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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朝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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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不把我送到官府了?”岑歆被她拽着胳膊走出了好远的路,他才开口问。
颜双飞拽的紧,语气淡淡的开口:“不送了。官府如此不作为,你又是个…又是个痴傻的,将你送进去,后果难测。”
岑歆反倒是被这种话小小的惊讶了一把,他将手搭在颜双飞的肩头,迫使颜双飞停下脚步,他微微俯身直视她,笑眯眯的问:“我是个痴傻的,可不就应该扔掉?”
颜双飞也看着岑歆的眼睛,他右眼一圈被打后的青黑不曾散去,额头的包已经消了一些,也不再渗血。仔细看着他,他站在阳光下,眯眼浅笑,真像是贵人家的风流少年。
“扔了你也的确合适。也的确应该。”颜双飞开口。
岑歆满意的笑了笑,对啊,天下人都该如此!自私自利,独善其身。
“可我良心难安。”颜双飞的话响起,岑歆的笑容滞在嘴角,眼里露出疑惑,他看着颜双飞。
“现在扔了,不如前夜莫捡。既然捡了,也不轻易再扔。”颜双飞说道。
岑歆松开放在她肩头的手。
“看不出来,姐姐还是好人那一挂的。”他语气有些冷。
颜双飞淡然一笑:“我可不是好人。”
岑歆听闻,心中冷笑,最好是,永远不要做乱世的好人。
“你是否要跟着我?”颜双飞迈步往前走,岑歆停下步子想了想。
此处偏僻,官府无为,武项迟迟不曾寻过来定是出了什么意外状况,或许是青染已经怀疑到武项的头上。
岑歆揣摩,此处尚且安全,不如在此处避避风头静候佳期。
他想妥了,颜双飞已经走出了许远路,他跟了上去。
“我是个无家可归的人,跟着姐姐才是正确的选择。”
颜双飞不曾回头,嘴角却勾起一抹笑。
她带着岑歆去了医馆。
岑歆意料之外,她在怀疑他!
颜双飞的确怀疑他,她让老中医将他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问了许多岑歆能何时恢复记忆,老中医摸着自己宛如山羊胡子一样的胡须和颜双飞说:“你不要急,不要急,好好养着,总会好的!”
颜双飞无奈,只好带着岑歆去买了面粉回了九半村。
岑歆一路走一路看,此处风景尚佳,山清水秀,是个养精蓄锐的好地方,他很满意,等到自己功力恢复了,就屠了九半村,将这个好地方纳入自己的云魔庄。
两人回到家中,颜双飞有些灰心的放下手中的面粉,想了想,又从厨房出来,认认真真的邀请岑歆坐下。
岑歆坐在她对面。
“你当真记不得了?”颜双飞认真的问道。
“姐姐不信我…”岑歆皱皱眉。
颜双飞抿嘴,再次仔细打量他。一身富贵行当模样,如果不是真的失忆,他没有理由留在九半村,如果是对她有图谋,可她的身份藏的很紧,无人能够知晓。她仔细斟酌,想来此人当真是失忆了…
“你若是骗我,我手中的剑,可不会留情!”颜双飞狠色道。
岑歆仿佛是害怕一般的点了点头:“我怎么敢骗姐姐呢。”
“你的名字也记不得了?我如何称呼你?”颜双飞突然想起来,她都不知道怎么称呼他,他尚且能叫她姐姐,可让她称呼他贤弟…有些难为情。
“我不记得了。”岑歆将记不得当作是万能的借口。
…
颜双飞觉得有些头疼,她扶了扶额,目光所及,看到了篱笆上爬满了牵牛花,花朵粉白相间,大片大片的盘绕在一起,也煞是热闹。
“你看,那边漂亮的牵牛花。”颜双飞突然指着牵牛花让岑歆看过去,岑歆懒散的掀开眼皮瞥了一眼,不过是牵牛,万花之中最无奇的花罢了,有何好看。
“不如你就叫牵牛吧!”颜双飞脸上扬起笑意,明媚多姿。
岑歆不可置信咬牙切齿:“牵牛??”
