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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4、第一百三十三回 腊日家宴 ...

  •   建安十四年十二月初八,腊日。
      按照大汉四百年传承的习俗,腊日是岁末最重要的祭祀之日。这一日,皇室与民间都要举行盛大的腊祭,祭祀先祖与五祀之神,祈求来年风调雨顺,阖家安康。祭祀礼毕,便是阖族团圆的家宴,无论贫富贵贱,都要聚在一起,饮椒酒,食腊味,辞旧迎新。
      邺城的腊月,早已被彻骨的寒意裹住。漳水结了厚厚的冰层,呼啸的北风卷着碎雪,拍打着丞相府高大的宫墙,却吹不散府中满溢的喜庆与烟火气。天刚蒙蒙亮,府中便已经忙碌起来,执事们领着仆役洒扫庭除,更换新的桃符,祭祀用的太牢三牲早已备好,鼎镬之中炖着腊味,浓郁的肉香混着柏叶与酒气,漫过了重重院落。
      辰时,腊祭仪式在丞相府的宗庙正式举行。曹操身着玄色祭服,头戴梁冠,亲自率领曹氏宗族子弟,祭拜曹氏先祖与历代先灵,宣读祝文,献上祭品。香烟缭绕之中,钟鼓齐鸣,仪式庄重肃穆,一丝不苟。刘茜作为府中姬妾,按礼制随卞夫人与众女眷一同立于宗庙偏殿,垂首行礼,进退有度,没有半分差池。
      祭祀礼毕,已是午时。盛大的腊日家宴,便设在丞相府的正殿之中。
      正殿之内,早已布置妥当。数十盏鎏金铜灯高高悬挂,灯烛燃得正旺,将整座大殿照得灯火辉煌,亮如白昼;殿中铺着厚厚的西域贡毯,隔绝了地面的寒气;两侧按照汉代宴饮的分餐规制,整整齐齐摆着数十张黑漆木案,案上早已摆满了珍馐美酒,烹煮的鹿肉、炙烤的羊腿、鲜美的鱼脍、醇厚的腊酒,一应俱全,鼎食钟鸣,尽显王侯气派。
      案几的位次排布,更是暗藏规矩。主位设于大殿正北,是曹操的专属席位;主位左侧是正室卞夫人的位置,右侧则空着;往下,左侧是曹操诸子的席位,以曹丕、曹植、曹彰为长,依次排开;右侧则是府中其余姬妾与女眷的席位,按份位与恩宠,前后排布。
      此刻,殿中早已坐满了人。曹操的所有子女与家眷尽数出席。
      卞夫人身着正红色的翟衣,头戴九翟冠,端坐在主位左侧的席位上,妆容精致,身姿端庄,脸上带着温和得体的笑意,举手投足间,皆是丞相府正室夫人的气度与威严。
      右侧的姬妾席位上,李氏、尹氏、秦氏等依次落座,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珠翠满头,却都安安静静地坐着,不敢有半分喧哗。而在姬妾席位的最前排,刘茜一身月白色绣兰草纹的曲裾深衣,外罩一件藏青色的素纱褙子,长发松松挽成一个垂云髻,只簪了一支羊脂玉簪,略施粉黛,却难掩倾城的容貌与卓然的气质。
      她的对面坐着三个儿子,曹冲、曹据、曹宇,兄弟三人穿着同色的锦袍,身姿挺拔,规矩得体,没有半分孩童的顽劣。而紧挨着曹宇的位置,坐着她的义女刘燕。
      十六岁的刘燕,早已褪去了当年的青涩怯懦,出落得亭亭玉立,容貌秀美,眉眼间带着几分随刘茜的温婉,又藏着几分骨子里的坚韧。她身着浅粉色的襦裙,头发梳成了端庄的垂鬟分肖髻,簪着几支珍珠步摇,安静地坐在那里,垂着眼,指尖轻轻攥着腰间的锦帕,在这满殿贵胄之中,不卑不亢,进退有度。
      她是建安五年刘茜在徐州出逃时候被刘茜掠走的,带在身边教养,如今已是十载光阴。今年她正好十六岁,早已过了及笄之年,到了该婚配的年纪。这些日子,府中也隐隐有不少关于她婚事的传言,只是刘茜始终没有松口,只说要她自己心甘情愿才好。
      殿中众人,看似都在闲谈说笑,可目光却时不时地,有意无意地扫向刘茜的方向。
      谁都知道,这位消失了八年的环如君,如今是丞相心尖上的人。自打从赤壁归来,丞相对她的宠爱,一日胜过一日,府中的吃穿用度,皆是与卞夫人同等的规格,甚至连丞相的书房,她都可以随意出入,军政要务,丞相也常常与她商议。这份恩宠,是丞相府中,任何一位侍妾都未曾有过的。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了侍从高声的通传:“丞相到 ——!”
