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5、第一百三十四回 元宵佳节, ...

  •   建安十五年正月十五,上元元宵。
      大汉的岁首正月初一,本就以祭祀与祈福为要,而正月十五,更是一年之中第一个月圆之夜。自孝武皇帝始,这一日便要举行盛大的太一神祭祀,灯火彻夜不熄,以祈求国泰民安,风调雨顺。历经黄巾之乱以来的二十多年战乱,中原大地早已不复当年的盛景,十室九空的乡野间,连岁末的腊祭都难以为继,更别说上元夜的灯火游乐。
      唯有邺城,这座曹操亲手营建的城市,在这元宵之夜,绽放出了乱世之中难得的繁华与热闹。
      天刚擦黑,整座邺城便已经被灯火点亮。从凤阳门内的大街,到漳水河畔的坊市,大街小巷的屋檐下,都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花灯。竹骨糊绢的兔子灯、荷花灯憨态可掬,层层叠叠的走马灯上绘着楚汉相争的故事,烛火一转,人影便在灯壁上动了起来,引得孩童们阵阵惊呼;还有数丈高的蟠龙灯、凤凰灯,立在街口的牌楼之上,鳞爪分明,流光溢彩,远远望去,如同真龙降世,气势恢宏。
      灯火从街头一直连到街尾,蜿蜒数里,璀璨如星河,将整座邺城照得如同白昼。市井之中,百戏杂耍的班子搭起了高台,跳丸、弄剑、角抵戏、幻术轮番上演,锣鼓声、喝彩声此起彼伏;卖饴糖、腊味、椒酒的摊贩沿街排开,叫卖声、欢笑声、孩童的嬉闹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了最鲜活的人间烟火。百姓们扶老携幼,穿着浆洗干净的新衣,出门赏灯游乐,摩肩接踵,人声鼎沸,处处都透着上元节的喜庆与暖意,仿佛将乱世的烽烟与战火,都隔绝在了这座城池之外。
      丞相府的正门,在暮色四合之时缓缓打开。
      曹操难得放下了所有的军政要务,换下了朝服,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锦缎常服,腰间只佩了一柄寻常的玉具剑,褪去了平日里杀伐决断的枭雄戾气,多了几分寻常家主的温和。他走出府门,没有登车,也没有让大队仪仗前呼后拥,只带了数十名便装的虎卫军护卫,便自然地伸出手,牵住了身侧刘茜的手。
      刘茜今日穿了一件藕荷色的曲裾深衣,外罩一件月白色的素纱褙子,长发挽成了温婉的倭堕髻,只簪了几支珍珠步摇,未施浓妆,只淡淡扫了眉,点了唇脂,在满城灯火的映照下,眉眼温柔,风华天成。她被曹操牵着手,指尖触到他掌心的温度,微微抬眸,对上他含笑的目光,嘴角也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身后,曹丕、曹植、曹彰兄弟三人并肩而行,再往后,是曹冲、曹据、曹宇三个孩子,还有一身浅粉色襦裙的刘燕。一众曹氏子弟,都换了寻常的常服,没有平日里丞相府郎君的排场,只像寻常人家的子弟一般,跟着父母兄长,出门赏灯游乐。
      “阿爷,阿娘,你们快些!前面有猜灯谜的,还有耍幻术的!”
