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山昏》苏韵媞

13、饴糖

　　颜双飞被岑歆拽的紧。

　　人群之中也有人看向她二人，却不多言语，看了一眼都笑嘻嘻的扭过头同身边人谈心。

　　跑进了人堆里，多为女子，珠围翠绕，沾脂带粉。岑歆停下了步子，就着明亮的灯光，他扭头看着颜双飞，颜双飞才回过神就发现自己已然入了喧闹之中。

　　这种鼎沸人声实在刺耳，她没由头的心慌，本能的想逃离这个地方。她的脚步往后撤，岑歆握着她的手腕将人往前拉。

　　察觉到岑歆的目光，颜双飞抬头去望，就见岑歆手里提了一盏小狗灯。原来他已经挤到了一棵桂树前，摘下了这盏小灯。

　　“送给你。”岑歆热情的将小狗灯递给颜双飞。

　　颜双飞看着这盏灯，做工有些粗糙，小狗的眼睛用毛笔画上去的，一只大一只小，吐着红红的舌头，两只耳朵耷拉着看起来有些怂，里头燃着一支短短的蜡烛。

　　她歪着脑袋看灯。

　　岑歆不曾放开她的手腕，她也没有察觉过来，而是颇有些呆愣的接过这盏小灯笼。

　　岑歆露出一个浅浅的笑，这才转过身去，心里想着颜双飞不凶巴巴的时候也是很可爱的。

　　她拎着灯笼，他握紧她的手腕带着她又往人群里走。人群杂乱，小孩乱窜，小朋友们冲过来差点撞到了颜双飞手里的灯。她也不动声色的将灯提到自己跟前，有些护着的意思。

　　“哥哥姐姐快给糖！”
　　“哥哥姐姐给糖吃！”

　　有两个漂亮的小姑娘拦住了岑歆，一个着粉衣，一个穿紫裙。岑歆停下步子，他身后的颜双飞低头看着手里的灯，不曾注意到他停了下来，整个人还往前走，她的额头就轻轻撞在了他的背上。

　　这一撞，两人都有些愣。

　　颜双飞一只手拿着灯，一只手被岑歆握着，整个人无辜的抬头，恰逢岑歆转身，二人目光相触。

　　真奇怪，再看岑歆，总觉得他有些不一样。颜双飞想。

　　岑歆抬手搭上了颜双飞的额头，颜双飞瞪大双眼不明所以。而他微微俯身笑意盈盈：“你为何提了灯也不看路呢？”他问。

　　颜双飞楞楞地看着他，岑歆的眼睛很漂亮，眼睫长，眸中漾着笑意，眼下那颗小小的痣当真是点睛之处，他整张脸又媚又清冷。

　　“快给糖！快给糖！”
　　“哥哥快给糖！”

　　两个小姑娘见岑歆不理自己，又闹了起来，她们扒拉岑歆的衣角。

　　岑歆这才转过身看着堪堪至自己小腿的娃娃，哈哈一笑，他握着她手腕的手不曾放开，人却蹲了下来与小姑娘们平视。

　　“哥哥没有糖果。怎么办？”他笑问。

　　小女孩们歪着头想了一下，穿紫色裙子的小姑娘开口：“可是娘说，今天我肯定能要到糖果的！”

　　她笃定的语气让颜双飞笑了笑。

　　岑歆也好奇：“你娘怎么就知道你一定能要到糖果呢？”

　　穿粉色衣服的小姑娘手里也提着一盏小狗灯，她抬头看着颜双飞说道：“因为今天是灯会呀！”

　　颜双飞看着小姑娘期待的眼神，她面上也不见冰冷，微微弯腰看着小姑娘：“灯会就要吃糖吗？”