      满殿的谈笑声瞬间戛然而止,所有人都立刻起身,垂手而立,齐齐躬身行礼,齐声高呼:“恭迎丞相!”
      脚步声沉稳有力,曹操一身玄色织金蟒纹常服,大步走进了正殿。他今年已经五十四岁了,鬓角的白发又添了不少,脸上刻着岁月与战火的痕迹,可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带着睥睨天下的枭雄气度,只是看向殿中众人时,多了几分岁末团圆的温和。
      他摆了摆手,声音洪亮,传遍了整个大殿:“都起来吧。今日是腊日家宴,没有君臣,没有上下,都是一家人,不必多礼,都坐吧。”
      “谢丞相!” 众人再次躬身谢过,才纷纷落座,目光却依旧紧紧锁在曹操的身上,不敢有半分懈怠。
      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曹操并没有走向正北的主位,反而脚步一转,径直朝着右侧姬妾席位的方向走了过来,最终停在了刘茜的面前。
      满殿的人都愣住了,呼吸瞬间屏住,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目光齐刷刷地跟着曹操的脚步,落在了刘茜的身上。
      刘茜也微微一怔,连忙起身,正要对着曹操行礼,手腕却已经被他温热的大手紧紧握住了。
      曹操低头看着她,眼底满是化不开的温柔与珍视,全然不顾满殿众人的目光,轻声道:“阿环,随我来。”
      话音落下,他便牵着刘茜的手,转身,一步步朝着大殿正北的主位走去。
      整个正殿,死寂一片,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看着曹操牵着刘茜的手,一步步走上主位的高台,最终停在了主位之前。
      “坐。” 曹操松开她的手,指了指主位右侧的席位,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按照大汉的礼制,家宴之上,唯有正室夫人,才有资格与家主并肩而坐,接受全族的礼拜。妾室哪怕再受宠,身份也终究是妾,只能立于身侧伺候,连落座的资格都没有,更别说在家宴之上,坐在仅次于家主的位置,压过正室夫人一头。
      曹操此举,无疑是将对刘茜的偏爱,完完全全、毫无遮掩地摆到了明面上,给了她远超正室卞夫人的荣宠,也向全府上下,宣告了她在这丞相府中,独一无二的地位。
      刘茜站在原地,看着身侧的主位,又看了一眼满殿震惊的众人,眉头微微一蹙,轻声道:“丞相,这不合礼制,妾身不敢。”
      她太清楚了,这一坐下去,便是将自己推到了风口浪尖,不仅会让卞夫人彻底与她心生嫌隙,更会让全府上下,所有人都将她视作眼中钉、肉中刺。
      可曹操却再次握住了她的手,力道温柔却坚定,对着她低声道:“我说可以,便可以。在这丞相府里,我的话,便是规矩。”
      他抬眼,扫过满殿震惊的众人,目光锐利如刀,无人敢与他对视。最终,他牵着刘茜的手,将她按在了主位右侧的席位上,自己则坐在了正中的主位之上。
      二人并肩而坐,居高临下地看着满殿的曹氏子弟与家眷,如同真正的主人一般。
      满殿的人,依旧屏住了呼吸,无人敢多说一句话。有人震惊,有人艳羡,有人嫉妒,有人怨毒,可看着主位上曹操冷厉的目光,谁也不敢发出半分异议,连窃窃私语都不敢。
      而坐在主位左侧的卞夫人,脸上依旧带着那副温和端庄的笑意,仿佛对眼前发生的一切,毫不在意,甚至还笑着对着主位上的刘茜,微微颔首示意,气度雍容,挑不出半分错处。
      可藏在宽大衣袖下的手,却紧紧攥住了面前的青铜酒杯,指节用力到泛白,杯沿几乎要被她捏碎。眼底深处,那温和的笑意之下,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冰冷与复杂。
      她是曹操的正室夫人,即便是继室,也是陪着他从微末之时一路走来的妻子,是曹丕、曹植、曹彰、曹熊的生母。当年曹操与丁夫人和离,是她操持家务,教养子女,替他稳住后方,陪着他走过了无数生死绝境,才有了今日的局面。
      可如今,曹操却当着所有子女、所有家眷的面,让一个妾室坐在了他的身侧,压过了她这个正室夫人所有的风头。哪怕她城府再深,再能隐忍,心中又如何能没有芥蒂,没有寒意?
