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第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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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隽明殿内的空气比往日更沉。
沐修明端坐在案后，晨光透过窗棂切割着他半张面容，阴暗交界处，那双眼睛愈发显得深不见底。
“听叶溪说，你最近总往你南汀师叔那儿跑，对机关术生了兴趣？”他的声音不高，听似随意，却像一块精心打磨过的冰，平滑之下透着冷硬的质地。
方觉夏心下一凛，叶溪那张嘴……话传到沐修明耳中，已经不知道增添了多少枝节。
“回禀师尊，弟子只是前日路过器阁，发觉有一‘璇玑锁’精妙绝伦，一时好奇便去求教南汀师叔。”他语气恭谨如常，“不过南汀师叔醉心机关奇巧，弟子也不敢多加叨扰。”
沐修明的目光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仿佛在掂量这话里的真假。半晌，他才懒懒开口，语气算得上温和：“你身子孱弱，能静心钻研些精巧之物也未尝不可，只是万不可因此废了根本，过度劳神。为师给你的药，可还按时服用？”
原来今日唤他前来是为此事。
方觉夏的后背瞬间绷紧，他极轻地叹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冷意，面上只余恭顺：“劳师尊挂心，弟子时刻谨记。”
“嗯。”沐修明应了一声，“那便好，此药于你温养经脉、稳固神魂最为要紧，一日都断不得。”
一日都断不得。
这六个字如同一条冰冷的律令，被沐修明低沉平缓的语气说出。
他不是天真无邪的若夏，自然不觉得沐修明真如他表现的那般温和体贴。如此强调药物，那必然是别有用心。
“若无他事，便退下吧。”沐修明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淡疏离。
“是，弟子告退。”方觉夏拱手行礼，随后便退出殿外。
殿门沉沉合拢，廊外天光明澈，初秋的风带着沁入衣衫的寒意。
方觉夏一步步走下青石台阶，任由秋风拂面，试图冷却胸腔里翻涌的怒气。
沐修明给予的药物究竟所用为何，他必须要查明。但是又不能大张旗鼓，让沐修明生出猜忌之心。
踌躇之下，一个身影倏然划过脑海。
是了，子书柏。
他怎么能忘了子书柏是厉宣亲传弟子，而厉宣以精通药理闻名，身为其弟子，子书柏想必也有些见识。
青枫水榭红枫如火，落了满地，厚厚地铺在青石小径与水榭的木质廊板上，踩着枫叶织就的地毯，方觉夏在回廊的转角遇到了子书柏。
“子书师兄。”他佯装讶异地开口，仿佛和子书柏在此处相逢是一场意外。
子书柏正俯身拾起一片脉络鲜艳完整的枫叶，闻声抬头见到是他，先是一愣，随后展颜一笑：“若夏师弟。好巧啊。”
方觉夏走近几步，与他并肩站在廊下，望向一片燃烧般的山林：“这一到秋季，水榭更显得美不胜收了。”
“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①此处景致，倒比诗中更胜几分。”子书柏语带闲适，“能和师弟一同欣赏美景，也算是不虚此行。”
“师兄这话说得我都有些惭愧了，这般胜景，我却满腹心事，何尝不是白白辜负。”方觉夏苦笑一声，显出几分惆怅。
子书柏侧目，关切加深：“师弟有心事不妨说来听听，郁结于心最伤身。若我能为师弟排忧解难，那真是再好不过了。”他顿了顿，“难不成师弟还在为韫玉担忧？”
方觉夏摇头，目光投向远山层林，声音渐低：“若是我能强大一点，能够为师尊和大师兄分忧就好了。只可惜……”
“如今你同南汀师叔学习机关术，也算是另辟蹊径。机关之术虽非主流，但其中蕴含的机巧与阵理对锤炼神识亦有裨益。修道之路宽阔无垠，不必拘于一道。”
“师兄所言极是。”方觉夏道，脸上适时露出被宽慰的释然，随即又染上几分犹豫，“只是……实不相瞒，除了修炼之事，此次我还有些……关于药石方面的不解之处，不知能否请教师兄。”
子书柏闻言，神情更加认真：“师弟但说无妨。药理一道，我虽不敢说精通，但随厉宣师尊耳濡目染，或许能略解师弟困惑。”
