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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第一百零四回 下定决心, ...

  •   建安十三年七月二十日。
      震泽的清晨,是被朝阳揉碎在湖面上的金光唤醒的。
      一夜的风,吹散了连日来笼罩在江东上空的闷热湿瘴,天刚蒙蒙亮,浩渺的震泽湖面便笼着一层薄薄的晨雾,像一匹半透明的素绢,裹着远处的青山、近处的茶园。朝阳从湖面尽头一跃而出,金红色的光刺破晨雾,洒满了整个湖畔,给黛瓦白墙的宅院、层层叠叠的茶树、岸边摇曳的芦苇,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院中的石榴树下,刘茜已经站了许久。
      她穿着一身素色的棉麻深衣,长发松松挽在脑后,只用一支桃木簪固定着,晨风吹起她鬓边的碎发,拂过她的脸颊。往日里紧锁的眉头,此刻已经舒展开来,眼底连日来的挣扎、犹豫、阴霾,都被这清晨的朝阳驱散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前所未有的平静与坚定。
      两天前,孩子们和阴桓、刘炫给了她毫无保留的支持,到如今两日过去,她在这院中坐了无数个日夜,想了无数遍前路的凶险与未知,想了许昌五年的爱恨纠缠,想了震泽八年的安稳岁月,想了医者刻在骨子里的仁心,想了孩子们的未来。
      终于,在这个朝阳升起的清晨,她彻底下定了决心。
      去。
      去柴桑,去那场即将席卷天下的战火之中。
      不是为了帮江东打赢这场仗,也不是为了帮曹操扭转历史的结局。她比谁都清楚,历史的洪流滚滚向前,不是她一个人能轻易扭转的。赤壁之战的结局早已注定,孙刘联盟会胜,曹操会败,天下三分的格局会就此奠定。
      她此去,一是为了再见曹操一面,了却他们之间那段迟了八年的恩怨与心结。许昌五年,爱恨纠缠,她逃了八年,躲了八年,终究还是要直面这段过往,直面那个与她相伴五年、有过三个孩子的男人。她要亲眼看看他,亲口问问他,这些年,许昌的曹据,过得好不好。
      更重要的,是为了她刻在骨子里的医者仁心。她是一名医生,从一千八百年后的现代,到这汉末乱世,悬壶济世、救死扶伤,从来都不是一句空话。她太清楚这场赤壁之战,会带来怎样的尸山血海,怎样的疫病横行,怎样的生灵涂炭。她懂防疫,懂外伤急救,懂疫病控制,她去了前线,或许就能凭着自己的能力,救下无数无辜的性命,减少这场战争带来的伤亡与苦难。
      还有,她要护住她的孩子们。她要亲眼看着,亲手护着,让曹冲避开历史上建安十三年夭折的悲剧,让许昌的曹据,能在日后的朝堂风波里,多一分平安的可能。
      想通了这一切,所有的挣扎与犹豫,都烟消云散了。
      她转过身,朝着堂屋走去,脚步沉稳,没有半分迟疑。
      堂屋之内,早已坐满了人。
      阴桓坐在左侧的上首,一身石青色的常服,身姿挺拔,目光沉静,看着走进来的刘茜,眼底瞬间漾开了温柔的笑意。他早就察觉到了她这两日心境的变化,却从没有催促过半句,只是安安静静地陪着她,等着她自己做出决定。无论她选什么,他都会陪着她,这是他这辈子,对她不变的承诺。
      刘炫坐在阴桓的下首,一身青色劲装,腰间佩着长剑,少年英气,脊背挺得笔直。他时不时望向门口,眼里满是期待,无论姊姊做什么决定,他都会跟着,护着她,这是他这辈子,对姊姊的承诺。
      三个孩子坐在右侧,十二岁的曹冲坐得端端正正,手里还捧着一卷医书,却时不时抬头望向门口,小脸上满是坚定;十六岁的刘燕坐在他身边,手里做着针线,是给刘茜缝制的路上穿的披风,指尖翻飞,眉眼温柔;七岁的曹宇窝在姐姐身边,小短腿晃来晃去,却也安安静静的,没有吵闹,他知道阿母心里有事,他要乖,要懂事。
      看到刘茜走进来,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齐齐望向她,目光里有期待,有支持,没有半分催促与质疑。
