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鲸鱼的夏天》从欲

7、007

　　晚上八点了，天渐渐暗了下去。
　　可姥姥王志兰和李英奶奶两个人还没回来。

　　沈鲸有点担心，站在屋子窗前等了好久，又忍不住走到院子外头，走了几步，打开手机的手电筒，朝马路那侧打光。人没等到，先吸引了一圈蚊子，只好在原地不停跺脚，不时地挥手去拍打蚊子。

　　“小鲸姐姐，你怎么在原地跑步？”

　　沈鲸低下头，看见夜色里三个小矮子一人手里提着一盏灯，那种年代剧里老式的煤油灯的造型，跟三个萤火虫似的闪着光。

　　小胖墩自说自话：“肯定是不知道跑步。”
　　“叔叔，你教姐姐跑步。”他很仗义地拽了拽周向的裤腿。

　　“那你为什么不教呢？”周向低头，动作很轻地弹了小胖墩一个脑瓜崩儿，递给沈鲸一个绿色的瓶子，“喷一下花露水吧，蚊子太多了。”

　　“好，谢谢。”沈鲸弯腰往腿上喷了两下。

　　小胖墩振振有词：“我刚吃了饭饭，不能跑步。”
　　周向故意学他说话：“哦那叔叔也吃了饭饭啊。”

　　沈鲸听见周向说叠词，想起下午时候的事，忍不住低头掩盖自己的笑容，正好看见羊角辫那盏灯的玻璃罩上有小虫子晃来晃去，压低瓶口顺手喷了几下。

　　这下可不得了。好似她偷偷给羊角辫开小灶了似的，另外两个人顿时炸开锅，简直像一滴水进了沸油里。

　　“姐姐我也要喷！”“我也要！”
　　两个人邀功似的把灯全往沈鲸眼前举，一个赛一个的高，实在举不动了，垫着脚，脚上没什么劲儿站不稳，左左右右在那儿晃。

　　沈鲸愣了一下，有点不知所措，下意识地抬头看向周向。

　　可是天越来越黑了，浓浓的夜色里，她只看到他发亮的眼睛，却看不清他的表情，只隐约觉察出他似乎是笑着的。

　　不知道他在笑什么，沈鲸无端地有些羞恼，暗暗瞪他一眼，挨个给两个人的灯罩上喷了花露水。好在俩小孩没有为了谁先谁后争起来，只是心满意足地提着喷了花露水的灯站定。

　　五个人这么静静地站了半天。

　　“你在这儿等王奶奶吗？”
　　周向冷不丁地在她耳边出声，惊沈鲸一跳，他什么时候走过来的？她下意识回头，脸颊不知道和什么擦了一下，沈鲸没多想，只是回答：“嗯。”

　　“哦。”周向又朝右边迈了一步，挨着沈鲸站好，“你什么时候、你和王奶奶什么时候回家？”
　　“可能…”沈鲸也不大确定，“一个月左右吧。”

　　“嗯。”周向先是转过头看看沈鲸，又回头随意看看前边、右边，提个新话题，“…沈鲸，你今年也是十八岁吗？”
　　沈鲸：“…对。”
　　“嗯。”

　　周向忽然安静下来，好半天没说话。沈鲸本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马路那段的尽头，意识到什么，清了清嗓子，“…你呢？”

　　“我前几天刚刚过了十八岁生日。”周向的声音低低的，像是怕什么人听见。
　　沈鲸点头：“那我比你大几个月，我是二月份的生日。”

　　“嗯。”周向轻轻地应了一声。
　　声音柔柔地飘进沈鲸耳里。

　　只是——
　　沈鲸又忍不住瞅了周向几眼，莫名感觉他有几分害羞，又疑心可能是自己感觉错了，不然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呢？是刚刚说错什么话了吗，还是那个话有什么别的意思吗？

　　周向：“那你还是在澳洲读大学吗？”
　　沈鲸：“我申请了美国的学校，前两天收到回复了。”

　　她一边回答着问题，一边低头去看手机上有没有收到什么新消息。
　　虽然说大概是不会有什么事情的，但是着急担心是很难避免的。

　　“小向！小鲸！”亮着灯的另一个院子里走出来个打着亮光的人。
　　周向高声回复：“妈！我们在这儿！”

　　是杨华。
　　她问：“我刚看屋子里你们都不在，站在这儿干什么？”

　　杨华身上还穿着围裙，像是刚从饭店那边回来。
　　周向回答：“奶奶和王奶奶都不在，我们想着出来在外边等等。”

　　“诶呀。”杨华一拍脑袋，“我现在记性太差了，我过来就是要说呢。小鲸啊，你姥姥她俩说是今晚就在她们朋友那儿住了，刚才发现手机没电了，所以给我饭店那儿座机打了电话，让我来跟你说一声。”

　　沈鲸总算放下心来，松了口气，“谢谢杨阿姨，我知道了。”

　　杨华让三个小朋友手牵着手，自己在前边拉着一个，长长的一条往回走，“小鲸，今晚那个院子里就一个人，我让周向住在你隔壁屋子里，你有什么要的就跟小向说。在阿姨这儿，别不好意思。就是今天实在是事情太忙，阿姨都没顾得上照顾你。”

