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山昏》苏韵媞

14、作画

　　颜双飞看着书生，书生笑得真诚无害。

　　岑歆开口：“给我二人作画，有什么好处呢。”他说的语气毫无波澜，颜双飞都愣了愣，睨着眼睛看他。

　　书生更是无语，从来作画于人都是他收别人钱财，今日到好了，岑歆居然问他讨东西。

　　“此言差矣…”方书生嘴里喃喃低语，似乎在想什么来回怼岑歆。

　　岑歆看着他纠结的模样，只觉得可笑：“又无好处，我二人白白做你的靶子？”

　　颜双飞扑哧一笑，她弯着眉眼看向岑歆，只觉得他骨子里透露出来的漫不经心真的很合她胃口呀。

　　“诶！这位公子！此言差矣！”那书生似乎颇有意见一般，抬着头目光坚定的看着岑歆，然后说出了一句此言差矣。

　　岑歆大笑，他和颜双飞挨得紧，他一笑，颜双飞也忍不住笑出声，两人甚至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一丝丝笑意，结果两人突然像是被戳中了笑穴一般，毫不客气的看着书生一起大笑。

　　书生看着这两人莫名其妙的笑出来，他整个人都不明所以，疑惑的摸了摸头。

　　“这…”他喃喃低语，不甚理解。

　　颜双飞抬手擦了擦眼角渗出来的眼泪，好不容易止住了笑，她抬手搭在岑歆的肩头，那人还在笑，听着岑歆笑，她又好似忍不住。

　　轻轻咳了两声，颜双飞拍了拍岑歆的肩膀，示意他不要再笑了，来来往往之人瞅着他二人当街傻笑，真是奇怪极了。

　　岑歆站直了身子，一手叉腰，一手垂下，歪着头看着比自己矮许多却还别扭的将胳膊搭在自己肩上的颜双飞，问道：“如何？姐姐？可成人之美？”

　　他话里带笑，颜双飞一听就抬眼看他。

　　“怎么？你还是个急公好义之人？”

　　岑歆一听，微微弯腰，凑近颜双飞脸侧，笑意盈盈地道：“随了姐姐了。”

　　他的眼睫极长，微微垂下在眼下折出了一小片阴影。颜双飞眨眨眼。

　　“又开始不说人话了！”她语气轻轻，说罢伸出手就掐岑歆胳膊上的肉。

　　这人胳膊上肌肉结实，她都不怎么捏的动。

　　岑歆见她又恼了，心下好笑，自己抬手握住颜双飞掐他的那只手腕，轻轻提着。

　　“好姐姐，掐人可不是好习惯。”岑歆道。

　　颜双飞翻了翻白眼回怼：“我非是掐人，我掐的是野狗之友。”

　　“哈哈哈哈哈哈！”岑歆大笑！

　　他笑的莫名其妙，颜双飞都颇为嫌弃的扭过头。扭头就看到书生目瞪口呆的看着岑歆。

　　颜双飞凝眉，这个书生奇奇怪怪的，他看着岑歆的眼神颇为震惊。

　　书生见颜双飞看着他，他才觉自己失态，收回看着岑歆的目光，转而看向颜双飞。

　　“莫笑了！你如同傻子一般！”颜双飞又拍了拍岑歆的肩膀。

　　她又问书生：“你为我二人作画，能画的几分像？”

　　书生一听，似乎还没回过神一般略加思索了一下颜双飞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岑歆停下笑，也朝着书生道：“问你能画的几分像！”

　　他重复一遍，那书生才揣摩明白一样，他扬起大大的笑容，自信满满的抬头挺胸：“那自然是十足十的像！”

　　看他此般胸有成竹，颜双飞也觉得不过是一幅画，今日已经逗留此处了，也不在乎这些细碎的时间了，这书生想必也是江湖卖艺人，不过一幅画，成全他也好。

　　“那如此，不如，阿朝？让他画？”颜双飞抬头问岑歆的意见。

　　岑歆懒洋洋的瞥了一眼书生，颇为嫌弃一般，又看了眼颜双飞，瞧她模样似乎还挺期待。

　　他开口：“行啊。不过一幅画嘛！”答应的挺爽快，答应完了又同书生道。

　　“怎么画？在哪儿画？”

　　没想到岑歆答应的如此爽快，书生大喜，看着岑歆的一双眼睛都在发光。他热情的邀请二人。

　　“请！请二位坐在桂树之下，这处极美，灯也尚未被摘！”他指着岑歆身后的桂树，那处小树上还挂着几盏灯，亮悠悠的。

　　颜双飞扭头去看。

　　岑歆二话不说直接拉着颜双飞就往后走。

　　两人站在树下，岑歆目光锐利的看着书生，颜双飞一本正经的看着书生。

　　书生搬过小桌，拿过笔墨纸砚就看到二人的眼神颇为不和善，心下一抖。他提笔，展纸，抬眼看二人，又低头看画纸，连连反复，却不动手作画。

　　颜双飞瞪着眼睛，她站着一动不动，可那人却不画，她有些着急。岑歆看着书生皱眉纠结，啧了一声开口：“画是不画？”

　　听到岑歆不耐烦的语气，书生才抬头，为难的开口：“二位…也无需如此正经。可…可轻松一些。”

　　原来书生觉得二人看起来实在扭捏，如何下笔都不自然。

　　颜双飞一愣，轻松些？如何轻松？

　　又听书生建议：“不若公子揽着姑娘？”