      她端起面前的酒杯,饮了一口椒酒,辛辣的酒液滑入喉中,压下了心底翻涌的情绪,脸上的笑意,依旧温和得体,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曹操看着满殿安静的众人,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意,抬手朗声道:“今日腊日,阖家团圆,不必拘束,开宴!”
      话音落下,殿外的乐师立刻奏响了宴乐,钟鼓齐鸣,丝竹声起,打破了殿中的死寂。侍从们鱼贯而入,为各席添酒布菜,原本凝滞的气氛,终于渐渐活络了起来。
      只是所有人都清楚,这场家宴从一开始,就注定了不会平静。看似和睦热闹的表象之下,早已是暗流汹涌,心机暗藏。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殿中的气氛愈发热烈。曹氏子弟们纷纷起身,举杯向曹操敬酒,说着恭贺的吉语,曹操也一一笑着应下,饮了不少酒,兴致愈发高涨。
      他放下酒杯,目光扫过席下的一众子女,最终落在了曹冲的身上,笑着招了招手:“冲儿,到阿爷身边来。”
      曹冲立刻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快步走到主位之前,对着曹操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礼,朗声道:“孩儿见过父亲。”
      少年身着青色锦袍,身姿挺拔,眉目清俊,年仅十三岁,却没有半分少年人的毛躁,举止得体,进退有度,沉稳从容,看得曹操眼中的喜爱,几乎要溢出来。
      他伸手,牵住了曹冲的手,将他拉到自己的身侧,转过头,对着满座的子女、家眷,朗声大笑道:“你们都好好看看!这是孤的仓舒!年仅十三岁,便聪慧过人,心怀仁厚。孤这一生,子嗣众多,可诸子之中,唯有仓舒,最像孤!”
      一句话,如同惊雷一般,炸响在整个正殿之中。满殿的乐声、谈笑声,瞬间停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聚焦在了曹冲的身上,震惊、忌惮、嫉妒,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
      谁都听得出来,曹操这句话里的分量。当着所有兄弟姐妹、全族上下的面,说曹冲最像他,这无疑是在向所有人宣告,曹冲,才是他心中最属意的继承人。
      曹冲闻言,脸色微微一变,立刻躬身,对着曹操深深一揖,声音谦逊沉稳,没有半分骄矜:“阿爷谬赞,孩儿愧不敢当。论起行军打仗,孩儿不如三兄;论起政务持重,孩儿不如二兄;论起才学文章,孩儿不如四兄。诸位兄长皆是孩儿的榜样,孩儿还要多多向兄长们学习。”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谦逊得体,又顾全了诸位兄长的颜面,没有半分恃宠而骄的模样。
      曹操听着,更是心中欢喜,抬手宠溺地摸了摸他的头,笑着道:“你这孩子,小小年纪,便如此谦逊懂事,难得,实在难得!”
      他对着殿外的侍从吩咐道:“取孤那柄西域的白玉匕首来,赏给仓舒!”
      侍从立刻躬身领命,很快便取来了一柄镶嵌着宝石的白玉匕首,双手奉给了曹冲。曹冲再次躬身谢恩,双手接过了匕首,规规矩矩地退到了主位一侧,垂手而立,没有半分得意忘形。
      而坐在左侧首席的曹丕,脸上依旧挂着温和恭顺的笑意,仿佛真心为自己的幼弟感到高兴一般,甚至还端起酒杯,对着主位上的曹操与曹冲,笑着朗声道:“阿爷说的是,仓舒聪慧过人,心怀仁厚,实乃我曹家之幸。孩儿敬阿爷一杯,也敬仓舒弟弟一杯。”
      他说着,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举止坦荡,挑不出半分错处。
      可藏在案几下的手,却将青铜酒杯攥得死死的,指节捏得发白,坚硬的杯壁几乎要被他生生捏碎。
      一口辛辣的酒液入喉,却压不住他心中翻涌的不甘、嫉妒与怨毒。
      他是曹操的嫡长子,自长兄曹昂战死宛城之后,他便是曹家名正言顺的第一继承人。这些年,他兢兢业业,替父亲镇守后方,笼络世家,打理府中事务,没有半分差错,为的就是那个世子之位。
      可如今,父亲当着所有兄弟姐妹的面,说一个十三岁的庶子最像他,明明白白地告诉所有人,属意曹冲继承基业。在父亲的眼中,他这个兢兢业业的嫡长子,竟然比不上一个黄口小儿!
