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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第十五章 ...


  •   道钟九响,剑光凛然。试剑台上杀气纵横,唯有一隅静如深潭。方觉夏立于遍地碎屑与金属寒芒之中,手中无剑,唯有指间一缕灵丝微光,将散未散。

      台上积雪早被剑气涤荡一空,黝黑玄纹石显露真容,此刻却布满剑痕与一片触目的狼藉——散落的金属碎片与焦灼痕迹,在刺目天光下折射出冷硬的光。

      方觉夏站在中央,微微喘息,额间沁满细密汗珠。他五指虚拢,几缕淡金灵丝如游鱼般缠绕指尖,正是操控机关后残余的痕迹。身侧,那尊七寸高的机关人偶静静伫立在一块尚算完整的石面上,仿皮软甲上一道斩痕深可见骨,沉默诉说着方才的凶险。

      他对面,一名蓝衣持剑弟子面红如血,胸膛剧烈起伏,眼中尽是骇然与无法置信。手中长剑兀自低鸣,虎口崩裂,鲜血蜿蜒而下。就在前一刻,他倾尽筑基中期修为的全力一斩,竟被那木偶以一式诡异精妙的弧步堪堪避开,磅礴力道反震而回,几乎令他长剑脱手。更惊心的是,木偶借势旋身,关节处猝然弹射三枚无锋玄铜撞针,疾如流星,直取他胸前要穴。若非护体灵力自发激荡,加之方觉夏明显未下死手,于撞针及体前撤去力道,他此刻早已倒地落败。

      满场死寂。

      先前那些或嘲讽、或轻蔑的目光,此刻尽数化为惊疑与凝重。谁能想到,这个素有“孱弱”之名的方觉夏,竟真能凭此等奇巧之术,与筑基剑修正面相抗,不落下风?

      高台之上,气氛肃杀。厉宣长老面色沉静如水,目光自台下收回,缓缓扫过身侧几位宗师。

      “诸位皆已亲见。”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压下所有杂音,“碧云剑尊座下弟子若夏,修为未至筑基中期。然其机关造物,于实战中所展露之防御、应变、操控之精微,可谓技艺之极,心算之臻。”

      试剑台尘埃虽定,台下波澜未平。叶溪与蔺慎南并肩立于人群边缘,两人脸色皆是变幻不定。

      “倒真没想到……这废物竟在南汀师叔那儿,学出了几分真颜色。”叶溪面色阴沉,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这句话,目光死死钉在台上那清瘦的青色身影上。

      “确实……出人意料。”蔺慎南应道,唇角虽习惯性地弯起一个弧度,眼中却无甚笑意。他长眸微眯,视线久久凝注在那尊伤痕累累的机关人偶上,仿佛要透过那精致的甲片与榫卯,看清内里每一处巧思。半晌,他才略显生硬地移开目光,轻轻吐了口气,转向叶溪时,语气已恢复寻常:“好了,下一场便是你,静心凝神。”

      他的声音平稳,唯有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泄露出心底那一片复杂难言的涟漪。

      余韵散尽,试剑台上唯余风过碎屑的微响。方觉夏独立于一片狼藉之中,指尖灵丝终于彻底消散。他缓缓吐出一口灼热的气息,胸腔里翻腾的气血与过度消耗神魂后的尖锐刺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耳畔嗡嗡作响,几乎听不清周遭的声音。但他仍强撑着,步履虚浮地挪下试剑台。

      一道素白身影分开人群,无声无息地落在他身侧,带来一丝熟悉的清冽寒意,奇异地抚平了些许他灵台的燥热。

      “辛苦了,你做得很好。”

      娄韫玉的声音比平日更低沉几分,落在他耳中,却仿佛隔着一层水幕。方觉夏勉强抬起头,对上大师兄那双清冷的眸子。此刻,那眸中霜雪似乎消融了些许,映着正午过于明亮的日光,竟有一种罕见的温和。或许是错觉吧,他太累了。

      “多谢……”大师兄。后面三个字尚未出口,方觉夏便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强行催动机关人偶施展出那等精微操作,几乎抽干了他本就薄弱的心神;连日钻研改造的疲惫,选拔时紧绷的弦骤然松下;以及那份不足为外人道、却始终沉甸甸压在心底的重负……所有的一切叠加在一起,终于冲垮了他强撑的意志。

      他只觉娄韫玉似乎微微蹙了下眉,素白的袖摆在他眼前模糊地拂过,似要抬手扶住他。下一秒,无边的黑暗便吞噬了一切。意识彻底沉没之前,仿佛听到一声极低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急切的——“若夏!”

      ——

      方觉夏是在自己那间狭小居室的榻上醒来的。窗外暮色四合,室内光线昏沉,仅有墙角一盏长明灯晕开暖黄的光。他刚睁开沉重的眼皮,便看见了床边静坐的娄韫玉。

      他闭目似在调息,周身气息敛尽,却如山巅终年不化的冰雪,沉静而凛然,无声地镇在此处。

      “醒了?”察觉到动静,娄韫玉睁开眼,目光落在他苍白如纸的脸上,眉心几不可察地一凝,“神魂透支,气血两亏。厉宣师叔已来看过,需静养半月。”

      方觉夏喉咙干涩得发疼,勉强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极轻微的灵力波动,一道不容置疑的气息悄然弥漫室内,压下了长明灯本就微弱的光晕。沐修明缓步走了进来,宗主常服上的暗银云纹在昏黄光线下如静水深流。他面色平淡,看不出喜怒,唯有一双眼眸深不见底。

      “师尊。”娄韫玉起身,垂眸行礼,言简意赅,“若夏师弟刚醒,神魂仍需稳固。”

      “嗯。”沐修明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目光转向榻上。

      方觉夏心脏骤然一缩,不祥的预感如冰水漫过脊椎。他强撑着坐起身,靠在冰冷的床柱上,垂下眼睫,做出恭顺姿态:“弟子见过师尊。”

      “具体情况,本座已听你们厉宣师叔说明。”沐修明开口,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此次选拔,你表现尚可,若夏。”

      这平淡的肯定,却让方觉夏的心绞得更紧。

      “但你根基孱弱,于灵力吸纳一道更是滞涩难通。机关之术虽是一条路径,然你今日情形,自己也当明了。”沐修明的语调依旧淡漠,却字字如冰锥,刺入方觉夏早已绷紧的神经,“论道大会一月后举行,一旦开启,连番比试周转,你如何支撑?”