“哈哈哈跟我姓,叫颜牵牛!”颜双飞乐得拍手大笑。
岑歆就冷着脸安静的看着她笑,待她笑得够了,看着男人黑下来的脸,也知晓不能太过分,她敛起神色。
“你不喜欢吗?”她又问了一句,实在是看着他黑脸的模样太过好笑。
“不喜欢。”岑歆冷声道。
颜双飞完全止住了笑意,开口:“牵牛花又叫朝颜,你就叫朝颜吧。”
朝颜总也比牵牛好听不少,岑歆虽不在乎她能为他取一个什么厉害的名字,但既然取了,那他这段时间且叫朝颜吧。
“好。那姐姐呢?姐姐叫什么名字?”岑歆问道。
“我叫颜双飞,强颜欢笑的颜,比翼双飞的双飞。”
岑歆了然。
日头下沉,身影拉长。风过竹林,飒飒作响。
颜双飞站起身往厨房走,岑歆正欲小憩一会,谁知就听到了颜双飞的呼喊:“阿朝,跟着姐姐可莫要偷懒哦。过来跟我学做馒头。”
馒头?又是馒头?他不满的声音从颜双飞身后传来:“我们不是已经吃过馒头了吗?为什么晚上还是馒头?”
颜双飞回眸一笑,少女姿态毕露,长发轻轻拂过脸庞,哪怕灰蒙蒙的一张脸,岑歆看着她灵动一笑,也仿若那是一张漂亮的脸蛋。
“忘了说了,你跟着姐姐,日日都只能吃馒头!”
岑歆苦着脸进了厨房。
颜双飞已经将新买来的面粉倒在了菜案上,她手中沾了面粉,于是扭过头朝岑歆开口:“阿朝,你去舀水来。”
岑歆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灶台上还是那只缺了口的破碗,他面无表情的走过去,拿起碗。
“啪!”
颜双飞扭头一看,岑歆手中的碗已然落在地上碎成了三瓣。
他垂着头,看着地上的碎片,手还保持着捧着碗的姿势,整个人如同吓傻了一般一动不动。
颜双飞捏着面粉的拳头硬了。
岑歆抬起头,模样委屈极了,好不可怜,像是做错了事等待大人惩罚的孩子。
“你!才跟着我几日?就先是浪费我的面粉,又是摔我碗碟!”颜双飞颇有些咬牙切齿,可那人还一副委屈的不行的模样。
“…是我不好,都是阿朝太笨了,连碗…都握不紧。”岑歆语气低落,整个人几乎都是耷拉着脑袋。
颜双飞翻了个白眼,真是不知道,他从哪里学来的这种欠揍语气。
“出去!去墙角面壁思过!”颜双飞可不惯着他。
岑歆点了点头,走了出去。
颜双飞心疼坏了,走到碎碗片前蹲下来,小心翼翼的将碗片捡起来。这是她为数不多的碗…
岑歆出了厨房,整个人都轻松多了。君子远庖厨,让他洗手作羹汤,她怕是没命喝。
他坐在石凳上,漫无目的的打量九半村,村子不大,远处田地有农人耕作,白鹭成群飞过青天。村中树多且高,正值夏季,蝉鸣骤起。
岑歆敏锐的察觉出了一丝不对劲。
他和武项在紫阳峰打了一场,他受伤从峰顶坠落,无论如何也不该出现在这个他从不知晓的村庄。这处村子也甚是诡异,太过安静了一些,除了蝉鸣鸟叫,颜双飞所居之处仿若同其他村户隔绝。
他思虑正沉,颜双飞就抹着汗走了出来。天热,连和面都让她大汗淋漓。她走到石桌旁,枇杷树遮住了太阳,她偷的一处阴凉。
岑歆乖乖的拿过桌上的茶壶,为她倒了杯水。
颜双飞接过一饮而尽,喝完还抬起胳膊,用衣袖抹了抹嘴角流下的水渍。
岑歆看得呆了,嫌弃!
