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山昏》苏韵媞

2、馒头

　　颜双飞走到菜案边拿起擀面杖，看着岑歆。

　　岑歆与她隔了些距离，甚至有些歪着头看着颜双飞。颜双飞微笑。

　　“姐姐我没什么别的爱好，就喜欢吃馒头。可惜技艺不精湛，做出来的馒头实在…不很好吃。”她自己都有些惭愧。
　　做馒头她已经学了三年，却也总是做不好。

　　岑歆心下只觉得怎会有人蠢到馒头都做不好？但他面上依旧保持微笑看着颜双飞，认真的听着她接下来的话。

　　“你是客人，我总也不能让客人吃我做的，不好吃的馒头。”颜双飞拿着擀面杖走过来。
　　岑歆明白了：“所以姐姐的意思是？”

　　颜双飞将擀面杖递给岑歆，笑眯眯开口：“不若你也和面，让姐姐尝尝你的手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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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岑歆保持微笑的看着颜双飞，也不说话。心里却冷笑，此女好能耐！居然让他堂堂云魔庄庄主为她和面！

　　他的微笑让她尴尬。

　　“姐姐让我和面？”岑歆压下心头冷意问道。
　　“对啊。”颜双飞理所应当的开口。

　　岑歆的脾气都险些压制不住，颜双飞还一副带着期待的眼神看着他。

　　岑歆点点头说道：“可是我不会。”

　　颜双飞一看他语气松软，应该是可以商量，她喜笑颜开，绕至他身后，将人推着往菜案边走。
　　“无妨的，我教你！”

　　岑歆站在菜案前，看着白白的粉末，傻傻的问了一句：“这是何物？”

　　“……”颜双飞的笑容滞在了嘴角。
　　“你连面粉都不认得？”她深深感到无力。也是，看这人一身都贵气冲天，想来就不识凡间尘泥，让他和面，也是痴人说梦。

　　岑歆被她这种鄙夷惊讶的语气惹得大火，他何时亲自动手做过馒头！不知道面粉也是人之常情！她这是什么表情。

　　“无妨，不认得就不认得，来，拿只碗，去水缸里舀一碗水。”颜双飞抬起头直接吩咐。

　　岑歆无奈，也学着她一般卷起袖口。看着灶台上缺了一口的破碗，他万分嫌弃，走过去拿了起来，又走到菜案拐角处的大水缸里，舀了碗水。

　　颜双飞就倚着门边看着他动手，男人其实心底嫌弃，但面上不曾显现，颜双飞也不在意他是否嫌弃，她只在乎他能不能做出一锅松软的馒头。

　　“然后呢？”岑歆问

　　“你把水倒在面粉里…”颜双飞的话还未说完，只见岑歆点头，立马就将一碗水倾覆而下。

　　颜双飞惊呆了，她几欲跳了起来给岑歆一拳。
　　岑歆也吃了一惊，水洒了一案，沿着案沿滴答滴答落在地上。

　　颜双飞拿过一旁的擦布一个箭步过来擦拭，岑歆仿若做了什么罪不可赦之事，楞楞地站在一旁垂头不敢言语。

　　她就剩下这么一点点面粉了！

　　颜双飞转过身就想骂岑歆，可岑歆实在委屈的模样，让颜双飞咬咬牙。

　　“罢了！你出去吧…”她叹气，自认倒霉。

　　岑歆心里巴不得早点出去，可面上还是一副可怜的模样慢蹭蹭的走了出去。

　　颜双飞心疼坏了，她手中的银钱已经不多了，又白白浪费了这么些泡在水中的面粉。

　　她不甘心！

　　日头上移，已是正午。

　　颜双飞家中的烟囱终于不再冒烟，岑歆站在院子里看着，就知道该吃午饭了。

　　庄主大人平日里三餐皆有肉，每餐五个荤菜六个冷盘七个小炒八道点心。

　　可如今虎落平阳。
　　颜双飞穿着破草鞋端着一碗馒头两碗面汤走到石桌前，看了一眼站在一旁呆呆的岑歆，心中思考，这人看起来果然就是…傻傻的。

　　她朝他示意，他踟蹰不前，她坐下又朝他示意，他摇摆不定。
　　颜双飞执起筷子，搅和搅和碗中白白的面汤开了口：“吃饭啦！”
　　都示意了这么多遍，傻子就是可怜，这都看不明白。

　　岑歆不是为了浪费了她的面粉而愧疚，而是确实不愿意去吃她端过来的东西。

　　可颜双飞坐在枇杷树下的石桌前，一手拿过一只馒头小口的啃，一手端着碗，沿着碗沿喝了口汤。

　　她吃起来实在是有滋味，岑歆挪着步子也过来坐下，虽然心中纠结，但腹中空空，他看着盘中几个糊了底的馒头和碗中白乎乎的面汤，罢了，总不会有毒…

　　他慢条斯理的端起了碗，轻轻吹了吹，热气吹散，他优雅的小啜一口，只一口，他就变了脸色，心下泛恶心。
　　“姐姐…这…这是何物？”他问

　　颜双飞头都没抬：“面粉汤，就是你放水放多了的，粘在案上扣都扣不下的面粉，我给它煮了汤。”

　　岑歆脸色极为难看…他堂堂…罢了…填饱肚子要紧吧…

　　他不言语，只默默放下了碗，从盘中拿起一个馒头。这是颜双飞蒸的糊了的馒头，散发着一股焦气，捏起来，也似乎比平常的馒头硬上了许多。他迟疑了片刻，咬了一口。

　　他从未吃过…如此硬的馒头。

　　岑歆欲哭无泪，颜双飞却已经吃完了自己碗中的汤食，看着他难以下口的模样翻了个白眼。

　　“今夜你在这儿再住一夜，明日我要上街一趟，你跟着我。”她道

　　岑歆也放下碗，问道：“姐姐要把我送到哪里去？”

