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山昏》苏韵媞

15、秘方

　　乌云遮住了月，四下人群渐渐散去。

　　颜双飞艰难的扶着墙头直起身子。她胃中无食，吐出来的都是黄水，却也灼人的厉害。她手拍胸口，大口大口呼吸空气。

　　岑歆站在她身旁，皱着眉：“你怕人多？”

　　听闻岑歆开口，颜双飞似愣了一下，又做无事人一般拍了拍心头。

　　“人多。我只觉得甚是压抑。”颜双飞没想隐瞒，直言开口。

　　岑歆双手环胸，微微靠在墙上，看着颜双飞道：“却不曾想，世上还有人怕这。”

　　颜双飞冷笑一声，也宛若虚脱了一般靠在墙上，侧着脸对岑歆道：“是啊。若是人多，都不用出手，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杀死我。”

　　她又仰头去看云中月，心中有些难以平静的情绪。

　　岑歆没有看她，而是望向长街，那里明亮璀璨，姑娘们头上的月季依旧鲜艳。他拿起手中的画，微微低头看了眼。

　　“那书生画的倒是不错。带回九半村，挂在你床头。”他道。

　　颜双飞闻言也凑过去看了眼画。

　　有微弱灯火折射而来，颜双飞就着这光，看了眼岑歆手中画。画中的岑歆笑得开怀，脸侧酒窝深深，长睫微垂，点缀一颗眼下痣。而画中的她一手提灯一手握拳，眉眼凶凶，看起来像个夜叉。二人几乎是一样款式的破麻衣，不过在画中颜双飞也看出了哪怕是粗布衣裳，她和岑歆穿在身上都不是庸人模样。

　　她带着一股子侠气，他带着一股子懒散气。

　　难怪那书生说他二人气质不同。

　　颜双飞露出点笑意，又转过头：“挂床头倒也是不必。”

　　他二人隐在暗处，岑歆也呵呵低笑两声，声音低沉磁性。

　　“也是。那就回去一把火烧了蒸馒头吧。”岑歆道。

　　颜双飞一愣，不曾说话。

　　两人靠着墙，一个抬头看月，一个低头思索。

　　有老人推着小摊往前走，摊上摆放着几个蒸笼还冒着热气。

　　岑歆问道：“姐姐，你吐得精光，也该吃些了。”

　　颜双飞也看着小摊，她迟疑后，还是摇了摇头：“没胃口，不想吃。”

　　说罢又看着岑歆，想了想，她觉得岑歆该是饿了，于是伸手在袖口摸出了两个铜板递给岑歆。

　　岑歆挑眉看她。

　　颜双飞道：“我不饿，你去买些吃的吧。”然后展开手心，里头躺着两个光溜溜的铜板。

　　岑歆看着她手里的铜板，心中唏嘘，感叹颜双飞实在是太穷。看了一会儿，他伸手接过。

　　拿过铜板他抛往空中掂量掂量，迈步往前走，直奔小摊。

　　颜双飞就靠着墙看着他的背影。

　　也不知岑歆和摊贩老人说了什么，两人似乎交流了好一阵子，那老人颇为激动一般挥了挥左手，又展了展右手，最后又打开蒸笼邀请岑歆观看。岑歆也给面子的瞅了一眼，又不知同老人说什么，老人哈哈大笑，最后从抽屉里掏出一个小本子递给岑歆。

　　岑歆要给钱，那老人还不收。

　　颜双飞只觉得自己看了一出好戏，也就是没搞明白唱的到底是什么。就只见岑歆转身回来了。他手中未有吃食，而是拿着本小册子。

　　颜双飞好奇极了，她看着岑歆过来。

　　岑歆微笑，看起来心情不错。

　　颜双飞问道：“你同那老人说了些什么？看起来你心情很好。”

　　岑歆咧着嘴笑：“自然好。夸了那老人两嘴，他就将他做馒头的秘方给我了。”