      曹冲牵着两个弟弟,像出了笼的小鸟,早已按捺不住兴奋,跑出去几步,又回过头,对着曹操和刘茜挥了挥手,笑得眉眼弯弯,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十四岁的少年,身着青色锦袍,身姿已经渐渐长开,眉眼间既有曹操的英挺锐利,又有刘茜的温润清俊,在灯火之下,更显俊朗不凡。
      他身侧的曹据,紧紧跟着兄长的脚步,一双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街边的花灯与杂耍,眼里满是新奇;最小的曹宇,迈着小短腿跑在最前面,手里举着一只兔子灯,蹦蹦跳跳,嬉笑声清脆响亮,引得路边的百姓都忍不住回头,对着这几个粉雕玉琢的孩子露出善意的笑意。
      “慢些跑,仔细脚下,别摔了!” 刘茜看着三个跑远的孩子,忍不住扬声叮嘱了一句,语气里满是温柔的笑意。
      “放心吧,有我看着他们呢。” 曹植笑着说了一句,快步跟了上去,护在三个孩子身侧,免得他们被拥挤的人群撞到。他今日一身月白长衫,风姿俊朗,路过街边的灯铺,还会停下来,陪着曹冲一起猜灯上的隐语,时不时朗声笑着,引得周围的百姓纷纷侧目,暗叹这位四郎君的才学与气度。
      曹彰则对灯谜花灯没什么兴趣,只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护着一家人的安全,时不时停下脚步,看着街边的角抵戏,眼里满是兴致,拳头也跟着微微攥起,仿佛恨不得亲自上场比试一番。
      唯有走在最前面的曹丕,脸上始终挂着温和得体的笑意,时不时与曹操说上两句话,举止端方,气度沉稳,挑不出半分错处。可他的目光,却时不时地落在跑在前面的曹冲身上,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与冷意,只是在灯火的掩映下,无人察觉。
      曹操牵着刘茜的手,缓步走在人群之中,看着身边嬉笑的孩子们,看着满城的灯火繁华,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柔触感,心中满是前所未有的安稳与满足。
      他大半辈子都在马背上度过,在朝堂上算计,在沙场上搏杀,很少有这样的时刻,能放下所有的权谋与杀伐,像个寻常的丈夫与父亲一般,陪着自己的妻子儿女,逛一逛灯市,享受这难得的阖家团圆。
      他侧过头,看着身侧的刘茜,灯火落在她的脸上,映得她眉眼温柔,仿佛连周遭的喧嚣都淡了下去。他忍不住低头,在她耳边低声笑道:“阿环,你看这邺城的元宵,比起当年许昌的,如何?比起江东震泽的,又如何?”
      刘茜转过头,对上他含笑的眼眸,也轻声笑道:“各有各的好。许昌的元宵,多了几分帝都的规矩气派,江东的震泽,多了几分水乡的温婉闲适,可唯有邺城的今夜,有你,有孩子们在身边,才是最圆满的。”
      一句话,说得曹操心中暖意融融,握着她的手更紧了几分。他这一生,有过很多的女人,可唯有身边的这个女子,能在他意气风发时,警醒他戒骄戒躁;能在他兵败落魄时,陪他走过生死绝境;能在他心烦意乱时,一语点醒他的迷局;也唯有在她身边,他才能卸下所有的铠甲与防备,做一个普通的丈夫与父亲。
      “说得好。” 曹操朗声笑道,“有你和孩子们在身边,在哪里,都是家。”
      两人并肩缓步走着,街边的摊贩见了,纷纷热情地招呼着,曹操也不摆架子,时不时停下来,给刘茜买一串饴糖,给孩子们买几个花灯,像寻常人家的丈夫一般,细心妥帖,惹得刘茜频频失笑,心里却满是柔软。
      只是热闹之中,唯有一人,始终融不进这满城的喜庆里。
      刘燕跟在队伍的最后面,手里也拿着一盏荷花灯,却始终垂着眼,沉默不语,脸上没有半分笑意,只有化不开的落寞与茫然。
      明日一早,她就要启程,前往江东吴郡,嫁给陆瑁了。
      曹操在腊日家宴上宣布了这门婚事,便立刻派人给江东孙权送去了书信,定下了正月十六启程的日子,前后不过一个多月的时间,快得让她连反应的余地都没有。
      这些日子,她住在环翠居里,夜夜难眠。一想到自己要远嫁千里之外的江东,要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男人,要成为曹操与孙权政治博弈的一枚棋子,她就觉得浑身发冷,如坠冰窟。
      她不是不知道,自己的身份有多尴尬。她是刘备的长女,是刘茜收养了十年的义女,如今却要被曹操嫁给江东陆氏,成为缓和曹孙关系的工具。江东是孙权的地盘,而孙权是刘备的盟友,也是潜在的死敌,一旦她的身份暴露,等待她的,也可能会是万劫不复的下场。
      更让她难过的,是要与阿娘分别。
