,鬓角虽已染霜,脊背却依旧挺拔如松,一双虎目锐利如鹰,扫过全场,带着睥睨天下的枭雄气度。哪怕赤壁新败,他依旧是这北方大地真正的执掌者,是挟天子以令诸侯、权倾朝野的丞相。
他落地之后,没有立刻迈步,反而转过身,朝着车舆里伸出了手,声音里带着平日里难得的温柔:“阿环,下来吧。”
这一句话,让全场躬身行礼的百官皆是微微一怔。垂着的头忍不住微微抬起,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那辆王驾。谁都知道,丞相今日特许环如君随他出席这场盛会,可谁也没想到,丞相竟会亲自伸手相扶。这般毫不避讳的偏爱,是正室卞夫人都从未有过的荣宠。
在满场的目光之中,一只素白纤细的手,轻轻搭在了曹操宽厚的手掌上。随即,刘茜缓步走下了王驾。
今日的她,没有穿那些华贵张扬的织金锦缎,也没有戴那些琳琅满目的珠翠钗环,只身着一身深紫色的交领深衣。衣领袖口处以银线绣着暗纹的兰草,针脚细密,素雅却不失精致;长发松松挽成一个垂云髻,只用一支羊脂白玉簪固定,未施粉黛,素面朝天,唯有唇上点了一点极淡的胭脂,衬得肌肤胜雪,眉眼如画。
可即便如此素净的装扮,也难掩她倾城的容貌,更难掩她身上那股卓然独立的气质。
十六年的汉末浮沉,从前世南阳阴府的冤死宠妾,到许昌侯府的步步惊心,从赤壁战场的火海生死,到华容道的绝境突围,再到邺城丞相府的暗流汹涌,早已将当年那个初来乱世、手足无措的现代灵魂,打磨得温润而坚韧。她的身上,既有江南女子的温婉柔美,又有历经生死沉淀下来的从容与通透,更有着寻常闺阁女子绝无仅有的眼界与格局。
站在气势逼人的曹操身边,她非但没有被那股睥睨天下的枭雄气压迫下半分风头,反倒如同清风伴松柏,明月映山河,相得益彰,自成风骨。
曹操握紧了她微凉的手,看着她从容平静的眉眼,眼中的喜爱与欣赏又浓了几分。他这一生,见过的美人如过江之鲫,可唯有眼前这个女子,能在他意气风发时警醒他戒骄戒躁,能在他兵败落魄时陪他闯过生死绝境,能在他心烦意乱时一语点醒迷局,能在这万众瞩目之下依旧从容不迫,不卑不亢,没有半分怯场与谄媚。
他要的,从来都不是一个只会依附他的后宅妇人,而是能与他并肩而立,懂他抱负,知他冷暖,陪他走过这乱世风雨的知己。
“走吧,阿环。”曹操低声道,牵着她的手,迎着满场文武百官的目光,转身踏上了铜雀台的九十九级青石台阶。
九十九级台阶,象征九九之数,是帝王之尊的规制。二人并肩而行,一步步向上走去,脚步平稳,不疾不徐。九十九步,每一步都踏得坚定沉稳,仿佛踏过了半生的风雨,半生的颠沛。
他们并肩而行的身影,瞬间吸引了全场所有人的目光。无论是已经登上高台的文武百官,还是两侧列队的甲士,亦或是官道旁围观的百姓,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二人身上,尤其是落在刘茜身上。窃窃私语之声如同潮水一般,瞬间在人群中传开,顺着春风飘上了高台。
“这位就是那位消失了八年,又随丞相从江东归来的环如君?果然名不虚传,竟有如此容貌气度!难怪丞相对她这般宠爱!”
“何止是容貌!你们忘了?当年丞相和孙权大战,大火连天,丞相被困乌林,是这位环如君舍身护主冲进火海,把丞相救了出来。这份胆识,别说女子,就是七尺男儿,也没几个能比得上!”