      嫉妒与恨意,如同毒蛇一般,疯狂地啃噬着他的心脏。他垂下眼帘,掩去了眼底翻涌的戾气与阴鸷,再抬眼时,又恢复了那副温和无害、恭顺得体的模样,仿佛方才的怨毒与杀意,从未出现过。
      坐在他身侧的曹植,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阴鸷,看得清清楚楚。
      他只是从容地端起面前的酒杯,自顾自地饮了一口,目光平静地扫过殿中众人,没有半分波澜。
      他对那个世子之位,本就没有太多的执念。他所求的,不过是笔墨诗酒,肆意平生,不屑于用二哥曹丕那些阴私算计、手足相残的手段,去争那个位置。
      只是看着眼前这场热闹的家宴,看着父亲对仓舒弟弟毫无保留的偏爱,看着二哥眼底藏不住的杀意,他心中清楚,这看似和睦团圆的家宴之下,早已是暗流汹涌,兄弟阋墙的戏码,迟早要上演。
      他抬眼,看向主位上的刘茜,见她脸上虽带着浅淡的笑意,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心中轻轻叹了口气,端起酒杯,遥遥对着主位敬了一下,仰头饮尽了杯中酒。
      就在殿中气氛再次热烈起来,众人纷纷向曹冲道贺之时,曹操却再次摆了摆手,示意众人安静。
      他的目光,落在了刘茜身侧的刘燕身上,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开口道:“燕儿,上前来。”
      刘燕微微一怔,有些意外,却还是立刻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裙,快步走到主位之前,对着曹操恭恭敬敬地屈膝行礼,声音温柔清晰:“燕儿见过丞相。”
      曹操看着眼前亭亭玉立的少女,笑着点了点头,语气带着几分长辈的温和:“一晃眼,你都十六岁了,如今都长成大姑娘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满殿众人,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朗声宣布道:“你已及笄到了该婚配的年纪,孤已经替你看好了人家,定下了一门亲事。”
      一句话,让殿中再次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了刘燕的身上。
      刘燕的身体微微一僵,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了几分,握着锦帕的指尖猛地收紧,抬眼看向曹操,眼中满是错愕与茫然。
      她从未想过,曹操会在今日的家宴之上,突然提起她的婚事,甚至已经替她定下了人家。
      只听曹操继续道:“江东吴郡陆氏乃江东大姓,名门望族书香世家。孤已与孙权修书,给你定下了吴郡陆氏的亲事,陆逊的堂弟陆瑁他今年二十一岁,才学出众品行端正,与你正是良配。”
      “待来年开春,孤便派人送你前往江东,完婚出嫁。这门亲事,一来是成全你的终身大事,二来,也能修复我与江东孙权的关系,平息边境的战火,让两地的百姓,少受些战乱之苦。”
      话音落下,满殿众人瞬间明白了曹操的用意。
      赤壁一战,曹操大败而归,与江东孙权彻底撕破了脸,这一年多来,双方在淮南、荆州边境摩擦不断,战火不休。如今曹操刚刚平定了西凉之乱,元气尚未恢复,需要时间休养生息,不愿再与江东陷入长期的战事之中。
      而将刘燕嫁给江东大姓之一的陆氏,便是一步绝妙的政治棋。陆氏是江东的顶级士族,在孙权麾下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这门联姻,既能缓和与江东的关系,又能拉拢陆氏,离间孙权与江东士族的关系,一举两得。
      至于刘燕自己愿不愿意,根本不在曹操的考量之中。在他眼里,这桩婚事,能换来边境的安稳,能换来政治上的利益,便足够了。
      刘燕站在大殿中央,只觉得浑身冰凉,如坠冰窟。
      她是刘备的亲生女儿,被刘茜阴差阳错的收养,并视如己出。而江东孙权,是她生父刘备的盟友,也是潜在的对手。曹操将她嫁给江东陆氏,明面上是联姻,实则是将她当作了一枚政治棋子,扔到了江东的漩涡之中。
      她的婚事,从来由不得她自己。
      她抬起头,目光下意识地看向了主位上的刘茜,眼中满是无助与慌乱,眼眶瞬间红了。
      而坐在主位上的刘茜,在曹操开口的那一刻,心便猛地一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刘燕是她一手带大的,养了整整十年,早已视如己出,和亲生女儿没有任何分别。她最大的心愿,便是给燕儿找一个真心待她的人,让她安稳度日,不用卷入这乱世的纷争与政治的漩涡之中。
      可她万万没想到,曹操竟然会打着这样的主意,将燕儿当作政治联姻的棋子,远嫁江东。江东是什么地方?是孙权的地盘,是各方势力盘根错节的漩涡中心,燕儿一个孤女,远嫁过去,无依无靠,往后的日子,该有多难?