      从建安五年徐州军营的阴差阳错,阿娘将六七岁的她带了出来,到如今建安十五年,整整十年了。
      十年光阴,三千多个日夜,阿娘待她视如己出,教她读书写字,教她医术药理,教她为人处世。在震泽的那些年,是阿娘护着她,不让她受半分委屈;之前逃亡江东的路上,是阿娘抱着她,躲过了一路的追兵与乱匪;震泽湖畔的八年,是阿娘陪着她,给了她一个安稳的家。
      在她心里,刘茜早就不是养母,而是她的亲人,是她在这乱世之中,唯一的依靠与归宿。
      可如今,她就要离开阿娘,远嫁千里之外的江东了。这乱世之中,山高水远,战火不休,这一别,怕是这辈子,都很难再见面了。
      想到这里,刘燕的眼眶瞬间红了,一滴眼泪无声地落了下来,砸在了手里的荷花灯上,很快便被夜风吹干了。她连忙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角,抬起头时,脸上又恢复了平静,只是眼底的落寞,怎么也掩不住。
      而这一切,都被刘茜看在了眼里。
      刘茜看着不远处沉默不语的刘燕,心里像被针扎了一样,密密麻麻的疼,握着曹操的手,也微微收紧了几分。
      她养了燕儿十年,早就把这个孩子当成了自己的亲生女儿。她最大的心愿,就是看着燕儿嫁一个真心待她的人,安稳度日,不用卷入这乱世的纷争与政治的漩涡之中。可她万万没想到,曹操竟然会把燕儿当成政治联姻的棋子,远嫁江东。
      她不是没有试过劝曹操改变主意,可曹操在这件事上,态度异常坚决。他告诉她,这门婚事,不仅能缓和与江东的关系,稳住淮南边境,更能拉拢江东陆氏,离间孙权与江东士族的关系,是一举多得的好事。在他眼里,这桩婚事能换来政治上的利益,便足够了,至于燕儿愿不愿意,未来过得好不好,根本不在他的考量之中。
      刘茜终究还是没能改变这个结果。她能做的,只有拼尽全力,为燕儿铺好往后的路。她变卖了自己名下的两处商铺,给燕儿备下了厚厚的嫁妆,足够她在江东衣食无忧,不用仰人鼻息;她亲手给燕儿备下了满满两车的药材,有日常用的风寒药,也有救命的解毒药,还有女子生产用的安胎药,事无巨细,都替她想到了;她更是让阴桓动用了在江东经营多年的人脉与势力,安排了两个最忠心的侍女和两个死士,跟着燕儿一起去江东,护着她的周全,但凡有任何意外,都能第一时间带着她脱身。
      可就算安排得再周全,她也终究放不下这个孩子。一想到明日的离别,她的心里就像被掏空了一块,酸涩难忍。
      就在这时,曹冲忽然跑了回来,拉着刘茜的手,笑着道:“阿娘,前面漳河边的柳树下,有放河灯的,我们去放河灯祈福吧!阿娘,我陪你一起去!”
      刘茜回过神,看着儿子灿烂的笑脸,压下了心底的酸涩,笑着点了点头:“好,我们去放河灯。”
      她转头对着曹操轻声道:“妾身和冲儿去河边放盏河灯,男君先往前逛着,一会儿就追上你们。”
      曹操笑着点了点头,揉了揉曹冲的头:“去吧,仔细些,别让你阿娘着凉了。”
      “放心吧阿爷,我一定护好阿娘!” 曹冲拍着胸脯保证,牵着刘茜的手,避开了喧闹的人群,朝着河边僻静的柳树下走去。
      漳水河畔,略带寒意的晚风带着河水的湿意,轻轻拂过岸边的枯黄的垂柳,柳条随风摇曳,如同少女的发丝。不远处的灯市依旧人声鼎沸,锣鼓声、欢笑声隐隐传来,可这片柳树下,却格外安静,只有河水缓缓流淌的声音,还有河面上飘着的无数河灯,星星点点,如同落在水面的繁星,波光粼粼,美得像一场梦。
      曹冲停下了脚步,转过身,站在了刘茜的面前。
      元宵的灯火映在河面上,又反射在少年的脸上,明明灭灭。十四岁的少年,身形已经渐渐长开,快要到刘茜的肩头了,眉眼间英气与温润并存,眼神清澈明亮,却又带着一份超乎年龄的成熟与稳重。
      他看着刘茜,沉默了片刻,认真地开了口。他的声音不大,被晚风轻轻送过来,却字字清晰,句句坚定:“阿娘,我知道你心里在担心什么。”
      刘茜微微一怔,看着眼前的儿子,有些意外,却没有说话,只是温柔地看着他,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我知道,你不想让我陷进这权力的漩涡里。” 曹冲抬起头,看着母亲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阿娘,你放心,我从来都不想当什么世子,更不想坐那个位置。我只想陪着阿娘,陪着两个弟弟,做一个闲散的人,读读书,练练剑,看看这山河万里,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
      他太清楚母亲的担忧了。从腊日家宴父亲再次当众说出那句 “诸子之中,唯有仓舒最像孤” 那句话,母亲的眉头就再也没有舒展过。她日日叮嘱他收敛锋芒,藏起才干,不要参与朝堂之事,不要与兄长们起冲突,只求他平平安安长大。