　　颜双飞倒没想道是这样的事，她抿抿嘴。

　　岑歆就将手中小册递给颜双飞看，那是一本沾上了不少油渍破旧发黄的老册子，书页褶皱破多，看来也是被翻阅过许多次，首页赫然写着四个大字：馒头秘方。

　　颜双飞觉得有些好笑，她都懒得翻，直接又还给了岑歆：“秘方无用，我有多少本都做不出好馒头。”

　　岑歆接过本子，他倒是认真的翻了翻，啧啧称道：“书中步骤详细，你也做不出？”

　　“做不出。”

　　颜双飞不由得想到了向阳山的厨房里躺着不少秘方呢，她如何看如何学也都如此，当真让她沮丧。

　　岑歆嗤笑：“这非是秘方无用，而是姐姐你非为手巧之人。”

　　听岑歆的话，颜双飞眨眨眼：“我非手巧之人，你拿这秘方，莫非你是手巧之人？难不成，你要和面做馒头给我吃呀？”

　　岑歆收起小册子，不言语。他拿小册子只是觉得有意思，并非想亲自动手，天下还没人有这个命能吃他做的馒头。

　　他往光里走，笑道：“夜深了，姐姐要做梦也该回破庙去做。”

　　颜双飞翻白眼，只觉得这人当真讨厌。

　　二人一前一后往破庙走。

　　颜双飞看着庙里有微弱火光，她一愣，看来今夜破庙又住了一对客人。

　　她二人走了进庙里，只见一女子和一男子。

　　那女子同颜双飞一样，一身武侠气，个子修长，美目凌厉，看着颜双飞和岑歆的眼神都不很好。那男子衣着体面，手拿把折扇扇地起劲。

　　四人都不曾说话，那二人坐在东边，颜双飞和岑歆坐在西边，气氛沉默。

　　那男子开口：“菊妹，你非要去找那家伙？”

　　听得有人说话，颜双飞和岑歆对视一眼，二人都看懂了彼此眼睛里的意思，自古以来就没人不爱听八卦。

　　那女子正在点火，地上是她整理好的木头，她俯身燃火，就听男子开口，她似乎迟疑了片刻，也似乎顾虑一旁还有人在，也就压低了声音：“嗯。要去的。”

　　那男子一听，悠悠叹了口气，又用力挥了挥他的扇子取一点凉意，哪知劲用的大了，将女子好不容易燃起的小火苗又给扇灭了。

　　四下又暗了下来。

　　颜双飞在黑暗之中颇为敏感，她几乎是听着风声在判断东边二人在做什么。

　　谁知就听到“砰”的一声。

　　颜双飞迅速反应，一手握剑，一手拽住身侧岑歆，用力拉着他站起身闪身躲过扑面而来的异物。

　　岑歆也侧过脸去看发生了什么。只听见东边闹出了好大动静。

　　“呲。”颜双飞摸到自己带着的火折子，燃起火。

　　待看清扑面而来的是何物时，她也颇有些震惊，扭头去看东边那女子，那女子双手握拳，脸上全都是怒气，她脚下还掉落了一把扇子。

　　颜双飞又去看自己刚刚坐过的地方，就见那男子侧身躺着哎哟哎哟的叫。

　　原来刚刚发出的声响竟然是那女子一脚将那男子踹了过来。

　　“李！安！客！我跟你没完！”那女子似乎还不解气。

　　叫李安客的男子躺在地上，心如死灰一样。

　　“菊妹…我是无心之失…”他喃喃解释。

　　可女子不听，迈着脚就过来了，李安客欲哭无泪，他突然想起来一旁还有人，也就毫不犹豫开口：“一旁…一旁大侠！可否相救！”

　　一听那男子居然求救，颜双飞和岑歆只觉得看戏都不爽利，哪有看客入戏的呢。两人都不言语。

　　哪知那女子又道：“大侠？今天你就是把云魔庄的喊过来也无用！”她铁了心的要揍他。

　　见颜双飞和岑歆没有想帮忙的意思，李安客大怒，也不客气的怒道：“不过是灭了你的火！重燃就是了，为着这么些小事，你总是不依不饶！”