　　颜双飞道：“自然是官府。”

　　岑歆仿若是受了委屈，点了点头。
　　“也是…怎能一直打扰姐姐呢。”

　　颜双飞睨了他一眼，站起身说道：“不打扰，你帮姐姐把碗刷了就行。”
　　说罢，她转身就往屋里走，还伸了个长长的懒腰。

　　岑歆看着她的背影，微微用力，手中的筷子断成了两截。

　　夜里无风无月。

　　颜双飞已然熄了灯，她心头有些不安，翻来覆去的睡不着。与他一墙之隔的岑歆五脏仿若要爆炸一般疼痛。他坐在床上调息，却也压不住体内的躁动。他眸中带上狠意，右手搭在左手脉上，脉象紊乱，实在不妙。
　　岑歆坐在窗边，暗沉沉的天仿若是压在远处的山头，平白给人压抑。他沉下来了脸，他已经失踪了一日，青染应该也在四处寻他，只他不知到底身上何伤，要尽快回去才好。此处不宜久留。

　　颜双飞醒来的时候，岑歆已经收拾妥当了，他露出一点子乖巧讨喜的模样坐在枇杷树下看着颜双飞出来。

　　她身后背了把剑。

　　岑歆的目光被吸引了过去，心中冷笑，原来她也是习武之人，可为何昨日同她相处，也只觉得她内力无几，宛若常人。

　　“姐姐背着剑做什么？”他问

　　颜双飞也看向他，朱唇轻启：“你无需知晓。”
　　说罢，就略过岑歆走向院外：“跟过来，带你走了。”

　　她今日态度颇为冷淡，岑歆抿抿嘴跟了上去。

　　步行在乱山脚下，一望无际的草地绿意盎然勃勃生机，一轮红日当头，朗朗乾坤。

　　颜双飞走在前头，岑歆在她身后，保持着五六步的距离。

　　穿过乱山林，渡过一条河，才算是出了村子，也可看到远处街头。

　　斯图大陆一分为三，南阳国一统南方，北方一分为二，西北有西华国，东北有北丽国。三足鼎立，逐鹿斯图。
　　南阳国实力强劲，江湖帮派雪樱族雪女倾力相助，南阳大帝势力渐起，妄图吞并西华和北丽，一统斯图。
　　北方二国势力较弱，却也不甘屈居人下，西华和北丽的皇帝时常联盟以抗南阳。

　　天下并不太平。

　　颜双飞身处南阳北边的瑞城。瑞城偏远且空荡，哪怕是城镇也仅有稀落店家。

　　她决定先将身侧的男人送到官府，让官家接手。

　　她带着岑歆到了官府门口。岑歆看着宽阔的府衙，又看着颜双飞。她在门口定了定心神，走了进去。

　　衙门口站着的侍卫拦住了她。她戴着宽大的斗笠，遮住了眼睛。
　　“姑娘，此处不能随意进入。”那侍卫开口。
　　“我来报案。”颜双飞压低了声音。
　　侍卫有些为难，一旁的另外一个侍卫直接推开颜双飞毫不客气的开口：“报案？你看那头，全都是报案的！”

　　闻言，颜双飞才转过头去，衙门口的里侧小厅里已经等满了各样的人。他们有些穿着尚能遮体的粗布衣裳，黄发垂髫男女皆有。他们坐在风口，遥遥的望着府衙外匾额上的“青天白日”四个大字。

　　颜双飞凝眉冷问：“已然午时，知府大人为何还不断案？”

　　侍卫宛若看蝼蚁一般扫向颜双飞：“大人忙碌，人人报案都得等！”

　　一旁走来一个大娘，老人家满头银白，拄着一根树枝做的拐杖。她看着颜双飞，也突然开了口：“姑娘…你且等着吧，我啊…都等了三天了。”

　　颜双飞扶住大娘，十分疑惑：“等了许久？”

　　大娘抹了把泪：“是啊，我们这些人啊…都等了许久了！知府大人日日忙碌吗？”大娘指向小厅那旁已经等待许久，表情麻木的众人，又扭头看着侍卫问道。

　　侍卫冷笑：“大人诸事繁多，哪如你们一般清闲！”

　　大娘布满皱纹的脸上流下了两行浊泪：“再等下去！我走丢的小孙儿…都不知能否找回来啊！”

　　一听大娘也是报案人口走失，颜双飞搀扶着大娘坐在一旁，轻声开口：“大娘…也是来报人口走失的吗？”

　　大娘坐在地上，抹泪，握着颜双飞的手，呜呜哽咽：“我的小孙儿五天前在街头买米，一去不返，我着急啊！我同他相依为命，没了孙儿，我可怎么活！知府大人迟迟不现身。我守了三天三夜…也无可奈何。”
　　颜双飞听了心里也不是滋味，她转身看着身后的岑歆。

　　岑歆低着头想心事，察觉到颜双飞的目光，他回之以微笑。

　　她叹了口气，她身处江湖，与官家还是少接触为妙。知府不作为，整个南阳国看似河清海晏，其实不过粉饰太平，赋税沉重，朝廷无休止的征兵，各个城内皆是妇孺老弱，百姓疾苦。

　　颜双飞安慰了大娘，侍卫也投之以目光，他们站在府衙门口，趾高气昂，抬着头朝颜双飞道：“姑娘这个案还报吗？”

　　岑歆眼中一抹杀意毕露，何时不过是看门之犬也此般嚣张了。

　　颜双飞转身，拉住岑歆的胳膊，头也不回的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