      刘茜走到堂屋的上首站定,看着眼前的一家人,看着他们眼中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支持,心中涌起一股暖流,暖烘烘的,驱散了心底最后一丝不安。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声音平静而坚定,没有半分犹豫,清晰地落在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我决定了。我们离开震泽,前往柴桑,去赤壁前线。”
      一句话落下,堂屋里静了一瞬,却没有任何人露出惊讶或是反对的神色,所有人都安安静静地听着她接下来的话。
      刘茜看着众人,继续说道,语气坦然,将自己心中所有的想法,都毫无保留地说了出来:
      “我此去,并非是要帮着江东打赢这场仗,也不是要帮着曹操扭转战局。天下大势,分合已定,不是我一人能改变的。战争的结局,早已写定,我去与不去,都不会有太大的变化。”
      “我只是想再见曹操一面,了却我们之间,那段迟了八年的恩怨与心结。许昌五年,爱恨纠缠,我逃了八年,躲了八年,终究是要直面的。我也想亲眼看看,留在许昌的据儿,过得好不好,想为我的孩子们,多铺一分路,多挡一分风雨。”
      “更重要的是,这场大战一旦开启,必然是尸横遍野,生灵涂炭。曹操的数十万北方大军,远来江东,水土不服,盛夏湿热,军中必然会爆发大规模的疫病。无数百姓也会被战火波及,流离失所。”
      她的目光里,带着医者独有的悲悯与坚定,一字一句道:“我懂医术,懂防疫,懂战场急救,懂如何控制疫病蔓延,懂如何在战火里救下更多的人。我想去前线,尽我所能,护下身边的人,救下更多无辜的性命,减少这场乱世烽烟带来的伤亡与苦难。这是我作为医者,该做的事。”
      话音落下的瞬间,阴桓第一个点了点头。
      他站起身,走到刘茜的身边,目光温柔而坚定地看着她,没有丝毫的反对,没有半句的质疑,只有全然的、毫无保留的支持。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微凉的手,掌心的温度温暖而厚重,像一座稳稳的山,给了她最坚实的依靠。
      “好。” 他的声音低沉而郑重,掷地有声,“你去哪里,我便去哪里。生死与共,不离不弃。我会陪在你身边,护着你和孩子们,前路无论是刀山火海,还是风波诡谲,我都替你挡着,绝不会让你们受半点委屈,半分伤害。”
      从南阳到许昌,从许昌到震泽,十四年的时光,他陪她走过了风雨,看过了悲欢,等了她十四年,守了她十四年。如今她要踏入烽烟,他自然会陪在她身边,做她最坚实的盾,最锋利的刀。
      刘炫也当即站起身,快步走到刘茜面前,对着她深深躬身,少年人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与热血:“姊姊,我陪你一起去!阴大兄教了我武艺,水镜先生教了我谋略,我这身本事,就是为了护着姊姊和外甥们练的。此去前线,刀兵无眼,我定能护好姊姊和外甥们,绝不让任何人伤你们分毫!”
      他说着,抬手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少年身姿挺拔如松,眼里的光,亮得像朝阳。他是刘家的男儿,是姊姊的弟弟,是外甥们的舅舅,护着家人,是他这辈子,天经地义的责任。
      曹冲也立刻上前一步,小小的身子站得笔直,仰着小脸,看着刘茜,眼神里没有半分孩童的怯懦,只有与他年龄不符的坚定与懂事:“阿娘,我陪你一起去。我跟着阿娘学了这么多年的医理,认药、开方、包扎、急救,我都学会了。到了前线,我能帮着阿娘救治伤兵,能帮着阿母打理药材,能给阿娘打下手。阿娘去哪里,冲儿就去哪里,永远陪着阿娘。”
      他不是不懂此去的凶险,他知道前线有战火,有疫病,有生死。可他更知道,他的母亲是医者,心里装着仁心,装着苦难里的百姓。他是阿母的儿子,自然要陪着阿娘,做阿娘想做的事,成为阿娘的臂膀。
      刘燕也放下了手里的针线,走到刘茜身边,轻轻握住了她的另一只手,少女的指尖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阿娘,燕儿也陪着你。路上我能照顾好阿弟,能打理好一家人的衣食住行,到了前线,我也能帮着阿娘熬药、包扎、照顾伤患。无论去哪里,我们一家人都在一起,永远不分开。”
      七岁的曹宇,也迈着小短腿跑了过来,扑进了刘茜的怀里,小胳膊紧紧抱着她的腿,仰着圆乎乎的小脸,奶声奶气地说道:“阿娘,宇儿也跟着你!”