“我还听说,去年凉州马超、韩遂十万铁骑反了,攻破长安,兵临潼关,满朝文武吵成一团,丞相都进退两难,最后竟是这位环如君献了离间计,不费吹灰之力就让马韩反目,夏侯渊将军才能一战定关中!这等见识谋略,可不是寻常闺阁女子能有的!”
“话虽如此,可一介后宅妇人,竟能参与军政要务,如今还出席今日的文武盛会,与丞相并肩登台,这怕是于礼不合吧?大汉开国四百年来,从未有过这样的先例!”
“嘘!慎言!丞相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他想做的事,谁敢置喙?没看到前阵子御史台的几位大人上书劝谏,都被丞相罢了官吗?”
议论声此起彼伏,有惊叹,有艳羡,有敬佩,也有质疑与不屑,顺着风一字不落地飘进刘茜的耳朵里。
可她始终从容淡定,脸上带着浅浅的温和笑意,脊背挺得笔直,脚步平稳,没有半分慌乱,也没有半分怯场。她的目光平视着前方高台之巅,仿佛周遭所有的议论、所有的目光、所有的惊艳与敌意,都与她无关。
她的手被曹操温暖的手掌紧紧握着,掌心的温度顺着指尖传来,可她的心,却比这春日的风还要平静。
穿越到这汉末乱世,已经十六年了。
十六年前,她从现代的历史书里跌进这个烽火连天的时代,成了关中逃难的孤女,在流民之中被阴桓救下,从此开始了在这乱世里的挣扎求生。她见过屠城后的尸横遍野,见过易子而食的人间惨剧,见过权力倾轧下的身首异处,见过手足相残的冷血无情。
她曾在许昌武平侯府的深宅里步步为营,谨小慎微,只为护着襁褓里的孩子平安长大;她曾在深夜里带着幼子仓皇逃亡,千里奔波,从许昌到江东,只为避开那深不见底的权力漩涡;她曾在赤壁的连天火海里迎着箭雨冲进军帐,只为把那个深陷绝境的男人带出来;她曾在华容道的泥泞里陪着他走过人生最落魄的时刻,不离不弃。
从南阳到许昌,从江东到赤壁,从荆州到邺城,十六年的风雨浮沉、生死绝境,早已把她打磨得坚不可摧。这点万众瞩目,这点流言蜚语,这点明里暗里的敌意,根本无法撼动她半分。
她不是为了争什么泼天的荣宠。她站在这里,陪着曹操登上这座高台,只是因为,她要在这波谲云诡的乱世里,在这权力漩涡的最中心,为自己的孩子们撑起一片安稳的天地。她太清楚了,在这汉末乱世,靠山从来不是靠男人的偏爱得来的,而是靠自己的底气,靠自己的不可替代。她能陪曹操走过生死,能为他定计平凉州,能在他迷茫时点醒他,她就有资格站在他的身边,接受这天下人的注视。
她无所畏惧。
台阶两侧,曹氏的诸位公子正垂手立在一旁,等着父亲与刘茜登台。
走在最前面的曹丕,一身石青色朝服,身姿挺拔,脸上挂着温和恭顺的笑意,对着曹操躬身行礼。可他的目光落在曹操身侧的刘茜身上时,眼底深处却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阴鸷与寒意,又带着一股难以言明的炙热。
他死死盯着那对并肩而行的手,看着父亲对刘茜毫不掩饰的偏爱,看着满朝文武对她的惊叹与敬畏,心中的嫉妒与怨毒如同毒蛇一般,疯狂地啃噬着他的心脏。
他是曹操的嫡长子,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可如今,父亲却让一个妾室站在了本该属于他母亲的位置上,与他并肩接受百官的朝拜。而这个女人的儿子曹冲,更是被父亲当众属意,要继承这魏王基业。在他眼里,刘茜和曹冲早已成了他世子之路上最大、最致命的绊脚石。今日这场盛会,父亲越是抬举刘茜,就越是在打他的脸,越是在宣告曹冲的特殊。
更何况,这个女人,是他从十岁那年开始便一直挥之不去的梦魇。自从第一次见到她,他便发誓有朝一日必须得到她。如今看着她与父亲并肩同行,他心中的不甘与执念,愈发难以言明。