      更何况,燕儿是刘备的亲生女儿,这件事,只有她和阴桓、燕儿自己三人知道。一旦到了江东,万一身份暴露,孙权相当于有了刘备软肋,燕儿只会死无葬身之地!
      她放在膝上的手,紧紧攥住了衣袖,指尖用力到泛白,心中翻涌着怒意与不安。可在家宴之上,满殿众人都看着,曹操已经当众宣布了这门亲事,她若是当众反驳,便是拂了曹操的面子,不仅改变不了结果,反而会让曹操心生不满,给燕儿招来更多的麻烦。
      她只能强行压下心底的情绪,脸上依旧保持着平静,只是看向刘燕的目光里,带着满满的心疼与安抚。
      殿中众人,看着眼前这一幕,各怀心思。曹丕对此漠不关心,他的眼里只有曹冲,只当是多了一桩无关紧要的政治联姻;曹植看着站在殿中、脸色苍白的刘燕,眼中闪过一丝同情,却也知道,丞相定下的事,无人能改;卞夫人依旧笑着,仿佛只是听了一件寻常的家事,甚至还开口附和道:“丞相考虑得周全,陆氏是江东名门,陆公子才学出众,与燕儿正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是桩好姻缘。”
      曹操听着卞夫人的话,更是满意,对着刘燕温声道:“怎么?傻丫头,不乐意?”
      刘燕猛地回过神,连忙低下头,屈膝行礼,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依旧规矩得体:“燕儿…… 全凭丞相与阿娘安排。”
      她知道,自己没有选择的余地。在这丞相府里,她的命运,从来都由不得自己做主。
      曹操笑着点了点头,挥手让她退下了。刘燕躬身退下,回到了自己的席位上,垂着眼,指尖冰凉,一滴眼泪无声地落在了膝头,很快便被她用锦帕拭去,没有任何人看见。
      这场盛大的腊日家宴,依旧在继续。觥筹交错,笑语喧天,丝竹声不绝于耳,看似热闹和睦,阖家团圆,实则处处都是心机与算计,人人都戴着面具,各怀鬼胎。
      曹操兴致依旧很高,频频举杯,与众人饮酒说笑;卞夫人始终端庄温和,打理着家宴的秩序,与各房夫人说着话,挑不出半分错处;曹丕频频起身,向曹操敬酒,又与曹冲说着话,看似兄友弟恭,眼底的阴鸷却越来越深;曹植自顾自地饮酒作诗,偶尔与身边的兄弟说笑几句,坦荡疏朗,却始终冷眼旁观着这一切。
      刘茜坐在主位上,脸上始终带着浅淡的笑意,陪着曹操应对着众人,可心底却早已乱成了一团麻。她看着身侧意气风发的曹操,看着席下强颜欢笑的刘燕,看着眼底藏着杀意的曹丕,心中清楚,这场家宴过后,所有的暗斗,都会从暗处,彻底摆到明面上。
      她与曹冲,因为曹操的极致偏爱,已经被彻底卷入了这场世子之争的权力漩涡之中,再也无法置身事外。而刘燕的婚事,更是成了悬在头顶的一把刀,不知何时便会落下。
      这场家宴,一直持续到深夜,才终于散场。寒风吹过庭院,卷起了地上的落叶与残雪,带着刺骨的寒意。刘茜带着刘燕、曹冲、曹据、曹宇,走出了正殿,朝着环翠居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众人都沉默着,没有说话。寒风吹起刘茜的衣摆,她抬头看了一眼漆黑如墨的夜空,寒星寥寥,冷月无声,心中一片冰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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