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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第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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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如流水一般倏然划过。
娄韫玉从思过崖出来的那天,九霄剑宗迎来了一场初雪。
细密的雪籽先是在山风里打着旋,渐渐便成了片片绒絮,温柔地覆盖了石阶与枯枝。方觉夏撑着一柄素青油纸伞,站在思过崖下那棵老梅树旁,呵出的白气在清寒的空气里袅袅散去。他不知等了多久,伞面已落了一层薄白。
直到那道熟悉的素白身影踏出时,方觉夏的眼睛才倏然亮了起来,唇角漾开一个毫无阴霾的笑容。
“大师兄!”
他撑着伞快步迎上,靴子踩在刚落地的积雪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伞面倾斜,及时遮去了飘向娄韫玉的雪花。
娄韫玉脚步微顿,看着突然出现在眼前的人,清冷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清晰的讶异。“你在等我?”他的声音比冰雪更净,却并非全无温度。
“今日一早知大师兄要从思过崖出来,我便早早等在此了。”方觉夏笑得眉眼弯弯,伞又往娄韫玉那边偏了偏,全然不顾自己外侧的肩膀落满雪霰,“原本子书师兄也想同来,偏巧厉宣师叔临时召他试药,便是我一个人了。”
“多谢你。”娄韫玉目光落在头顶的素青伞面上,又缓缓移到方觉夏被冻得微红的鼻尖和那双盛着笑意的眼睛。以他的修为,这点风雪本无需遮蔽,但这把伞,却带来一种凡俗间的暖意。
两人并肩沿着覆雪的小径缓步而行。雪落无声,只有靴履碾过新雪的轻响。方觉夏絮絮地说着些宗门近期的琐事,声音清润,驱散了山径的寂寥。
娄韫玉大多时候只是静静听着,偶尔应一声,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身侧青年清减了些的侧脸上。
直至行至娄韫玉那处位于竹林深处的清寂小院。
推开院门,院子里那丛翠竹已被积雪压弯了梢。屋内却收拾得整洁,甚至提前生好了暖炉。
一室温融驱散了满身寒气,书桌上,一盏青铜雁足灯已被点燃,晕开暖黄色的光。
“凡间习俗,用柚子叶水洗濯,可祛除晦气。”方觉夏从随身带的布囊里取出几片犹带清香的鲜绿柚叶,语气自然,“师兄虽不在意这些,但今日从思过崖归来,总归是新的开始。我便擅自备了些。”
他说得寻常,仿佛这只是最普通的关怀。
娄韫玉没有拒绝,看着方觉夏用柚叶沾了清水,在他肩头与袖摆处轻轻拂扫。动作认真而轻柔,带着一种近乎郑重的仪式感。暖黄灯光下,面前人低垂的眼睫在脸颊上投下淡淡的扇形阴影,神情专注得仿佛在完成一件极重要的事。
蓦地,娄韫玉的心脏忽然抽动了一下。
拂扫完毕,方觉夏收起柚叶,走到书桌旁。他从怀里取出一个用软绸仔细包裹的物件,放在灯下,一层层揭开。
绸布褪去,露出一个约莫七寸高的木质机关人偶。
与三个月前那个略显笨拙的小人相比,眼前这个堪称精妙。人偶以深色沉木为躯,关节处以巧妙的榫卯连接,覆以薄如蝉翼的仿皮软甲,甲片上甚至以银丝勾勒出简单的流云纹。人偶的面容雕琢得温润平和,眉眼神态竟有三分肖似娄韫玉平日静坐时的模样。
“此人偶换作‘守夜人’,是我近日来精心雕刻的,昔日所赠师兄的那个手艺粗陋,现在想来我都有些脸红了。”灯影跳跃,方觉夏适时地垂下眼睫,显出几分恰到好处的赧然。
娄韫玉的目光长久地落在方觉夏低垂的眉眼上,那抹赧然在暖光下显得真实而生动。随后,他的视线才转移到机关人偶上。他伸出手,指尖掠过那身精致的软甲,触感微凉而光滑,每一个细节都处理得一丝不苟,的确是精心雕刻。
“很精妙。”他开口,声音比往常更温和些许,“你很用心。”
窗外,雪不知何时已停了。
他抬眼看着娄韫玉垂下的眉眼。平日里总是覆着霜雪的清冷轮廓,此刻在暖黄灯晕下显得异常柔和。一种陌生的温热悸动,毫无预兆地自心口蔓延开,快得像一阵风。
他慌忙垂下眼,像是避开那阵不合时宜的涟漪。许久,才带着笑意再度开口:“师兄喜欢就好。”
“铛——铛——!”
