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6、第一百零五回 驶入长江, ...


  •   建安十三年七月二十五日。
      长江之上,江风猎猎,浊浪滔天。
      经过五日的航行,刘茜一行人乘坐的乌篷船,终于驶出了吴郡境内的河道,穿过太湖西口,航入了长江主航道。
      与震泽的温婉浩渺、烟波轻柔截然不同,万里长江自西向东奔涌而来,裹挟着上游巴蜀、荆襄的泥沙,浊浪翻滚,波澜壮阔。目之所及,江面宽达数里,对岸的青山在水汽里只余下一道淡淡的青黛色轮廓,天与水在远处连成一线,仿佛没有尽头。
      江风裹挟着江水的湿腥气,迎面扑来,吹得船篷猎猎作响,吹起了刘茜鬓边的长发与身上的素色披风。她扶着船头的船舷,站在风口里,望着眼前滚滚东流的长江水,衣袂翻飞,身影却站得笔直。
      这五日的航程,走得平稳而顺畅。从震泽出发,一路之上,有阴桓提前安排好的船工引路,有熟悉水路的向导随行,避开了所有浅滩与暗礁,也绕开了几处有零星盗匪盘踞的河湾。
      孩子们早已适应了船上的生活,曹冲每日里捧着医书,在船舱里陪着母亲整理药材,春苔和刘燕带着曹宇在船尾晒着太阳做针线,阴桓与刘炫则轮流守在船头船尾,警惕着四周的动静,日子过得安稳,仿佛只是一场寻常的水上出行。
      直到此刻,驶入长江主航道的瞬间,那股属于乱世的、扑面而来的肃杀与紧张,瞬间击碎了这五日的平静。
      江面之上,早已不复往日商船往来、渔歌唱晚的平和景象。
      入目所及,尽是江东水师的战船,络绎不绝,往来穿梭。
      最显眼的是那些高大的楼船与斗舰,三层高的船身,船舷包裹着生牛皮,两侧开着弩窗矛穴,船首装着尖锐的冲角。数十艘斗舰列成整齐的阵型,在江面上破浪而行,船舷上站满了手持长戈、身披铁甲的江东士卒,一个个身姿挺拔,神情肃穆。桅杆之上,黑色的旌旗迎风招展,斗大的 “孙” 字与 “周” 字,在江风里猎猎作响,隔着数百步远,依旧看得清清楚楚。
      斗舰之间,是身形狭长、灵活迅捷的艨艟快船。船身低矮,首尾上翘,两侧划桨的士卒动作整齐划一,船速快如离弦之箭,在江面上来回巡逻,警惕地探查着上下游的动静。船头的瞭望手,时刻盯着江面过往的船只,但凡有陌生船只靠近,立刻便会有数艘艨艟围拢上来,盘查核验,分毫不让。
      远处的江湾之中,还有无数吃水极深的运粮船、辎重船,一艘挨着一艘,满载着粮草、军械、箭矢等在护卫战船的护送下,逆流而上,朝着上游柴桑的方向缓缓驶去。船工们喊着整齐的号子,划桨声、号子声、战船行进的牛角号角声,还有远处水师大营里传来的操练喊杀声,顺着江风远远传来,一声叠着一声,清晰地落在每个人的耳朵里。
      整个长江之上,都弥漫着大战将至的紧张与肃杀。江风里除了江水的湿腥气,还隐隐飘着淡淡的硝烟味与铁腥味,越往上游去,这味道便越浓。远处的天际线,仿佛已经能看到滚滚升起的狼烟,预示着一场席卷天下、决定未来百年格局的大战,已然箭在弦上,一触即发。
      “阿娘,你看。”
      曹冲站在母亲的身边,小小的身子站得笔直,一手紧紧抓着冰凉的船舷,一手轻轻握着刘茜的手。他仰着小脸,看着江面上往来穿梭的水师战船,听着远处传来的喊杀声,十二岁的少年脸上,没有丝毫的畏惧与慌乱,只有超乎年龄的沉稳与冷静。
      他指着江面上列阵而行的斗舰,轻声对刘茜说道:“阿娘,江东的水师,果然名不虚传。周都督练兵之能,果然名传天下。你看那斗舰的阵型,进退有据,疏密得当,艨艟在外围巡弋,如同臂使,就算是阿爷的北方步骑再精锐,到了这长江之上,也绝不是江东水师的对手。”