      方觉夏呼吸一滞。沐修明的话像一只无形的手,将他刚刚因胜利而升起的一丝渺茫希望,狠狠攥住碾碎。

      他缓缓抬起眼,看向沐修明。因失血与透支而过分苍白的脸庞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脆弱,连嘴唇都失了颜色:“师尊明鉴,弟子自知修为低微,本不敢奢求更多。只是……机关之术,闭门造车终难大成。此次论道大会,于弟子而言,不仅是考验,更是千载难逢的淬炼之机。弟子愿立生死状,一切后果,自行承担,绝不敢有损宗门分毫……”

      他不甘心。重活一世,他绝不能就此止步。

      “九霄剑宗的颜面,还轮不到一个需靠灵药吊命的弟子去搏。”沐修明的声音冷了下去,带着不容反驳的决断,“你自幼体弱,能存活至今,是宗门以无数灵药滋养之功。宗门养着你,难道是让你不顾性命、徒逞血气之勇的吗?”

      “师尊。”一旁的娄韫玉欲开口,却被沐修明一道冰冷的目光止住。

      “你刚从思过崖出来,莫非还未吸取教训?”沐修明的视线转向娄韫玉,语气更沉,“身为大师兄,众弟子之表率,更应体恤师弟。难道眼睁睁看着师弟去涉险送死,便是你应尽之责?”

      “……师尊。”方觉夏轻轻唤了一声,声音虚弱,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他微微仰起脸,让那朦胧的暮色与脆弱的神情,完全笼罩住自己的面容。

      就在这一刹那,沐修明凝视着他的目光,几不可察地顿住了。

      那张清减苍白的脸,那专注恳求时微蹙的眉宇,那眼中隐忍的倔强,甚至因虚弱而微微泛红的眼尾……竟与他记忆中某个早已被时光尘封的侧影,有了瞬间惊心动魄的重合。

      刹那间,沐修明唇角的弧度,几不可察地僵滞了半分。他凝视着方觉夏的目光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恍惚,仿佛穿透了眼前这具苍白虚弱的青年躯体,窥见了另一个他朝思暮想的身影。

      室内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连静立一旁的娄韫玉,都敏锐地捕捉到了沐修明气息那一刹那极其微妙的凝滞与紊乱。

      方觉夏仿佛对这一切毫无所觉,只是用那双清澈却执拗得惊人的眼睛望着沐修明,声音低缓,带着孤注一掷的恳切:“师尊,弟子知晓这副残躯随行,必会给诸位师兄弟平添负累。故而,弟子不敢奢求正式名额,只求师尊……准许弟子以随行杂役的身份,伴同前往赤霞宗。哪怕只是远远观摩,于弟子而言,亦是慰藉与修行。求师尊……成全。”

      良久,沐修明几不可闻地吸了一口气,眼底那丝突如其来的恍惚被强行压下,重新覆上深潭般的平静与审度。他移开视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几下。

      “……罢了。”他终于开口,声音比之前低沉了些许,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你既有此心,本尊便破例一次。”

      他重新看向方觉夏,目光深沉难辨:“准你以随行记名弟子的身份前往。但需谨记,此行只为观摩体悟,不得参与任何正式比试,更不得擅自行动,一切需听从领队宗师安排。若有违逆,即刻遣返,并受重罚。你可明白?”

      “弟子明白!多谢师尊成全!”方觉夏立刻应道,因激动而牵动了伤势,低低咳嗽起来,苍白的脸颊泛起病态的潮红。

      沐修明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复杂得如同暮色本身,不再多言,转身离去。素白的衣摆拂过门槛,消失在渐浓的夜色里,也带走了室内最后一点微弱的天光与那令人屏息的威压。

      直到那气息彻底远去,方觉夏才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重重靠回冰冷的床榻,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他闭上眼,指尖仍在难以自控地轻颤。

      他赌对了。

      沐修明那一瞬间的恍惚,是他兵行险着却又必须表现得全然无心的豪赌。他在赌沐修明心底那点连其自身都未必全然明晰的旧影与心障。

      很明显,他赌赢了。

      “你……”娄韫玉清冷的声音打破了室内的寂静。他站在榻边,垂眸看着方觉夏因后怕与侥幸而微微颤抖的睫毛,终是未能将劝阻的话说出口。

      方觉夏睁开眼,眸中疲惫的深处,却已燃起两簇幽暗而执拗的火苗,在昏黄的灯影下跳跃。“大师兄,我没有退路。”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如同烙印,“就算只能在场边见证……我也必须去。”

      娄韫玉沉默了片刻。窗外,夜色如墨,彻底吞没了世界。他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将那盏长明灯的灯芯,轻轻拨亮了些许。

      暖黄的光晕扩散开来,勉强驱散了一隅黑暗,却照不亮前方漫长而叵测的夜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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