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4、第一百零三回 内心挣扎, ...

  •   建安十三年七月十八日。
      接连数日都是晴热无雨的天气,烈日烤得湖面都升起了一层薄薄的水汽,漫山的茶树叶片被晒得微微发卷,连风里都带着灼人的热气。往日里清晨便会热闹起来的茶园,如今也只有正午过后,暑气稍减时,才会有茶农们挎着竹篮下地,打理茶树枝叶。
      可比起这盛夏的燥热,更磨人的,是刘茜心里翻来覆去的拉扯与挣扎。
      从七月十二日孙刘联盟达成、周瑜领命出征的消息传到震泽,已经过去了六天。这六天里,刘茜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
      常常是夜半三更,孩子们都睡熟了,她还独自坐在廊下,望着漆黑的湖面,一坐就是几个时辰。窗外的虫鸣、湖水拍岸的声响,都无法驱散她心头的纷乱,去与留两个字,像两把钝刀,在她心里反复拉锯,磨得她心口发疼,日夜难安。
      案上的油灯,常常从入夜燃到天明,灯油熬干了一盏又一盏,她手里捏着孙权、周瑜、鲁肃接连送来的三封书信,指尖把绢帛的边角都捏得起了毛,却始终没能写下一个字的回信。
      她比这世间的任何人都清楚赤壁之战的结局。
      她知道,不出三个月,周瑜会用黄盖的苦肉计,借着东南风,以火攻大破曹操的数十万大军;她知道,孙刘联军会以三万精锐,大败曹操二十万大军,创造中国历史上最经典的以少胜多的战例;她知道,曹操会在大火中狼狈逃窜,败走华容道,最终只带着数十骑残兵逃回北方,一统天下的梦想彻底破碎;她更知道,经此一战,天下三分的格局会彻底奠定,魏、蜀、吴三足鼎立的时代,会自此拉开序幕。
      从道理上来说,她完全可以留在震泽,哪里也不用去。
      赤壁之战的结局早已注定,无论她去与不去,历史的车轮都会按着既定的轨迹滚滚向前,孙刘联军终究会取得胜利。她留在震泽,守着三个孩子,守着这一方小院,守着这八年好不容易求来的岁月静好,是最稳妥、最安全,也最理所应当的选择。
      她太清楚一旦踏入这场战火,会面临怎样的风险。
      她的身份是曹操的环如君,是曹冲、曹宇、曹据的生母。一旦她出现在柴桑,出现在赤壁前线,出现在江东抗曹的阵营里,身份一旦暴露,必然会掀起轩然大波。曹操会震怒,会疯狂,会将所有的怒火都倾泻在江东,倾泻在她的身上;孙权与江东文武,也会对她心生猜忌,哪怕他们再敬重她,也绝不会完全信任一个曹操的枕边人;而她的孩子们,会被她拖入这场权谋与战火的漩涡之中,原本安稳的日子,会瞬间化为泡影。
      更何况,她一旦站在江东的阵营里,就等于亲手站在了曹操的对立面。她要亲眼看着周瑜定下火攻之计,看着曹操的数十万大军葬身火海,看着他狼狈逃窜,九死一生。她要亲手推动这场战争的走向,把那个与她相伴五年、有过三个孩子的男人,推入绝境。
      理智一遍遍告诉她,留在震泽,守着孩子们,闭门不问世事,是最好的选择。
      可她的心中,却始终有一道坎,横在那里,无论如何都跨不过去。
      她放不下那个即将遭遇人生最大惨败的曹操。
      夜深人静的时候,许昌五年的点点滴滴,总会不受控制地涌入她的脑海,像潮水一般,将她彻底淹没。
      她想起建安元年,她刚附身成为环如君,第一次在鄄城州牧府见到曹操的模样。他刚从迎奉天子的路上回来,一身风尘,眉眼锐利如鹰,却在看到她的那一刻,眼底露出了难得的温柔。他说:“有孤在,没人能欺负你和阿冲。”
      她想起官渡之战最凶险的时候,曹操在前线鏖战,后方流言四起,许昌人心惶惶。可他从前线回来,却抱着她,在她耳边说:“阿环,这天下,孤与你共享。”
      她想起他的霸道,他因为自己将一面镜子给了丁夫人,他为了这个生气了,只因为自己将他送的东西给了别人。想起他生性凉薄,杀伐果决,却会在她生病的时候,彻夜守在床边,亲自给她喂药,会在她生下曹据、伤了身子的时候,对着天祈祷,愿意折寿换她平安。
      五年的时光,有过甜蜜,有过争执,有过刻骨铭心的爱恨纠缠。她恨过他的多疑,恨过他的霸道,恨过他把她困在许昌的牢笼里,让她身不由己,步步惊心。可她也无法否认,在那个人命如草芥的乱世里,是他给了她安身之所,给了她无上的荣宠,给了她和孩子们最坚实的庇护。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赤壁之战的惨败,对曹操意味着什么。