      刘茜低下头,看着儿子眼中的坚定与亮芒,心里既欣慰,又有些酸涩。她轻轻揉了揉曹冲的头发,指尖拂过他额前的碎发,点了点头,温声道:“是。江东水师,本就是靠着长江天险安身立命的根本,周公瑾又深谙水战之道,这长江,便是江东水师的主场。你阿爷舍鞍马、仗舟楫,以己之短,攻彼之长,从一开始,就落了下乘。”
      她说着,目光再次望向江面。她比这世间的任何人都清楚,眼前这支精锐的江东水师,会在三个月后,在赤壁江面,以三万之众,大破曹操二十万大军,创造中国战争史上最经典的以少胜多的传奇。周瑜会一战封神,名垂青史,而曹操一统天下的毕生梦想,会在这片江面上,被一把大火烧得灰飞烟灭。
      历史的结局早已写定,可她还是来了。
      “茜儿,风大,回船舱里吧,仔细受了寒。”
      阴桓走到她的身侧,脱下自己身上的外袍,轻轻披在了她的肩上,替她拢好了衣襟,挡住了迎面而来的猎猎江风。他的另一只手,始终稳稳地握着她的手,掌心的温度温暖而厚重,驱散了江风带来的寒意,也抚平了她心底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江面,将四周的动静尽收眼底,时刻留意着上下游往来的战船,神情警惕,却没有半分慌乱。他低头看着刘茜,声音低沉而坚定,一字一句道:“放心,有我在,绝不会让你和孩子们出事。无论遇到什么,我都会挡在你们前面。”
      从决定陪她来柴桑的那一刻起,他就做好了所有的准备。前路纵有刀山火海,纵有战火烽烟,他都会护着她,护着孩子们,生死与共,不离不弃。
      刘茜侧过头,看着阴桓沉稳的眉眼,看着他眼中毫无保留的守护与温柔,心里一暖,反手握紧了他的手,轻轻点了点头。
      船舷的另一侧,刘炫始终按剑而立。少年人身姿挺拔如松,青色劲装被江风吹得紧贴在身上,腰间的长剑露出半截寒光凛凛的剑鞘。他的目光锐利如鹰,一刻不停地扫视着江面上下游的动静,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但凡有任何风吹草动,他都会第一时间拔剑而出,护着姊姊与外甥们的安全。
      听到刘茜与阴桓的对话,他转过头,对着刘茜朗声道:“姊姊放心,有我在,就算是曹操的大军来了,我也能护着你和外甥们冲出去。这长江之上,江东水师布防严密,曹操的兵马过不来,我们此行,只会有惊无险。”
      他说着,目光扫过江面上巡逻的艨艟快船,眼底闪过一丝傲然。他在荆州水镜先生门下求学,不仅学了谋略兵法,也跟着荆州水师的将领学过水战之术,这长江之上的风浪,他从不是一无所知。
      船舱门口,刘燕抱着年幼的曹宇,静静站在那里。十六岁的少女,穿着一身素色的襦裙,怀里的曹宇窝在她的怀中,正好奇地扒着船舷,看着江面上的大船,小嘴里发出一声声惊叹,丝毫没有害怕的模样。
      刘燕的脸上,虽有几分对前路的紧张与不安,眼底却没有丝毫的退缩与畏惧。她看着站在船头的刘茜,看着护在她身边的阴桓与刘炫,看着身边懂事的弟弟,心里无比安稳。无论前路有多少风雨,只要一家人在一起,便没有什么可怕的。
      就在这时,远处的江面上,三艘艨艟快船忽然调转了方向,朝着刘茜一行人乘坐的两艘乌篷船疾驰而来。船速极快,船桨翻飞,溅起阵阵白浪,不过片刻功夫,便已经围到了乌篷船的四周。
      船头的江东士卒,手持长戈,身披甲胄,厉声大喝:“什么人?!此乃江东水师防区,闲杂船只,立刻掉头!否则,休怪我们箭下无情!”