　　两个小姑娘对视一眼，又仔仔细细的打量颜双飞和岑歆。微风吹过，树枝上的小灯笼轻轻晃动，连带着人影也在晃动。

　　“你们难道不知道？灯会都是要给小娃糖果的！喏！你们看，那边她们都要到了！”紫裙小姑娘努努嘴，指着一旁示意二人看过去。

　　颜双飞和岑歆扭头去看。

　　那旁一侧，搭了漂亮结实的葡萄架，青色的葡萄饱满诱人，垂在架子上，也不知是谁，往葡萄架上也挂了好几盏灯，灯下有一白衣男子取下兔子灯递给身侧的黄裙姑娘。姑娘微微红了脸，两人不知说了些什么，就见姑娘素手轻轻拂过耳侧碎发，她腕子上的银镯子在暖黄的光中也蒙上了一层光晕。

　　姑娘红着脸，接过了男子递过来的灯。

　　男子大喜，想说什么，却也红了脸。

　　沸沸扬扬的大街上，那处的葡萄架却格外安静一般。

　　就只见在一旁等待了许久的两个小姑娘直直奔向那二人，小姑娘们仰着头伸着手讨糖果。

　　那姑娘侧过脸去，连耳侧都通红，想来是极为害羞。

　　那男子哈哈一笑，爽快的从袖口中掏出两颗饴糖笑眯眯的弯腰递给两个小姑娘。

　　小姑娘们拿到了糖果，一人一颗。

　　男子又同小姑娘们说了什么，而其中一个小姑娘手里提着一盏兔子灯，她将兔子灯递给男子。两人拿着糖果作揖。

　　颜双飞看得云里雾里，不明所以。

　　就听到紫裙小姑娘说：“丫丫和青青早就盯上了那个哥哥，他们说哥哥一定会摘灯笼给那位姐姐。”

　　颜双飞楞楞点头，没错，那位公子确实给了。

　　粉衣小姑娘说：“所以哥哥姐姐，你们也要给我们糖果！”

　　颜双飞还是不明白。但心中也在想，不过是两颗糖，她也不是买不起，小姑娘们如此心动，她便就去买好了。

　　可岑歆突然大笑，他站起身松开了握住颜双飞的手。陡然手腕轻松下来，颜双飞扭头去看着岑歆，光影之中，岑歆浅笑。

　　“小姑娘们，那边二人是有情人，得了你们的灯，赠你们糖。可我同这位姐姐不是有情人。取下了你们的灯实在失礼。”他礼貌的解释。

　　颜双飞心中似乎有什么东西被针扎了一样，细细密密的不爽利。

　　原来，祥城的灯会就是年轻男女定情的节日。女子们折的灯挂在树枝，有情人自会相取赠送，一般为男子赠女子，收了灯也就是表明了彼此心意。

　　而小友们，就在人群里等待有情人携手，她们也好讨糖。讨得了糖果，小友们会同有情人说一些平安顺遂的祝福话。

　　这样的美事，已经在祥城流传了十数年了。

　　两个小姑娘非常沮丧。岑歆也觉得很抱歉。

　　“可是！我们跟着你们许久了，怎么看都觉得很像是有情人！”粉衣小姑娘不甘心的又说了一句。

　　颜双飞一愣，她握紧了手里的灯，微微侧身看着岑歆。

　　岑歆摊摊手表示很遗憾，又扭过头看着颜双飞，他眼里带着笑，开口道：“姐姐，瞧瞧二位小友此般心意，何不买些饴糖相送？”

　　他问的坦然，这份坦然让颜双飞心中的不爽利也突然释怀，她将两只手都握在灯上，弯腰同小姑娘们说：“好呀。你们想吃什么糖？姐姐都给你们买。”

　　小姑娘们听了蹦了起来极为高兴！

　　得了颜双飞的承诺，她们也就不客气的握住颜双飞的手带着人往铺子里走。

　　她得空扭头，应该是被小友们逗得发笑，一双眼睛炯炯有神朝着岑歆笑。

　　岑歆双手背在身后，也朝颜双飞笑笑，不急不缓的跟在她们身后。

　　挤开人群行到了铺子边，卖糖果的大娘今日颇为忙碌。她的摊头也挂着一盏漂亮的小兔灯，摊子前多为携手的男女，身边也有围绕着小姑娘。

　　大娘高高兴兴的为他们包装饴糖，而摊子一旁还坐着个男子，那男子头戴儒冠，手执狼毫，接过大娘包装好的糖果，就在油纸上潇洒的写上“好”字，写完再将糖包递给客人。

　　大娘看着颜双飞，笑着开口：“姑娘买糖？”