许久之后,他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翻涌的戾气。再抬眼时,又恢复了那副温和无害、恭顺得体的模样,仿佛方才的阴鸷与杀意,从未出现过。
站在曹丕身侧的曹植,一身月白长衫,风姿俊朗,气度疏朗。他看着台上并肩而行的父亲与刘茜,眼中没有半分嫉妒与不满,只有坦荡的敬佩与欣赏。他素来敬佩这位环姨娘,不仅是因为她在赤壁舍身护父、定计平定凉州之乱,更是因为她通透豁达,心怀仁善,身处荣宠之巅却始终低调谦和,从不恃宠而骄,更不干预朝堂纷争,只守着自己的孩子安稳度日。这般气度与心性,别说后宅女子,就是满朝的须眉男儿,也没几个能比得上。
他对着台上躬身行礼,笑意坦荡,目光磊落,没有半分杂念。
而最靠后的曹冲,一身青色锦袍,身姿挺拔,垂手立在一旁,恭谨地对着父亲躬身行礼。可他的目光,却始终紧紧锁在刘茜身上,眼里满是担忧,还有藏不住的骄傲。他看着母亲在万众瞩目之下依旧从容淡定、不卑不亢,看着那些质疑的、敌意的目光都无法撼动母亲半分,心里既骄傲又心疼。
他牢牢记住了母亲的叮嘱,这场盛会,是兄长们的战场,他只需谨言慎行,护好自己,不让母亲分心。他攥紧袖中的拳头,在心里暗暗发誓,总有一天,他要变得足够强大,要站在母亲的身前,替她挡下所有的风雨、所有的流言蜚语、所有的明枪暗箭。
九十九级台阶,不长不短,二人并肩而行,终于登上了铜雀台的最高处。
高台之巅,春风猎猎,吹动着刘茜的衣袂与鬓边的碎发,也吹动着曹操的袍服与旌旗。她站在曹操身侧,半步之距,不逾矩,不卑微,恰好合宜。抬头望去,高台之巅那只鎏金的铜雀,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展翅欲飞;檐角的铜铃随风轻响,与漳水的奔流声、旌旗的猎猎声交织成一片。
她抬眸远眺,脚下是整座邺城,坊市井然,宫阙连绵,百姓安居乐业;远望是滔滔漳水,浩浩荡荡向东奔流,河岸边的田垄连绵,新绿遍野;再往远处,是万里山河,是九州大地,是这烽火连天的汉末乱世。
十六年的时光,她从一个历史的旁观者,跌进这场乱世的洪流里,走到今天,站在这俯瞰山河的高台之巅,成了历史书里从未有过的一笔。她的神色平静,眼底却藏着山河万里的通透。周遭所有的议论、所有的目光、所有的暗流涌动,都仿佛被高台之巅的春风吹散了,再也无法入她的心。
高台之上,文武百官早已按官职品秩,依次在正殿两侧的席位落座。
左侧是曹氏宗族与武将序列,夏侯惇、曹洪、夏侯渊、张辽、张郃、乐进等一众虎将,身着铠甲,腰佩利刃,坐姿挺拔,目光锐利如鹰,周身带着久经沙场的杀伐之气;右侧是文臣世家序列,尚书令荀彧、奋武将军程昱、太中大夫贾诩、御史大夫陈群,还有颍川荀氏、陈氏,河北崔氏、卢氏等世家大族的家主,身着朝服,正襟危坐,神色肃穆,哪怕彼此间低声交谈,也都压着声音,不敢有半分逾越。
更靠后的席位上,坐着孔融的旧部门生,还有以杨彪为首的、心向汉室的老臣。他们大多垂着眼,神色冷淡,看着高台之巅并肩而立的曹操与刘茜,眼底藏着难以掩饰的戒备与不满。在他们眼里,曹操耗费民力修建这铜雀台,本就是逾制僭越;今日大会文武,更是昭告天下他的不臣之心,早已将汉室皇权视若无物。如今,一个后宅妇人竟也登上高台,与丞相并肩受百官朝拜,简直闻所未闻。
位列三公的太尉杨彪,看着刘茜的身影,重重地哼了一声,对着身侧的孔融旧部门生压低了声音,冷声道:“一介妇人,魅惑主上,干预朝政,如今竟与丞相并肩登台,受百官朝拜,简直是闻所未闻!当年晋献公有骊姬,乱了晋国江山;如今这环氏,就是第二个骊姬!长此以往,大汉的江山,迟早要毁在这等妖姬手里!”