      这是他一生中最惨重的失败,数十万大军毁于一旦,一统天下的毕生梦想,彻底化为泡影。她更知道,他会在逃亡华容道的路上,遭遇九死一生的险境,数次险些丧命,最终狼狈不堪地逃回北方,从此再也没有机会跨过长江,一统天下。
      她怕。
      她怕他兵败之后,真的会遭遇不测,怕他重蹈历史的覆辙,却又无力改变。更怕这场大战之后,远在许昌的曹据,会被卷入更深的储位之争里。
      她太清楚历史的结局了。赤壁之战后,曹操的身体日渐衰颓,世子之争愈演愈烈,曹丕与曹植兄弟反目,朝堂之上派系林立。而她的儿子曹冲,会在建安十三年,也就是今年,因病夭折,年仅十三岁;留在许昌的曹据,也会在日后的朝堂风波里,数次被卷入漩涡,一生颠沛,不得安宁。
      这是她心里最深的恐惧。
      她穿越到这个乱世十四年,拼尽全力,九死一生,从许昌逃到江东,所求的,不过是让孩子们平安长大,避开历史上早夭的悲剧。可如果她留在震泽,什么都不做,曹冲会不会还是会按着历史的轨迹,在今年夭折?许昌的曹据,会不会会落得个凄凉的下场?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日夜扎在她的心上,让她寝食难安。
      除了曹操与孩子们,她的心中,还有一份放不下的执念,是刻在她骨子里的,医者的仁心。
      她是一名医者,无论是来自一千八百年后的现代,还是在这汉末乱世里行医救人,悬壶济世,救死扶伤,都是刻在她骨子里的底线。
      她太清楚这场赤壁之战,会带来怎样的尸山血海,生灵涂炭。
      曹操的二十万大军,大多是北方人,远来江南,水土不服,再加上盛夏湿热的天气,军营之中必然会爆发大规模的疫病。历史上,曹操大军在赤壁之战中,有近半数的士兵,不是死于战火,而是死于疫病。而火攻一起,长江之上,火海漫天,无数的士兵会被活活烧死,会葬身鱼腹,会在溃败之中互相践踏,尸横遍野,江水为之断流。
      这场大战,最终会成就周瑜的千古美名,会奠定三分天下的格局,可背后,是数十万条鲜活的人命,是无数家庭的支离破碎,是千里沃野化为焦土,是无数百姓流离失所。
      她懂医术,懂防疫,懂战场急救,懂如何控制军中的疫病蔓延,懂如何在战火之中,救下更多无辜的性命。她若是去了前线,或许能凭着自己的能力,减少这场战争带来的伤亡,救下无数本该葬身长江的士兵,护住更多被战火波及的百姓。
      可若是她留在震泽,关起门来过自己的安稳日子,就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看着无数人死于疫病,死于战火,却无能为力。
      医者仁心,这四个字,不是一句空话,始终坚守的底线;是她在震泽五年,免费给乡邻们看病,救了无数人性命时,从未放下的执念。
      一边是现世安稳,是孩子们的平安,是她苦苦求来的八年岁月静好,是退一步就能海阔天空的稳妥。
      一边是乱世烽烟,是未知的凶险,是身份暴露的危机,是她心中放不下的人与执念,是进一步就可能万劫不复的风波。
      两种选择,在她的心里反复拉扯,日日夜夜,磨得她形销骨立,眼底的红血丝一日重过一日,连平日里最爱的茶,喝在嘴里,也只剩了满口的苦涩。
      她会在清晨,看着曹冲、曹宇背着书箱,跟着刘炫去后院读书习武,看着孩子们无忧无虑的笑脸,心里的天平瞬间倒向 “留”。她想,算了,就留在震泽吧,什么天下大势,什么战火烽烟,都比不上孩子们的平安重要。她已经在这乱世里漂泊了十四年,好不容易有了一个家,有了安稳的日子,何必再去趟那浑水,何必再把自己和孩子们置于险境之中。
      可她也会在午后,坐在药房里,看着满架的草药,看着那些她精心炮制的防疫、治伤、急救的药材,看着她亲手画的战场急救图谱,心里的执念又翻涌上来。她想,她不能留。她是个医生,见死不救,是她这辈子都过不去的坎。更何况,曹操也好,江东的将士也好,那些普通的士兵,也都是一条条鲜活的人命,他们也有父母妻儿,也在这乱世里,只想好好活着。