颜双飞坐在石凳上,她拿起桌上的蒲扇摇了摇,借了点儿凉意。她又给自己倒了杯水同时开口说道:“我是个江湖客,在此也只是暂且安身,住不长久。看你模样,应该是富贵人家的公子,定也无法跟着我云游江湖。待过些日子我要离开,你独自住在此处吧。”
她想了想,六月十五已经过去,体内余毒暂且压制,她在九半村再居两日,宋凛也该传来消息了,她到底也是有些仇要报的。
至于这个拖油瓶,江湖险恶,她尚且难得周全,带着他,也过于危险了。
九半村是个安全之所。
岑歆摇了摇头:“我不要一个人住在这里。”
颜双飞放下茶杯,目光深邃的看着岑歆,心中觉得他可笑。
“你可知,江湖有多危险!”颜双飞问。
“如何危险?”岑歆反问。
颜双飞看他一副天真的模样,有心想吓唬吓唬他,于是摇扇开口说道:“这江湖啊,有一个云魔庄!庄里有一个魔头,魔头最喜欢的你猜是什么?”
颜双飞看着岑歆明显愣住,想来他也是听到云魔庄三个字就怕得不行了吧。
“是什么呢?”岑歆笑问。
“就是抓走你这样的壮汉,剥皮抽筋。”颜双飞语气恐怖,扇子都被她挥来挥去。
岑歆一愣,他细细回想,确有其事。只不过不是抓的壮汉,而是江湖几个小帮派的头头,那几人妄想杀自己,结果被他抓住,剥皮抽筋剁成了肉泥,人皮熬成了阿胶,人肉包成了饺子,送给了那几个帮派的众人,他亲自看着他们吃下去。
自己的主子,吃起来一定大补。
“剥皮抽筋?那剥皮抽筋之后呢?”
颜双飞以为吓住了他,却没想反而听到了他不解的疑问。她一愣。
“那自然是喂了狗。”她回答。
岑歆摇了摇头:“这不可怕的姐姐,如果你觉得害怕,可以躲在阿朝的身后。”
颜双飞有些意外他的回答。她又摇了摇扇子。
“我不强求你,若你要跟着也好。说不定你能找到家里人。”颜双飞从不过多的规劝别人,既然他都不怕,她又何必多操心。
今夜的晚饭依旧是馒头。也依旧是邦邦硬的馒头。
颜双飞依旧是吃的面无表情,她甚至抬头看了一眼有些愁眉苦脸的岑歆,她心中觉得有意思,什么样的富家公子要跟着她这个倒霉的人一起啃馒头。
颜双飞心思飘远,她幼年多灾难,她父亲是雪樱族的族长,位高权重,当时的江湖之中还未有云魔庄,父亲几乎霸占武林盟主之位数十年。原本父母伉俪情深,但四岁那年母亲为救父亲被人所伤,卧病于床,可谁知父亲早早背着母亲有外室。那外室猖狂,母亲病后不过一月,她就带着和父亲的女儿入主雪樱族。
她受尽了委屈,只期盼母亲伤好,可谁知母亲伤情越发严重,一病不起,日渐消瘦。
她那时怕极了,那个雷雨交加的深夜,不过四岁孩子的她想去求求父亲来看看母亲。
可行至父亲门前,雷声停。她欲推门的手悬在了半空。
父亲和外室密谋,在母亲的汤药中再下足足的毒药,免她生不如死的痛苦。
颜双飞都吓坏了。这…怎么会是一个爹说得出口的话…
她转身就跑,被撞到了门前的花盆。
父亲大怒,挥刀斩她。
雷雨不停,闪电阵阵,她冒着雨往前跑,转头就看到闪电的光掠过父亲的脸,他鬼魅且可怖。
她差一点就逃走了。
可惜就差了一点。
父亲抓住她,将她绑在母亲房间,让她亲眼看着母亲被灌下毒药,一命呜呼。
母亲的泪,像刀子一样戳在她心头。
而外室的女儿,手里也捧了一碗药,毫不客气的逼她喝下。
她在母亲的房间里守着母亲的尸体,哭干了眼泪,承受着五脏六腑的疼痛,静待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