身边的老臣纷纷附和,看向刘茜的目光里满是戒备与敌意。在他们眼里,这个深受曹操信任与宠爱的女子,早已成了曹操的同党,是动摇大汉根基的祸水。他们早已将她视作眼中钉、肉中刺,心中的敌意根深蒂固。
而荀彧、程昱、贾诩这几位曹操的心腹谋臣,看着高台之上的刘茜,眼中却各有思量。
荀彧微微垂着眼,神色复杂。他心向汉室,却也忠于曹操,看着曹操对刘茜这般毫无保留的偏爱与信任,看着这个女子能参与军政要务、影响曹操的决策,心中难免有些不安,却也不得不承认,这个女子的见识与格局确实远超常人。对凉州的离间计,解了关中的燃眉之急;劝曹操止杀安民,稳了北方的民心。桩桩件件,都不是寻常女子能做到的。
程昱捋着颔下的长须,冷眼旁观,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丞相看中的人,自然有其过人之处。只要能为丞相所用,是男是女,是文臣还是后宅妇人,都无关紧要。
唯有贾诩,眯着一双老谋深算的眼睛,看着高台之上从容淡定的刘茜,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他活了大半辈子,见惯了朝堂沉浮、人心险恶,一眼便看得出来,这位环如君是个真正通透的聪明人。身处荣宠之巅却不骄不躁,万众瞩目之下却从容不迫,知进退,懂分寸,有手段,有格局。这样的女子,绝不会是第二个骊姬,只会是丞相身边最稳妥的解语花,最坚实的后盾。
满场的人心思各异,暗流涌动,可站在高台之巅的曹操,却仿佛全然未觉。他侧过头,看着身边从容淡定的女子,眼中的喜爱与欣赏几乎要溢出来。他握紧了她的手,转过身,对着满场躬身行礼的文武百官、对着台下万千百姓,朗声大笑道:
“今日铜雀台落成,天降祥瑞,孤与诸公共饮于此,同赏这山河万里,不醉不归!”
他的声音洪亮如钟,顺着春风传出很远,传遍了整个铜雀台,传遍了漳水河畔。话音落下,满场文武百官再次齐齐躬身,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响彻云霄:“丞相千岁!千岁!千千岁!”
山呼声中,钟鼓齐鸣,礼乐奏响,盛大的铜雀台宴会,在万众瞩目之中正式拉开了帷幕。
高台之巅,春风猎猎,鎏金铜雀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展翅欲飞,俯瞰着这邺城的繁华,也俯瞰着这乱世的风云。刘茜站在曹操身侧,看着台下的万里山河,看着满场的文武百官,眼底平静无波,心中却无比笃定。
无论这场盛会之下藏着多少阴谋算计、多少明枪暗箭,她都会从容以对,步步为营。因为她的身后,是她要拼尽一切去守护的孩子,是她在这乱世之中,唯一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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