　　听了他的馊主意，岑歆眼神飞过去，书生一噎，嘴里其他的话又咽了下去，心中感叹，岑歆的脾气还是一如既往的差呀！

　　“不可！”
　　“不可。”

　　二人同时开口，说完两人又都一愣，再面面相觑。

　　突然那种紧张且尴尬的气氛被打破了一般，岑歆朝着颜双飞笑，颜双飞反应过来朝他挥拳。

　　灯影朦胧，男子侧脸浅笑，脸侧的酒窝深深，衬托着他的慵懒气质。女子抬头扬眉，一手提灯，一手握拳凶巴巴的看着身侧人。

　　书生敏锐地捕捉到这个极好的瞬间，他只看了一眼二人，心中便记下了所有细节，闷头作画不发一言。

　　往来人群或驻足观看，或也想求一幅画。小摊边围着的人便多了起来。颜双飞站在灯下如此被人围观，甚至看到了一些漂亮女子同她微笑，也看到了一些男子戏谑的目光打量她和岑歆。

　　她不受控制地整个人浑身都在发抖。

　　这样的场景她有些承受不住，人太多了，也太吵闹。她看着围在身边的男男女女，只觉得脸色发白，头有些沉。

　　岑歆察觉到身侧人的不安。

　　他抬手轻轻搭在颜双飞的肩膀上，将人揽到自己身前。

　　他看着众人的眼光绝不和善。

　　人群突然安静一般，他们看着岑歆，岑歆也看着他们。

　　书生抽空抬头，好呀！好一幅美人在怀图！他的眼睛都在发光，迅速看了一眼岑歆，立马换纸，埋头苦画。

　　颜双飞只能看到岑歆胸前的麻布衣裳。她浑身都在颤抖，突然被他护着一样，莫名其妙的一股眼泪就快憋不住了。她低着头不说话。

　　岑歆扫了一眼人群，人群不再多言，只静静看着书生作画。

　　“不过是一群庸人，姐姐怕什么？”岑歆不曾看她，却也语气轻缓的问道。

　　颜双飞不说话，不知为何，今夜的岑歆给她一些唯美的错觉。似乎被他护着和安慰都能让她心中渗出一些莫名的苦楚。

　　听不得安慰。

　　岑歆不知道颜双飞在想什么，只觉得方蒙白实在可恶！画个画要如此之久么。

　　埋头苦干的方蒙白似乎察觉到了岑歆的不耐，抬头看着岑歆投以感激笑意。

　　两人对视，电光火石之间，方蒙白就明白了庄主大人确实不耐烦了，自己要抓紧画一画了。

　　颜双飞瓮声瓮气的问：“他怎么还没画完！”

　　岑歆想了想，还是轻轻将人从自己身前拉开，拉到了光影里。

　　颜双飞眼睛红红，委屈的看着岑歆。

　　岑歆心下一软，颜双飞居然也会示弱？这个可怜巴巴的眼神实在少见。不由得又好笑。

　　“十足十的像自然得用心画。急不得。”

　　颜双飞一听就有些后悔，早知道会被围观，她就不答应了。看着汹涌人潮，颜双飞的不适感猛然放大，心下焦虑甚至有些想吐。

　　逼仄的空间，数双眼睛。

　　每双眼睛都是看戏的神情和无数的冷漠。就像颜怀月居高临下逼她喝下毒药时一样的眼神。

　　她躲了十数年于黑暗中，怎一夜之间被曝在灯光下。

　　想做一只残缺的虫躲在阴影处。

　　颜双飞低着头，周遭人的目光无论是否在她身上，她都感觉如芒在背。

　　见她实在不好，岑歆也皱眉。干脆拉着她的手，握得紧。

　　她愣住，大脑一片空白。岑歆握住了她的手？

　　岑歆拉着颜双飞走到画桌前，正好方蒙白落下最后一笔，他满意极了，吹了吹未干的墨。就只觉案前一阵风，他蒙了似的抬头，却见岑歆二话不说，伸手就拿过桌上摆放的两张画。

　　方蒙白一愣。

　　“这…这画……”他想挽留一下，就见岑歆拿画就走，一手捏着画，力道不算温柔，画都有些皱巴巴，另一只手紧紧握着颜双飞的手，带着她走出人群。

　　还不忘扭头看一眼方蒙白，眼中警告之意十分明显。

　　方蒙白一愣，咽了口口水，朝岑歆郑重的点点头！他一定不会泄露庄主的行踪啦！

　　待岑歆和颜双飞的身影隐在街角，人群才又喧闹，叽叽喳喳埋怨刚才那男人眼神太凶。又有人求方蒙白也为他们作画。

　　方蒙白优雅的收起自己的画具，再礼貌的拒绝众人。

　　他现在只想赶紧去云魔庄和青染红绮八卦一下庄主身侧女子是谁！想着想着都让他忍不住笑出来呢！

　　岑歆拉着颜双飞走出了人群，颜双飞猛然呼吸到新鲜空气，胃中翻涌，实在难受。她猛地推开岑歆，力道之大，将岑歆推到一旁。

　　岑歆一愣，正欲开口，就看到颜双飞扶着墙角吐的天昏地暗。

　　胃里似乎有火在灼烧，痛。

　　岑歆没想到颜双飞不过是被人围看罢了，就反应如此强烈。他看着她实在难受，顿了顿脚步，还是走前去立在她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