      他不是不懂,母亲是怕他成为世子之争的牺牲品。他虽然不知道母亲为何这样反对他成为世子,可他清楚地知道,母亲的每一句叮嘱,都是为了护着他。
      刘茜看着儿子懂事的模样,鼻尖一酸,眼底瞬间泛起了泪光。她伸出手,轻轻抚了抚他的脸颊,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冲儿,你能懂阿娘的心思,就很欣慰了。这权力的漩涡,一旦陷进去,就再也出不来了,阿娘不求你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功业,只求你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就够了。”
      “我知道,阿娘。” 曹冲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神却愈发坚定,“可是阿娘,冲儿也知道,如今我已经被阿爷推到了风口浪尖上,二兄视我为眼中钉、肉中刺,就算我想躲,也躲不开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少年人不该有的沉重与清醒。
      “这乱世之中,弱肉强食,从来都没有真正的安稳。若是我一味地退缩避让,只会让二兄觉得我软弱可欺,只会变本加厉地算计我,到最后,不仅护不住自己,更护不住阿娘,护不住弟弟们,甚至连远嫁江东的燕儿姊姊,都护不住。”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刘茜的手。少年的手掌,已经褪去了孩童的稚嫩,有了几分宽厚与力量,掌心温热,牢牢地包裹住了她微凉的指尖。他看着母亲的眼睛,眼神无比坚定,一字一句,对着她立下了此生的誓言:
      “阿娘,你放心。我一定会变得足够强大,一定会保护好你和弟弟们,一定会护着燕儿姊姊。无论是谁,只要敢动你们一根手指头,我第一个不答应。就算是二兄拥有整个天下,也不能伤你们分毫。”
      晚风拂过,吹起了少年的衣摆,也吹乱了刘茜额前的碎发。听着年仅十四岁的儿子,说出这般成熟稳重、又带着铮铮誓言的话,刘茜再也忍不住,眼泪瞬间止不住地落了下来。
      她蹲下身,张开双臂,紧紧抱住了曹冲,将脸埋在了他的肩头,滚烫的泪水浸湿了他肩头的衣衫。
      她的心中,既欣慰,又心疼。
      欣慰的是,她的孩子真的长大了,懂事了,有担当了,知道要护着母亲和姐姐弟弟们了;心疼的是,他才十四岁,本该是无忧无虑、肆意玩乐的年纪,却因为这丞相府的权力纷争,因为这乱世的纷乱,不得不早早成熟,不得不扛起这份本不该属于他的重担,不得不直面这人心险恶,手足相残。
      “好,阿娘信你。” 刘茜抱着他,哽咽着说道,“但是冲儿,你答应阿娘,无论什么时候,都要先护好自己。只有你平安了,阿娘和姐姐弟弟们,才能真正的平安。你记住,在阿娘心里,什么权势,什么地位,都比不上你的性命重要。”
      曹冲也伸出手,紧紧抱住了母亲,小小的身子,却像个真正的男子汉一样,给了她最坚实的依靠。他抬起手,用自己的袖子,轻轻擦去了母亲脸上的泪水,像个小大人一样,轻声安慰道:“阿娘不哭,冲儿答应你,一定会好好的,我们一家人,都会好好的。等我长大了,我就带着阿母、弟弟们,还有燕儿姊姊,去过我们想过的安稳日子,再也不掺和这些纷争了。”
      “好,阿娘等着那一天。” 刘茜看着儿子认真的模样,含泪笑了出来,用力点了点头。
      河面上的河灯,顺着流水缓缓飘向远方,星星点点的灯火,映在母子二人的眼中,温柔而明亮。远处街边的欢笑声隐隐约约,河边的晚风带着寒意,可刘茜抱着怀中的孩子,心中却满是滚烫的温暖与坚定。
      她知道,无论前路有多少凶险,多少风雨,为了身边的孩子们,她也必须撑下去,必须拼尽全力,护着他们,平平安安地走过这乱世的风雨。
      元宵夜的热闹,一直持续到了后半夜。直到月上中天,街上的灯火渐渐稀疏,曹操才带着一家人,回到了丞相府。
      环翠居里,灯火依旧亮着。
      孩子们都已经累得睡下了,刘茜却没有丝毫睡意。她屏退了所有的下人,只留下了刘燕,坐在内室的烛火下,相对无言。
      桌上,摆着两个小小的包袱,里面是刘茜前几天给刘燕绣的平安符,还有她亲手配的救命药材。烛火摇曳,映着两人泛红的眼眶,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最终,还是刘燕先开了口。她扑通一声跪在了刘茜的面前,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哽咽着喊道:“阿娘……”