　　听得李安客抱怨，更是让女子怒上心头。

　　谁知李安客又开口：“你还怪方蒙白离你而去，你看看你这般火药一样的脾气！谁能不离开你！！”

　　此话一出，岑歆似乎琢磨出了点子什么，他扭头去看那女子，而那女子仿佛被李安客一番话扎中了心口，一愣不愣。

　　李安客见女子受伤的神情，他颇为后悔，自己又说了一些伤了她的心的话。他爬了起来，朝着女子走去：“菊妹…我…”他有些抱歉。

　　那女子索性坐在了地上，一言不发。

　　李安客也不知说什么，也叹了口气坐在她身旁。

　　颜双飞走到二人身边，李安客和那女子戒备的看着她。而颜双飞弯腰将火折子递给了那女子。

　　“你若想点火，我这借你一用了。”

　　听了颜双飞如此话，那女子也不客气，拿过她的火折子，又俯身点燃了火堆。

　　“多谢！”

　　庙内光影交错，四人彼此打量。

　　岑歆开口：“姑娘找方蒙白？”

　　庙内三人齐刷刷地看向岑歆，那女子一听方蒙白的名字，她握紧拳头，有些激动的点了点头，看着岑歆：“对。你认识他？他如今在哪里？”

　　李安客也扭头看着岑歆，心中揣摩这人到底是否真的认识方蒙白。

　　颜双飞心中思索，方蒙白是谁？莫非岑歆当真认得那人？

　　岑歆站在土地像身一侧，轻言道：“他啊，在外头给人画画呢。你去追尚且能碰到。”

　　“在哪里？！”拿女子急忙问道。

　　岑歆微笑：“长街糖铺。”

　　话一说完，那姑娘拿起地上的包袱，夺门而出。李安客叹了口气，也站起身正欲出门追她，可想了想还是超颜双飞和岑歆作揖：“多谢公子告知。若当真寻到方公子，二位可来飞鹰帮，李某定有薄酒相待。”

　　说罢，李安客就捡起地上的扇子，弹了弹衣角的灰，跟着出了门。

　　土地庙里一瞬间安静下来，只听见火堆中火花噼啪炸裂的声音。

　　颜双飞转身看着岑歆，眯眯眼开口道：“你认得那个方蒙白？”

　　岑歆走过来，坐在火堆旁边，看着颜双飞开口：“你没看吗？那画下署名方蒙白。”

　　说罢，他展开收到袖中的画，颜双飞半信半疑凑过来看，当真在画纸右下角看到小小的“方蒙白”三个字。

　　她展颜一笑：“倒是巧了。”

　　确实巧。岑歆冷笑，方蒙白这人，是个画痴。明明手底下掌握飞鹰帮实权，却也不稀罕，整日里背着他的画架四处奔走，不知道他有什么好画的。

　　若是没猜错，那女子便就是和方蒙白有婚约的花家小姐花容菊。

　　江湖人但凡知道方蒙白，自然就听说过花容菊。她当真是无时无刻不在寻找方蒙白。

　　可惜，人总也寻不到。方蒙白的飞鹰帮也似乎是心照不宣一般丢弃给了花容菊。

　　可这个李安客又是哪方的角色呢？

　　岑歆心中思索。

　　“飞鹰帮是什么帮派…江湖上我居然也没听过。”颜双飞低着头喃喃自语，江湖大小帮派她都多少知晓一些，可这个飞鹰帮，确实耳生。

　　岑歆回过神，见她低头自语也觉得好笑：“姐姐行走江湖多年，也还有你不知晓的帮派？”

　　颜双飞点点头，她看着火花发呆：“是啊。真是少见。”

　　“既如此，不若去抽空前去做做客？”岑歆笑着打趣。

　　颜双飞翻了个白眼懒得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