      一家人,整整齐齐地站在她的身边,用最毫无保留的支持,最坚定的陪伴,给了她踏上前路的所有勇气。
      刘茜看着身边的人,眼眶微微发热,鼻尖一酸,眼泪差点落了下来。穿越到这汉末乱世十八年,她从孤身一人,在血泊里醒来,无依无靠,颠沛流离,到如今,有了爱她护她的人,有了懂事孝顺的孩子,有了血脉相连的弟弟,有了一个真正的家。
      她再也不是一个人孤身奋战了。她的身后,有了家人,有了依靠,有了无论发生什么,都会陪着她的人。
      她吸了吸鼻子,压下眼底的湿意,笑着点了点头,握紧了身边人的手,声音带着哽咽,却无比坚定:“好。我们一家人,一起去。生死与共,不离不弃。”
      下定决心之后,所有的事情,便立刻紧锣密鼓地安排了起来。
      刘茜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将震泽的一切,托付妥当。
      这座白墙黛瓦的宅院,是她在江南安身立命的家;院后的二十亩茶园,是她和乡邻们安身立命的根本。
      她带着阴桓和刘炫,亲自去了村里的里正家中,又去了平日里最受乡邻们敬重的王阿公家里。王阿公是村里的老茶农,也是看着她在震泽扎根,看着她带着乡邻们改良制茶、兴修水利、治病救人,对她最是敬重,也最是可靠。
      当刘茜说出自己要前往柴桑前线,将宅院、茶园都托付给他们照看时,王阿公和里正都愣住了。
      “刘先生,您要走?” 王阿公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满是不舍,“曹操的大军要打过来了,前线正是凶险的时候,您一个女人,带着孩子们,怎么能去那种地方?留在震泽,安安稳稳的,不好吗?”
      里正也连忙劝道:“是啊刘先生!这兵荒马乱的,前线刀兵无眼,太危险了!您要是走了,我们村里的人,有个头疼脑热的,可怎么办啊?”
      刘茜看着他们恳切的神情,心里也满是不舍,温声解释道:“阿公,里正,我意已决。前线数十万将士,还有被战火波及的百姓,都等着救治,我是医者,不能坐视不理。这宅院、茶园,就拜托你们帮忙照看了。等战事平息,我一定会回来的。”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茶园里的茶树,还有制茶的法子,大家都会了。这几年,辛苦大家陪着我,才有了这片茶园,才有了如今的好日子。就算我不在,大家也按着之前的法子来,日子只会越过越好的。”
      王阿公看着她眼里的坚定,知道她心意已决,再也劝不动了。老人家叹了口气,红了眼眶,对着她重重地点了点头:“好。先生放心,这宅院,这茶园,我们都给你守得好好的,一根草都不会少。村里的乡亲们,我们也会互相照看,绝不会出乱子。先生你只管去做你该做的事,震泽永远是你的家,我们永远在这里等你回来。”
      里正也连忙点头:“刘先生放心!我们全村人,都给你守着这个家!你一定要平平安安的,带着孩子们,早点回来!”
      村里的乡邻们,很快就知道了刘茜要去前线的消息。家家户户都赶了过来,围着她,有不舍,有担忧,却没有一个人拦着她。他们都知道,刘先生是医者,心里装着天下的百姓,装着那些在战火里受苦的人。
      乡亲们你一言我一语,往她的院子里送东西。有自家晒的腊肉、腌菜,有新炒的茶饼,有纳好的布鞋,有编好的竹篮,还有家里最好的马匹,最熟悉水路的船工。
      “刘先生,这是我们家自己做的干粮,路上耐放,您带着路上吃!”
      “先生,我男人跑了一辈子船,对长江水路熟得很,让他跟着您去,给您撑船,保准平平安安的!”
      “刘先生,您一定要平平安安的啊!我们全村人,都在这里等您回来!”