      这一声 “阿娘”,喊得撕心裂肺,藏着十年的相伴相依,藏着离别的不舍,藏着对前路的恐惧。
      刘茜的心瞬间揪成了一团,连忙伸手将她扶了起来,紧紧抱在了怀里,再也忍不住,眼泪汹涌而出,抱着她失声痛哭。
      “阿娘的燕儿…… 我的孩子……” 刘茜抱着怀里的姑娘,手一遍遍地抚着她的后背,哽咽着说道,“是阿娘没用,护不住你,让你要远走他乡,受这份委屈……”
      “不是的阿娘,不是的。” 刘燕靠在她的怀里,哭得浑身发抖,“这十年,阿娘待燕儿视如己出,教我读书,教我医术,给了我一个家,燕儿这辈子,都报答不完阿娘的恩情。”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刘茜,十年的画面,一幕幕在眼前闪过。
      她记得,逃亡江东的路上,遇到乱匪,是阿娘将她护在身后;她记得,震泽湖畔的八年,是阿娘陪着她,教她认药、制药,教她为人处世,给了她八年安稳无忧的日子。
      十年光阴,阿娘早就成了她在这乱世之中,唯一的亲人和依靠。
      “阿娘,我舍不得你…… 我不想走……” 刘燕抱着刘茜,哭得肝肠寸断,“这一去江东,山高水远,我们怕是再也见不到了……”
      “傻孩子,会见到的,一定会见到的。” 刘茜擦着她脸上的泪水,自己的眼泪却越擦越多,她握着刘燕的手,一字一句地叮嘱道,“燕儿,你听阿娘说,到了江东,凡事都要忍,不要强出头,保护好自己。我让青禾、青柳两个丫头跟着你,她们都是我精心挑选的,忠心可靠,会照顾好你的起居;阴先生也在江东安排了两个死士,还有他在吴郡的商铺和人脉,都留给了你,但凡有任何意外,任何危险,就让他们带着你走,去哪里都好,只要能保住你的性命,知道吗?”
      “嫁妆里的金银,足够你这辈子衣食无忧,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不用仰人鼻息;我给你备的药材,你都要收好,尤其是那些解毒的、安胎的,都要放在身边;还有,你刘皇叔女儿的身份,对任何人都不能说,哪怕是陆瑁,哪怕是日后你最亲近的人,都不能吐露半分,否则可能会被人利用招来杀身之祸,你记住了吗?”
      刘茜一句句地叮嘱着,事无巨细,恨不得将所有能想到的,都交代给她。她知道,此去江东,前路凶险,她能做的,只有给她铺好所有能铺的路,给她留好所有的退路。
      刘燕哭着点头,将阿母的每一句话,都牢牢地刻在了心里。她跪在地上,对着刘茜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哽咽道:“燕儿都记住了,阿娘。您也要好好照顾自己,照顾好弟弟们。燕儿不在您身边,您凡事都要小心,不要被人算计了。等将来天下太平了,燕儿一定回来看您,一定!”
      母女二人抱着彼此,在烛火下哭了整整一夜,仿佛要将这十年的情谊,这离别的不舍,都哭进这一夜里。
      第二日,正月十六,清晨。
      邺城的正南城门,送亲的队伍早已整装待发。数十辆马车,上百名护卫,旌旗猎猎,排场盛大,却掩不住离别的伤感。
      曹操派了专人送亲,给孙权的国书、给燕儿的嫁妆,都已经装上了马车。刘燕穿着一身白色的嫁衣,坐在马车之中,隔着车帘,望着城门楼上的身影,眼泪止不住地往下落。
      城门楼上,刘茜站在寒风里,看着缓缓启动的送亲队伍,看着那辆婚车,一点点远去,消失在晨雾与官道的尽头。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直到队伍彻底看不见了,依旧没有离开。寒风吹起了她的衣摆,吹乱了她的头发,她却仿佛毫无察觉,眼泪无声地滑落,砸在冰冷的城砖上。
      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握住了她冰凉的手。
      刘茜回过头,看到曹冲站在她的身边,小小的身子站得笔直,用自己的身体,替她挡住了迎面而来的寒风。他抬头看着她,眼神坚定,轻声道:“阿娘,别难过。我答应过你,一定会护好燕儿姐姐,一定会护好你和弟弟们。总有一天,我们一家人,一定会再团聚的。”
      刘茜看着儿子坚定的眼眸,侧过身紧紧抱住了他。
      远处的元宵灯火余韵未散,新的一年,已经悄然拉开了序幕。漳水东流,前路漫漫,乱世的风雨从未停歇,可刘茜抱着怀中的孩子,心中却无比笃定。
      无论前路有多少刀光剑影,多少阴谋算计,她都会拼尽一切,护好她的孩子们,护好这乱世之中,属于她的,唯一的家。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