      她会在夜里,看着曹冲熟睡的小脸,想起许昌的曹据,想起那个远在北方的男人,心里五味杂陈。她恨过他,怨过他,可终究还是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他走向绝境,看着他九死一生,却无动于衷。哪怕她改变不了历史的结局,至少,她或许能让他在华容道的绝境里,多一线生机,能让她的孩子们,避开历史上的悲剧。
      去,还是留。
      这两个字,像一张网,把她困在中间,进退两难,无处可逃。
      最先察觉到她异样的,是孩子们。
      十二岁的曹冲,早已不是懵懂的孩童。他聪慧过人,心思细腻,看着母亲整日对着窗外的湖面发呆,茶饭不思,端上来的饭菜,常常动了几口就放下;夜里常常能听到母亲房间里的动静,知道她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辗转反侧;往日里会耐心教他和弟弟读书、教他医理的母亲,如今常常说着话,就失了神,眼底满是化不开的愁绪。
      他知道母亲心里有事,也知道是什么事。吴郡传来消息,父亲率领大军南下,荆州投降,孙刘联盟抗曹,周瑜要率军出征,这些事,他都听阴伯父和舅舅说过。他也知道,孙权和周都督,接连派人送信来,请母亲去柴桑,去前线。
      这日午后,刘茜又独自坐在院中的石榴树下,望着湖面发呆,手里捏着那三封书信,怔怔地出神,连曹冲走到她身边,都没有察觉。
      曹冲轻轻走过去,没有说话,只是伸出小小的胳膊,轻轻抱住了她的胳膊,把小脸靠在了她的肩上。
      刘茜回过神,低头看着怀里的儿子,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摸了摸他的头,柔声道:“冲儿,怎么不去读书?是不是阿舅考你的功课,你答不上来,跑出来偷懒了?”
      曹冲摇了摇头,仰着小脸,看着她眼底的红血丝,看着她憔悴的面容,小眉头紧紧皱起,懂事地说道:“阿娘,你若是心里有事,便说出来吧。别都憋在心里,会憋坏身子的。”
      他顿了顿,小手紧紧攥着她的手,一字一句,认真地说道:“阿娘,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是留在这里,还是去前线,冲儿都陪着你。阿娘去哪里,冲儿就去哪里。冲儿已经长大了,能保护阿娘了,能帮阿娘给伤兵看病,能帮阿娘做很多事了。阿娘不用怕,无论发生什么,冲儿都陪着你。”
      孩子的声音稚嫩,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像一股暖流,瞬间涌进了刘茜的心里,冲散了她心头不少的阴霾与冰冷。她的鼻尖一酸,眼泪差点落下来,伸手把儿子搂进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头顶,声音哽咽:“冲儿……”
      “阿娘,别哭。” 曹冲伸出小手,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水,像个小大人一样,拍着她的背,安慰道,“阿娘想做什么,就去做吧。冲儿和姐姐、弟弟,还有阴伯父、舅舅,都会陪着你的。”
      就在这时,刘燕也端着一碗刚熬好的莲子羹走了过来。十五岁的少女,眉眼温柔,脚步轻轻,把莲子羹放在石桌上,也走到刘茜身边,轻轻握住了她的另一只手。
      “阿娘,” 刘燕的声音温柔,却带着坚定,“燕儿也陪着你。无论你去哪里,我们一家人都在一起。你教过我们,人有所为,有所不为,阿娘心里想做的事,就去做吧。不用顾虑我们,我们都长大了,能照顾好自己,也能护着阿娘。”
      七岁的曹宇,也迈着小短腿跑了过来,扑进了刘茜的怀里,小胳膊紧紧抱着她的脖子,把小脸埋在她的颈窝里,奶声奶气地说道:“阿娘,宇儿也陪着你,宇儿会射箭了,能保护阿娘。阿娘去哪里,宇儿就去哪里。”
      三个孩子,一左一右,还有窝在怀里的小团子,用他们稚嫩却坚定的声音,给了她最毫无保留的支持。
      刘茜抱着孩子们,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十四年的乱世浮沉,她从孤身一人,到如今有了三个懂事孝顺的孩子,有了血脉相连的亲人,有了可以依靠的港湾,她还有什么可害怕的呢?