      话音落下,三艘艨艟上的弓弩手,立刻举起了手中的弓弩,箭尖对准了乌篷船,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船上的护卫立刻上前一步,手按腰间佩刀,挡在了船头,正要开口,阴桓抬手制止了他们。他上前一步,站在船头,神色平静,对着对面的艨艟快船朗声道:“我们是吴侯与周都督请来的客人,从震泽而来,前往柴桑。这是吴侯与周都督的信物,各位可以验看。”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了两封封好的信物,一封是孙权的亲笔手令,一封是周瑜送来的令牌,用布包好,递给了划船的船工,送到了对面的艨艟之上。
      为首的江东屯长,接过信物,仔细核验了手令与令牌,又看了看乌篷船上的众人,看到都是妇孺孩童,只有几个护卫,神色瞬间缓和了下来。他立刻对着身后的士卒摆了摆手,示意他们放下弓弩,随即对着阴桓与刘茜躬身行了一礼,语气恭敬了许多。
      “原来是刘先生的船!末将失礼了!” 屯长朗声道,“吴侯与周都督早已传令沿江各营,若是遇到先生的船只,务必妥善护送,不得有半分怠慢。末将不知是先生驾临,多有冒犯,还望先生恕罪!”
      他们早已接到了军令,知道江东上下都敬重无比的那位隐居在震泽的女先生,会前往柴桑前线,协助抗曹。军令里反复叮嘱,但凡遇到先生的船只,必须以礼相待,全力护送,绝不能有半分差池。
      刘茜上前一步,对着那屯长微微颔首,温声道:“将军客气了,是我们贸然驶入防区,叨扰了各位。不知如今情况如何?周都督的水师主力,如今到了何处?曹操的大军,可有动静?”
      屯长见刘茜亲自开口,更是恭敬,连忙回话道:“回先生的话,周都督已经率领江东三万水师主力,逆流而上,进驻樊口,与刘豫州的兵马汇合了。就在两日前,曹操亲率大军从江陵出发,顺江东下,水陆并进,号称八十万大军,正朝着柴桑而来。如今两军前锋,已经在赤壁江面有了数次小规模的交锋,大战一触即发!”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如今柴桑城,吴侯亲自坐镇,调集粮草军械,源源不断地送往前线。沿江上下,都已经封江戒严,严防曹操的细作渗透。先生此去柴桑,一路之上,末将派两艘艨艟护送先生,保先生一路平安。”
      “多谢将军。” 刘茜微微颔首,道了声谢。
      那屯长不敢怠慢,立刻下令,让两艘艨艟快船一左一右,护在乌篷船的两侧,一路护送着他们,逆流而上,朝着柴桑的方向驶去。
      有了江东水师的护送,一路之上,再无任何盘查与阻拦。过往的江东战船,看到护送的艨艟,也都纷纷避让,不敢有半分耽搁。
      船只继续逆流而上,朝着上游驶去。江风越来越急,江面之上的战船也越来越密集,两岸的烽火台一座挨着一座,时刻传递着上游的军情。偶尔能看到江面上漂浮的断桨、碎木,还有被江水冲下来的尸体,显然是两军前锋交锋之后留下的痕迹。
      空气中的硝烟味与铁腥味,越来越浓,大战的气息,扑面而来。
      刘茜站在船头,望着眼前滚滚东流的长江水,望着上游烽烟升起的方向,心中百感交集。
      从现代穿越而来,她已经在这汉末乱世之中,走过了整整十四年。
      十四年前,她在京兆杜陵四面漏风的寒屋里醒来,逃难南阳途中母亲吕氏死去,她成了父母双亡、带着襁褓中弟弟的孤女刘茜,一路风餐露宿的来到南阳。在阴府里有了安身之所,却也经历了爱恨纠缠,鞭笞之痛,小产之殇,最终在新年爆竹之中香消玉殒,结束了第一段人生。