　　“没有、没有，阿姨。”沈鲸忙回答，“我今天跟周向他们玩的挺开心的，阿姨你忙你的，不用顾及我。周向很照顾我的，我这边也没什么事情。”

　　周向本来走在最后头，猛地快步走了几步，跟沈鲸肩并肩一起朝前，在小道里挨着走，“嗯妈，我会照顾好沈鲸的。”

　　“三奶奶，我今晚要和叔叔一起睡觉觉。”
　　小胖墩走路自己把自己绊了个踉跄。

　　“我也要。”蘑菇头和羊角辫争先恐后地报名。
　　杨华笑着哄她们，只一概应了。

　　周向没管前头在说什么，跟沈鲸偷偷咬耳朵，“你去了哪个大学？离这里远吗？”
　　沈鲸报了个大学的名字，按灭了手机，如今静下心来，回想片刻，觉得刚刚同周向说话有些敷衍，略感不好意思，尽力在夜色里望向他的眼睛，“你呢？我听说录取结果一般是要八月份才出来吗？”

　　“嗯，还不知道会到哪个学校。”周向的脑袋又侧过来一点，“你觉得今天下午的粉好吃吗？我明天带你去吃一家另一种味道的。”
　　沈鲸：“好啊，那要麻烦你了。”

　　三个小萝卜虽然说闹着要和这两个人一起睡觉，等到回到院子里忙着追着打闹，又排队挨个洗脸刷牙，小胖墩嘴上还沾着牙膏沫儿，就脑袋往下一点一点的打瞌睡，差点儿没一头载进脸盆里。

　　这事儿自然就没有后文了，周向和沈鲸一人抱了一个，在杨华床上放了一排，才回到了那边的院子里。

　　临睡前，周向轻轻地敲敲窗户。

　　“怎么了？”沈鲸拉开窗帘。
　　周向站得笔直，“我就在旁边，有什么事情你就叫我。”

　　沈鲸想歪了，她微微皱眉，“这里…晚上有小偷吗？”
　　“…没有啊。”周向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问，老实摇头。

　　“嗯。”沈鲸没问什么，只是说知道了，关上窗户前，笑着祝福周向今晚做个好梦，看着周向脸一下子通红，支吾了半天，一句话没说出来，额头咚——地一下撞到窗棱上，回身有些同手同脚地进了隔壁屋子。她感到奇怪，盯着周向的背影看了许久，才慢慢合上窗户。

　　躺在床上，沈鲸照例先翻会儿手机。
　　看见刚刚进来两条新的消息。

　　点开，是沈瀚海发的，问她们【安全到达了没有，今天过得怎么样。】

　　沈鲸按灭手机，往床上一扔，闭上眼睛。呆呆地盯着天花板，看着雪白的墙壁许久，才泄了气似的坐起来，重新拿回手机，坐在床上，靠着床头的抱枕，回复：【到了，还不错。】

　　“叮叮——”
　　沈瀚海那边很快回复。

　　沈瀚海：【平安到达就好。】
　　沈瀚海：【注意安全，照顾好自己和你姥姥。】

　　沈鲸：【知道了。】
　　沈瀚海：【有什么需要随时告诉爸爸。】
　　沈瀚海：【过两天我这边不忙，可以飞过来看你们。】

　　沈鲸叹了口气。

　　沈鲸：【没事，你忙吧。】
　　沈鲸：【这边没什么需要担心的。】

　　沈瀚海：【你姥姥的朋友怎么样？】
　　沈鲸：【挺好的。】

　　沈瀚海：【那就好。{爱心}{爱心}】
　　沈瀚海：【那你早点休息。】

　　沈鲸：【知道了。】

　　犹豫了半天，沈鲸才又敲下几个字。
　　沈鲸：【你也是。】
　　沈瀚海：【好。{爱心}{爱心}】

　　过了许久，再没有新的消息。
　　沈鲸放下手机，叹了口气，平静的心底又升起难以忽视的烦意。

　　总是这样。
　　只要不涉及到再结婚生子的事情，父女关系又是花团锦簇的，好似什么矛盾误会都没有。如同平静的海面，底部实则却是暗潮汹涌。

　　也恰恰是这样。
　　才让沈鲸心里提不起又放不下。

　　但是真实的关系往往如此。
　　爱不彻底，恨也不彻底。

　　现实中从来都无法非黑即白，而是盘根错节地缠连在一起，像是血缘深处的捆绑，这种捆绑像是永远剪不断的脐带，从出生到死亡，链接着血缘桥上的每一个人。

　　如果不是这样，沈鲸也不会这么痛苦了。

　　她带着这个念头，沉沉地睡去。

　　直到天光大亮，又听见敲玻璃的“砰砰——”声。

　　听到声响的时候，沈鲸还没完全醒来，昏昏沉沉地起身反应了半天，第一个念头：周向来了。如果是三个小萝卜头，应该还会有人说话的。

　　拉开窗帘，果然是周向。
　　不知怎么的，沈鲸为自己猜对了而莫名地笑起来。

　　见到周向低头从口袋里拿出面镜子，她笑得就更加灿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