      夕阳西下,橘红色的余晖洒满了整个院子,阴桓和刘炫也从郡城回来了。
      二人刚进院门,就看到了石榴树下相拥的母子四人,也看到了刘茜眼底的泪痕与憔悴。他们对视一眼,都没有多问,只是轻轻走了过去。
      阴桓手里提着一个食盒,里面是他从郡城买来的、刘茜最爱吃的桂花糕。他把食盒放在石桌上,看着刘茜,眼神里没有催促,没有追问,只有满满的心疼与温柔。
      他在她身边坐下,语气沉稳而坚定,像山一样,给了她最坚实的依靠:“茜儿,我知道你心里在挣扎,在为难。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是想留在震泽,守着孩子们,安稳度日,还是想去柴桑,去前线,我都支持你。”
      “你若是想留,我们便把院门一关,守着这茶园,守着孩子们,任外面战火纷飞,我们一家人安安稳稳过日子,天塌下来,有我替你扛着。”
      “你若是想去,我们便陪你一起去。你是医者,去前线救死扶伤,是你的本心,我不拦你。我会带着随从,护着你和孩子们,生死与共,绝不会让你们受半点伤害。无论前路有什么凶险,有什么风波,我都替你挡着。”
      他的话,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惊天动地的誓言,却字字句句,都落在了刘茜的心上。从南阳到许昌,从许昌到震泽,这些年里,无论她身处何种境地,这个男人,始终都在她身后,默默守护着她,从未离开。
      一旁的刘炫,也按着腰间的佩剑,上前一步,对着刘茜躬身,少年人的身姿挺拔如松,眼神里满是坚定与热血。
      “姊姊,你去哪,我就去哪。” 刘炫的声音掷地有声,“阴大兄教了我武艺,水镜先生教了我谋略,我学这身本事,就是为了护着姊姊和外甥们。无论前路有什么凶险,有什么刀山火海,弟弟都替你挡着。你想做什么,就放心大胆地去做,弟弟永远站在你这边。”
      夕阳的余晖,落在他们身上,暖融融的。孩子们围在她的怀里,阴桓坐在她的身侧,弟弟站在她的面前,一家人,整整齐齐,用最毫无保留的支持,照亮了她挣扎不安的内心。
      刘茜看着眼前的家人,看着他们眼中的信任、支持与坚定,心里的那杆天平,终于渐渐有了倾斜。
      她知道,自己心中,其实早已做出了选择。
      她放不下那些即将葬身战火与疫病的无辜性命,放不下医者的仁心与底线;她放不下那个即将遭遇惨败的男人,放不下她的孩子们,怕他们重蹈历史的覆辙;她也放不下那些信任她、敬重她,把她当成知己的孙权、周瑜、鲁肃,放不下这江冬的百姓,这震泽的安稳。
      她穿越到这个乱世十四年,从不是一个只会躲在安稳窝里,眼睁睁看着悲剧发生的人。从南阳到许昌,从许昌到江东,她一路走来,从未向命运低过头,从未向乱世的风浪低过头。
      这一次,也一样。
      去。
      她要去柴桑,要去赤壁前线。
      她要凭着自己的医术,救下更多的性命,减少这场战争带来的伤亡;她要凭着自己对历史的了解,护住她想护的人,护住她的孩子们,避开历史上的悲剧;她要凭着自己的能力,在这场席卷天下的大战里,守住这江东的安稳,守住她的家。
      前路纵有千难万险,纵有风波诡谲,可她身边有家人,有依靠,有最坚实的后盾,她还有什么可畏惧的?
      刘茜深吸一口气,抬手擦去了眼角的泪水,嘴角终于露出了这数日来,第一个真正释然的笑容。
      她抬起头,望向夕阳染红的震泽湖面,望向长江的方向,眼神里的犹豫与挣扎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坚定与清明。
      建安十三年七月十八日,在震泽湖畔的这座小院里,刘茜终于做出了决定。
      赤壁的烽烟已经燃起,历史的洪流滚滚而来,这一次,她不再是旁观者。她要踏入这场乱世的烽烟,亲手握住自己和家人的命运,在这三分天下的时代里,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