　　颜双飞点了点头，目光却不曾离开铺子，铺子上的糖果五颜六色，散落在托盘之中都带着浅亮的光泽。

　　大娘笑嘻嘻的说道：“随便挑随便挑，都是今日白天熬的糖，香着呢！”

　　大娘非常热情，手中包装饴糖的动作不停，却也同时和颜双飞开口。颜双飞看着身侧的小姑娘问道：“随便挑，看上了哪些就拿哪些。”

　　好大气的姐姐！两个小姑娘对视一眼，转身就拿糖果。

　　岑歆的目光已然和临桌写字的男人对上了。

　　那书生提笔的手微微一抖，洒了一滴墨。可目光却不曾离开岑歆，岑歆只看了他一眼，颇觉无趣，又走到颜双飞身边，同她比肩而立共赏糖饴。

　　二人看着小姑娘们选择了自己心仪的糖果，她们站在灯笼下，眼睛里都沁着亮晶晶的星星一般。

　　颜双飞爽快的付了银子，拉着小姑娘们准备离开。

　　粉衣小姑娘已经剥开了糖纸，将饴糖塞到嘴里，鼓鼓囊囊的抬着头，将自己手里的小狗灯也递给了颜双飞。

　　“姐姐，送给你！”小姑娘笑道。

　　颜双飞看着小姑娘手里的灯，她笑着摇了摇头：“你们去将灯送给别人吧。我已经有了一盏了。”她示意自己手中的灯。

　　粉衣小姑娘嘟着嘴，想了想，也点了点头。

　　而那临案书生却搁下了狼毫站起身，绕过小摊，走到了颜双飞和岑歆跟前。颜双飞正和小姑娘们告别，她面上还带着笑，直到小姑娘们蹦蹦跳跳的离开了，她才抬头看着走过来的书生。

　　那书生一身浅蓝色长衫，身姿修长。

　　岑歆双手环胸靠在路角的桂树旁，冷着眼看着那书生前来。

　　颜双飞站在岑歆前面，敛起了笑意，待书生经过，她抬手剑横其颈侧。

　　那人一愣，疑惑的看着身前的女子。

　　“姑娘？这是做何？”他问道。

　　颜双飞冷笑，目光同书生对视：“刚刚买糖之时，你已经盯着我们许久了。究竟有何事？”颜双飞看着书生，心中却是思虑颇深，这人从她到小摊开始就一直盯着她和岑歆，鬼鬼祟祟实在可疑。

　　那书生一听，脸上惊恐也就散去了不少。他朝着颜双飞作揖开口道：“失礼了姑娘。小生姓方，以作字卖画为生。今见姑娘同这位公子，只觉得你二位同人群而言气质独特，于是也就多多打量了一番。”

　　颜双飞倒是没想到这样的结果，她手中剑不曾放下，整个人也似乎在思考他所言真假。

　　岑歆走向前来，看着那书生问道：“哦？你且说来，我二人如何气质独特呢？”

　　那书生一愣，看着岑歆，想了想开口道：“人人今夜都打扮靓丽，只二位毫不在意。想来是性情中人，实在少见。”

　　颜双飞一愣，她也低头看了看自己和岑歆的衣裳，还是之前那一套粗布衣裳，实在是有些寒酸。

　　岑歆嗤笑一声：“少见今日也见到了，圆了梦了。”

　　书生微不可查的抽了抽嘴角。

　　颜双飞放下了剑，突然开口：“所以你过来就是要说这些话？”

　　那书生一听就露出了笑意，摇了摇头，开口道：“小生前来，是想给二位作一幅画。实在唐突，可…也恳请二位成全。”

　　颜双飞可觉得有意思，还是头一回有人要给她作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