      看着围在院门口,满脸不舍与恳切的乡邻们,刘茜的眼泪,终究还是落了下来。她对着乡亲们,深深躬身行了一礼,声音哽咽:“谢谢大家。刘茜此生,能遇到大家,能在震泽有这八年的安稳日子,是我的福气。大家放心,我一定会平平安安回来的。”
      托付好了震泽的一切,刘茜便带着一家人,开始整理行装。
      最重要的,是她积攒了多年的医书和药材。
      药房里,四个大药柜,满满当当的药材,她分门别类,细细整理。治疗外伤的金疮药、止血散、活血化瘀的药材,治疗风寒、发热、痢疾的药材,还有最重要的,防疫病、治瘟疫的麻黄、杏仁、石膏、甘草、苍术、藿香等药材,装了满满二十个大木箱,还有她亲手炮制的数百份防疫汤药,都用油纸细细包好,装了满满两大船。
      还有她这些年手抄的医书,从《黄帝内经》《伤寒杂病论》,到她自己写下的《战场急救方》《疫病防治论》《外科清创图谱》,还有她从现代带来的,无数的防疫、急救、外科知识,都一笔一划写在了麻纸上,装订成册,装了满满一大箱,小心翼翼地搬上了船。
      阴桓和刘炫,则负责打理行程与护卫。阴桓变卖了震泽的部分田产,换了充足的金银铜钱,备足了路上的干粮、饮水、帐篷、被褥,还有孩子们路上需要的一应物品,吃的、穿的、用的,无一不安排得妥帖周全。他还挑了几个身手最好的随从,个个武艺高强,忠心耿耿,负责一路上的护卫。
      刘燕则带着春苔,给一家人缝制路上穿的衣物,厚的披风、夹棉的衣裳、防水的油布雨具,还有给孩子们准备的零食、玩具、书本,事无巨细,都打理得井井有条。
      曹冲也没闲着,帮着母亲整理药材,分门别类,贴上标签,又把母亲写的医书,一本本装订好,小心翼翼地收进木箱里,还把自己平日里用的药箱、银针、脉枕,都收拾妥当,准备跟着母亲,去前线救死扶伤。
      就连七岁的曹宇,也拿着小抹布,帮着擦药箱,擦木箱,忙前忙后,小脸红扑扑的,像个勤快的小团子。
      仅仅两日的时间,所有的事情,便都安排得妥妥当当,没有半分疏漏。
      建安十三年七月二十二日的午后,震泽湖畔的码头边,早已聚满了人。
      两艘宽大的乌篷船,稳稳地停在码头边,船身用厚木板加固过,船篷遮得严严实实,既能遮风挡雨,又能防备流矢。船工们已经就位,几个护卫分守在两艘船上,腰间佩刀,背后负弓,神情警惕。船上装满了药材、医书、行装,还有充足的粮草饮水,一切都已准备就绪。
      码头边,站满了前来送行的乡邻们。男女老少,提着篮子,拿着包袱,里面装着鸡蛋、干粮、腊肉、药材,往船上塞,嘴里反复叮嘱着,一定要平安,一定要早点回来。
      刘茜带着孩子们,与阴桓、刘炫一起,站在船头,对着码头上的乡亲们,一遍遍挥手道别。
      “刘先生,一路保重啊!”
      “先生,我们等你回来!”
      “祝先生一路顺风,平平安安!”
      乡邻们的呼喊声,顺着风飘过来,刘茜站在船头,对着乡亲们,再次深深躬身,行了一礼。
      船篙一点,清澈的湖水泛起一圈圈涟漪,两艘乌篷船,缓缓驶离了码头,顺着震泽的河道,向着太湖,向着长江的方向,缓缓驶去。
      刘茜站在船头,扶着船舷,回头望着渐渐远去的震泽湖畔。
      那座白墙黛瓦的宅院,那片郁郁葱葱的茶园,那间飘着药香的医庐,那棵结满果实的石榴树,还有码头上,那些挥着手的、小小的身影,都在视线里,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终渐渐模糊在了湖光山色里。
      这里,有她八年的安稳岁月,有她在这乱世之中,最难得的平静与美好。从建安五年她带着孩子们逃到这里,到如今建安十三年,整整八年,她在这里,躲过了许昌的牢笼,避开了乱世的烽烟,养大了孩子们,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
      她知道,自己这一去,便再也回不到过去八年的安稳日子了。
      此去柴桑,前路未知,凶险难测。她不知道会遇到什么,不知道会改变什么,甚至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再回到这片震泽湖畔,回到这个她亲手打造的家。
      可她不后悔。
      从她决定踏入这场乱世烽烟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自己再也做不回那个隐居在震泽湖畔,不问世事的刘先生了。她是医者,是母亲,是在这乱世里挣扎求生的人,她有自己要守的人,有自己要做的事,有自己要走的路。
      刘茜缓缓收回目光,转过身,望向船头前方。
      河道越来越宽,前方就是烟波浩渺的震泽,再往前,就是滚滚东流的长江,就是那场即将席卷天下的大战的前线。
      朝阳早已升至中天,金色的阳光洒满了水面,也照亮了她的眉眼。她的眼神里,没有了半分犹豫与不安,只剩下了前所未有的坚定与清明。
      阴桓走到她的身边,再次握住了她的手,刘炫站在她的另一侧,手按剑柄,三个孩子围在她的身边,一家人,整整齐齐地站在船头,迎着风,望向远方。
      历史的洪流滚滚向前,赤壁之战的大幕已经拉开,而这一次,她不再是隔着千年时光的旁观者,而是踏入了这场烽烟之中,要亲手握住自己和家人的命运,在这三分天下的乱世里,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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