厚重而悠远的钟声,毫无预兆地穿透竹林积雪的静谧,自九霄剑宗主峰方向层层荡开,惊起了檐角几只寒鸦。钟声三响,急促而分明,是召集弟子们紧急集合的信号。
屋内氤氲着的温馨氛围瞬间被打破。
方觉夏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颤,杯中的茶水漾开细小波纹。他迅速抬眸,看向娄韫玉。后者眼中的柔和已敛去,恢复了惯常的清明与冷静。
“是聚英钟。”娄韫玉放下手中的人偶,站起身,雪白的衣袖拂过桌面,带起一丝微凉的风,“这个时辰敲响,必有要事。”
方觉夏也立刻放下茶杯起身,面上露出恰如其分的疑惑与一丝紧张:“不知是何事……”
“去了便知。”娄韫玉言简意赅,推门而出。清冽寒气裹挟着未散的钟声余韵涌入门内。方觉夏不及细想,紧随其后。
宗门校场,开阔无比,此刻已被纷纷赶至的弟子们占据。人头攒动,众人低声的议论声汇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在钟声间歇里显得格外清晰。
高台上,厉宣上前一步,未用任何扩音法术,声音却清晰地传遍校场每个角落,带着金石般的冷硬:“肃静!”
嘈杂声瞬间消失,落针可闻。
“接赤霞宗传讯,并我宗与玉鼎宫共议,”厉宣目光如电,扫过台下众弟子,“十年一度之论道大会,定于一月之后,于赤霞宗举行!”
话音落下,校场中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骚动,年轻弟子们眼中迸发出兴奋与期待交织的光芒。论道大会,不仅是各宗展示实力、切磋较技的舞台,更是年轻一辈崭露头角的绝佳机会。
方觉夏的眼睛也一亮,他已修习机关术许久,一直都是闷头自学,这等技艺还是要较量才能精进。
只是——
“此次大会,关乎宗门荣辱,选拔尤须审慎。”厉宣声音更沉几分,“故,凡筑基中期以上内门弟子,皆在初选之列。最终赴会名单,由宗主与诸位宗师共议决断。”
听到这儿,方觉夏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他无练气之能,自是不可能到达筑基中期,更何况弟子们之间还需争夺名额,于他而言,更是于此无缘。
此番郁结烦闷之气,一直萦绕心头,被他带到了无垢轩。
窗外疏影横斜,轩内却弥漫着墨香与旧木混合的宁神气息。方觉夏手下正在调整一具小型机关的核心齿轮,镊子尖却几次与细小的卡槽错开,发出细微却刺耳的摩擦声。
“咔哒。”
又一下失误。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试图凝神。
“再这样下去,齿轮都要被你磨平了。”一道清凌凌的声音传来,带着几分懒洋洋的戏谑,“我倒是不知道,你是对我这无垢轩有意见,还是对你手里那祖宗机关有意见。”
方觉夏手一顿,抬头望去。南汀正从门外走进来,身后冬日稀薄的暖阳在他的道袍上洒下斑驳光影。
“南汀师叔。”方觉夏放下工具,起身恭敬行礼,脸上掠过一丝赧然,“是弟子心不静。”
南汀轻轻哼了一声:“想也知晓你是为何。论道大会,筑基中期……门槛是死的,人是活的。怎么,这就把你给拦在门外,连手里的活儿都做不好了?”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戳心。方觉夏沉默片刻,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对着这位向来言语略显刻薄的师叔,紧绷的心弦却松了一丝,那份强压下的失落与不甘也悄然渗了出来。
“实不相瞒,师叔,”他声音低了下去,带着难得的迷茫,“弟子确是在想论道大会之事。机关之术,弟子自觉日夜钻研,未尝懈怠。可修为门槛如山,弟子无练气之基,终究是……连争一争的资格都没有。”
南汀静静听着,将手中玉简搁在榻边小几上,发出轻轻一声脆响:“大道三千,岂独剑道一途?规矩是前人定的,路却是自己走的。你既觉得机关术该去赤霞宗见见世面,那便想办法让它去见。在这里磋磨齿轮、唉声叹气,你的机关可不会自己长出腿来,走到赤霞宗去。”
方觉夏猛地抬头,看向南汀。对方的话并未给出具体方案,却像一阵风,吹散了部分笼罩心头的迷雾。
他眼底那点迷茫的郁气,渐渐被另一种更为坚韧的光芒所取代。虽然前路依旧艰难,但至少,不再是无方向的烦闷了。
“多谢师叔点拨。”他再次躬身,这次的声音清晰了许多。
南汀摆摆手,拾起玉简,仿佛刚才那段对话只是微不足道的小插曲:“点拨什么,我不过是嫌你吵着我的清净。”
方觉夏嘴角微弯,应了声“是”。他坐回工作台前,重新拿起镊子和齿轮。这一次,他的手很稳。
窗外,天光缓缓西沉,将无垢轩内的影子拉得很长。那困扰他的烦闷并未完全消失,却已悄然转化为某种沉静的力量,随着他指尖精准的动作,一点点嵌入未知的前路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