      十三年前,她在兖州的州牧府醒来,成了曹操的环如君,在侯府后院牢笼里,度过了五年步步惊心的岁月。她陪着曹操经历了朝堂的尔虞我诈,生下了曹冲、曹据两个孩子,爱恨纠缠,身不由己,最终在八年前,设计逃离了许昌,带着孩子们南下江东。
      八年前,她带着孩子和侍女,颠沛流离,九死一生,最终在震泽湖畔落下了脚。八年的时光,她行医救人,种茶制茶,带着乡邻们过上了安稳的日子,养大了孩子们,也等来了失散十多年的弟弟刘炫,有了一个真正的家,有了八年难得的安稳岁月。
      十四年的时光,兜兜转转,历经生死,漂泊半生,她以为自己会在震泽湖畔,守着孩子们,安稳度过这一生。可最终,她还是选择了离开震泽,驶入了这片烽烟四起的长江,踏入了这场决定天下格局的大战之中,终究还是要直面这段她早已熟知结局的历史。
      她不知道此去柴桑,会遇到什么。
      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救下那些在疫病与战火中枉死的无辜性命,能不能改变些什么;不知道能不能了却那段跨越了生死的爱恨纠缠,能不能再见曹操一面,问问他这些年的风雨,看看曹据过得好不好;不知道能不能在这场尸山血海的大战之中,护好自己的家人,护着孩子们平平安安,最终全身而退,再回到震泽湖畔。
      前路未知,凶险难测,甚至连历史的洪流,会不会因为她的到来,发生意想不到的偏转,她都不知道。
      可她知道,自己必须来。
      为了了却那段跨越了生死的爱恨,给许昌五年的岁月,一个最终的交代;为了护住身边的家人,护住她的孩子们,让他们避开历史上的悲剧,平安长大;为了救下那些在战火与疫病中即将死去的无辜性命,守住自己作为医者,刻在骨子里的仁心与道义;为了在这吃人的乱世之中,守住自己心中的那一点执念与底线。
      “阿娘,你在想什么?” 曹冲拉了拉她的手,仰着小脸问道。
      刘茜回过神,低下头,看着儿子,又看了看身边的阴桓,看了看按剑而立的刘炫,看了看抱着曹宇站在船舱门口的刘燕,看着身边整整齐齐的一家人,眼底的迷茫与忐忑,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她摇了摇头,笑着道:“没什么。阿娘在想,我们很快就要到柴桑了。”
      就在这时,前方的江面上,忽然传来了一阵号角声。远处的江湾里,驶出了一支庞大的水师船队,数十艘斗舰列成阵型,旌旗蔽日,朝着下游驶来。为首的那艘旗舰之上,高高悬挂着一面巨大的将旗,上书一个斗大的 “周” 字。
      是周瑜的水师船队。
      护送的艨艟屯长立刻上前禀报:“先生,是周都督的旗舰!都督定是得知先生前来,特意派人来接先生了!”
      刘茜抬起头,望向那支迎面而来的水师船队,望向那面迎风招展的 “周” 字大旗,深吸了一口气。
      她知道,柴桑到了,赤壁前线,也近在眼前了。
      船篙一点,乌篷船迎着江风,继续乘风破浪,逆流而上,朝着那支水师船队,朝着赤壁前线的方向,疾驰而去。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
      滚滚烽烟就在前方,惊涛骇浪正在等待。震泽湖畔的八年安稳岁月,至此,彻底落下了帷幕。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