方觉夏从袖中取出一个不起眼的青瓷小瓶递了过去，声音中带着一丝赧然：“前些日子……我自觉身子久无起色，心下焦急，便在下山之际托一位据说有些名望的游方医师瞧了瞧。那医师给我开了这方药材，说是祖传秘方，最能固本培元、调和阴阳。但我总归对药理不甚了解，心中实在没底，又不敢贸然禀明师尊，怕他怪我病急乱投医，更添烦忧……这才想请师兄帮我私下辨别几分。”
子书柏不疑有他，神色郑重地接过那小瓶。他拔开软木塞，先是将瓶口置于鼻下，仔细嗅闻了半晌。随即又用指尖小心翼翼地从瓶中倒出米粒大小的粉末在掌心，伸出舌尖，极轻地触碰了一下。
整个过程他都极其专注，眉头却随着时间的流逝越皱越紧。良久，他才缓缓抬起头，看向方觉夏，眼中充满了深深的惊疑。
“师弟，”他声音有些迟缓，“你……可曾服用过此药了？”
方觉夏心头一跳，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忐忑：“尚未。那医师说需连服七日方可见效，我心中不安，便想先找人问问……师兄，这药……可有不妥之处？”
子书柏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盯着掌心那点粉末，仿佛在看什么极其棘手的东西。“此药……用药极其刁钻罕见。”他斟酌着词句，每一个字都吐得缓慢而艰难，“其中几味主材，我若没辨错……有定魂砂、蚀心草，还有一丝极淡的牵机藤气息。这些……无一不是药性霸道。”
他抬起眼，目光锐利地看向方觉夏：“定魂砂虽名定魂，实则药性阴寒，久服易使神魂僵化，感知迟钝；蚀心草更是凶险，虽有激发潜能之效，但本质是透支根基，如同饮鸩止渴；而那牵机藤……古籍有载，其性最是莫测，常被用于一些……操控引导的秘术之中。”
子书柏越说，脸色越是难看：“这几味药凑在一起，若说以毒攻毒治疗某些极端沉疴，或许理论上讲得通，但那必须是对剂量火候掌控到极致的医道圣手才能做到的，更别说还需服药者需有强悍体魄与意志支撑。师弟身体孱弱，自是不适合此法，若使用了此药，不仅不能激发根基，反而还会透支身躯。”
听他此言，方觉夏一脸的茫然与后怕：“师兄的意思是……这药非但不能治病强身，反而……有害？甚至……可能将我引向不可测的境地？”
子书柏重重地点了点头，眼中全然是忧虑与不赞同：“师弟，此药绝不可服！那些个江湖医师，多半是骗子，或是……另有所图！”他似乎想到了什么，脸色更白了几分，“此事……你切莫声张，这药……也速速处理掉。若觉身子不妥，定要禀明剑尊，请宗门内的师长正经诊治，万不可再自行其是！”
他看着方觉夏苍白震惊的脸，语气放缓了些，带着安抚：“不过你也别太害怕，所幸尚未服用。以后……万事多留个心眼。”
“多谢师兄。”方觉夏躬身行礼，脸上挤出一个感激又后怕的笑容，“今日多亏师兄慧眼，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子书柏拍了拍方觉夏的肩膀，语气诚挚：“师弟，记住我的话。修行之道，稳扎稳打才是正途。若有难处，可随时来找我。”
“嗯，我记下了。”方觉夏低头应道，掩去眸中所有翻涌的情绪。
秋风再起，卷着更多红枫，纷纷扬扬落下，覆盖了水榭，也覆盖了方才那番惊心动魄的对话痕迹。
辞别子书柏，方觉夏转身步入枫林深处。掌心中，那小小的青瓷瓶冰凉刺骨。
子书柏的判断，如同最后一块拼图，轰然嵌合，将他心中所有模糊的恐惧与猜测都变成了血淋淋的真相。
沐修明所谓的‘温养经脉、稳固神魂’，便是用这等虎狼之药，日复一日地将他推向莫测的境地。
可……为什么呢？
现在的他于沐修明，不过一个完全臣服的徒弟，又或许是一个用以寄托虚情假意的替身。
即便他想要杀他，那也不过信手拈来，又何须如此拨盘算计。
他停下脚步，靠在一株巨大的枫树干上。头顶红叶如血，掌心药瓶如冰。
若非目的不是为了让他死，那么就是想要借助他的身躯得到什么。
这些药物最终都指向一个结果，那就是让他彻底地被改造、被牵引。
难不成，沐修明是要他做自己的容器吗？
这个念头如同一根冰锥，骤然刺穿了所有混沌的猜测，带来一阵尖锐的寒意。
那可真是——荒谬无比。
原来，他之死对于沐修明而言是这么值得挽回的一件事。他想要复生那个已经死去的方觉夏，而自己这个意外归来的正主，反而成了鸠占鹊巢计划中，需要被彻底抹去或覆盖的障碍。
何其讽刺！何其……可悲！
方觉夏低头发笑，再抬起眼时，眸中所有碎影都已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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