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鲸鱼的夏天》从欲

17、017

　　周向不知什么时候走到沈鲸身边，看见她的样子，愣了一下，然后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张照片。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沈鲸的手冰凉冰凉的，抖得厉害。

　　周爸爸也走过来了，站在旁边，看着那张照片，又看看她：“怎么了？你们认识吗？”

　　沈鲸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墙上那些照片静静地挂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面上，落在那张照片上，落在妈妈年轻的脸上。

　　“这是我妈妈。”沈鲸的声音有点哑。

　　周爸爸愣了一下，看着她，又看看那张照片，再看看她。

　　沈鲸站在那儿，不知不觉的，眼泪流了下来。沈鲸不知道自己心里是怎么回事，她觉得自己的心有点空落落的，她不想流眼泪，却又有点控制不住。她把手从周向手里拔出来，很用力地抹了俩下，眼泪停住了。

　　周爸爸不知道有什么事情发生，但是他看到沈鲸的样子，猜得到这里边大概有什么样的伤心的故事，他什么也没说。

　　周向站在这儿，手在半空中抬了抬，又不知道做什么合适，就这样僵着停在这里。

　　沈鲸不知道他们俩在后边想什么，也不是很在乎别人在想什么。她只是站在那里，抬头看着这张照片，看着妈妈年轻的脸，看着海风吹乱的头发，看着远处那道水柱。那个时候，妈妈还那么年轻，她会想到自己以后因为和一个男人结婚再也没有去看过喜欢的鲸鱼吗？会为了生一个没出生的孩子死了吗？

　　然后她忽然问：“这张照片，能给我吗？”

　　周爸爸点点头：“当然能。本来就是她的，现在也是你的。”
　　他把照片从墙上取下来，递给她。

　　沈鲸接过来，手握着，握得很紧。
　　照片边角有点发黄了，但妈妈的脸还很清晰。

　　沈鲸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很久。

　　“那边坐会儿吧。”周爸爸说，“我给你们倒杯水。”

　　她被周向拉到旁边坐下。

　　店里很安静。外面码头上远远传来一些声音，船的马达声，人的喊声，海鸥的叫声，但店里很安静。

　　周爸爸到里间，翻了一会儿，拿出一个旧盒子。

　　“这里面有些老照片，都是我那会带人追鲸的时候拍的，”周爸爸把盒子放在她面前，“可能有你妈妈其他的照片。你慢慢翻，不着急。”

　　沈鲸看着那个盒子，愣了一下。盒子是铁制的，边角磨得发亮，像是被人翻过很多次。她打开盖子，里面是一叠照片，厚厚的一沓，边角也有些发黄了。

　　沈鲸一张一张翻过去。

　　有鲸鱼的，有海面的，有日出日落的。也有一些人的照片，站在船头的，蹲在甲板上的，对着镜头笑的，背对着镜头的。

　　她翻得很慢，每一张都看很久。

　　周向坐在旁边，一直陪着她，不说话。

　　周爸爸不知道什么时候出去了，店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沈鲸翻到一半，手忽然停住了。

　　那是一张合照。

　　两个人，一男一女，并肩站在海边。女的还是穿着那条淡蓝色的格子衬衫，但是小腹微微隆起，头发被风吹起来，笑得眉眼弯弯。男的揽着她的肩，脸微微侧着，眼睛看着她，嘴角带笑。

　　那是她爸。
　　那是妈妈。

　　沈鲸盯着那张照片，一动不动。

　　她大概猜得到这张照片拍摄的时间，是妈妈怀着她的时候，这张照片里也有她出镜。妈妈脸上已经有了点疲惫的痕迹，但笑得很开心。爸爸看着她的眼神，是她从来没见过的，不是后来妈妈去世以后那种沉默的、躲避的眼神，是另一种明亮的。

　　沈鲸不知道自己该是什么感觉。

　　周爸爸什么时候又走进来的，她没注意。
　　只听见周爸爸在旁边说：“这张啊，我也记得。”

　　沈鲸猛地抬头看他。

　　“因为孕妇来追船的比较少，虽然说大概也不会有什么事，但是还是不太安全，”周爸爸解释，“而且又是夏天，其实夏天不是追鲸的季节，鲸鱼不在这片海域活动，一般都是冬天。我那会有事不太想接来着，家里你杨华阿姨也刚怀上小向。但是你爸爸很坚持，说是你妈妈第一次看到鲸鱼就是在我的船上，坐我的船比较吉利，跟我说了好久，最后还给我塞了一大把钱。”

　　周爸爸摸摸下巴，强调：“美元啊那可是，一开始我以为骗子呢，给我的这什么钱，都不认识。我当时主要是看你爸爸态度比较真，后边才知道原来那么值钱。”

　　沈鲸听着，喉咙发紧。

　　“夏天真的看不到鲸鱼，鲸鱼就不在咱们这儿活动。就是有的游客老不信邪。”周爸爸感慨着，“游客们就当来这儿坐了次船，也是不错的体验。”

　　沈鲸把照片贴在胸口，低着头，很久没动。

　　周向就这样很安静地坐在旁边，一直握着她的手。

　　过了很久，她忽然说：“我不知道他来过。”

　　沈鲸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就是因为这样，爸爸要开始新的恋情新的生活，才更不可能。

　　“这怎么可以呢。”她告诉自己。

　　店里很安静。外面码头上远远传来一声船鸣，很长很长。

　　沈鲸低着头，看着手里那张照片。妈妈笑得眉眼弯弯，爸爸看着她的眼睛。
　　她想起这些年她对爸爸的恨，想起那把椅子砸下去时他头上的血。

　　沈鲸不知道该怎么把那些和这张照片放在一起，也不知道如果妈妈真的在天有灵，看到爸爸要开始新的恋情会是什么样的态度。也许会同意，也许不会同意，但这都是不可知的事情。

　　沈鲸只知道，她自己是不会同意的。

　　“拿着吧。”周爸爸说，“这照片该你留着。”
　　沈鲸点点头，“谢谢你，叔叔。”

　　“还有这几张你也拿着，”周爸爸递给她，“都是这些年拍的，我自己留的底片，多洗了一份。”

　　沈鲸接过来，低头看，是刚刚前边墙上挂着的鲸鱼的照片。有鲸鱼跃出水面的，有鲸鱼尾巴露出海面的，还有一张是清晨的海，雾蒙蒙的，远处有一道水柱。

　　“谢谢。”她又说。
　　周爸爸摆摆手：“不谢。喜欢鲸鱼的人，都是自己人。”

　　沈鲸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笑了。

　　回去的路上，太阳已经很高了，晒得人有点热。沈鲸走得很慢，手里攥着那一沓照片，最上边的两张，一张是妈妈一个人的，一张是爸爸妈妈的合照。

　　周向走在她旁边，也不说话，就那么陪着。

　　走到那片晒渔网的空地，她忽然停下来。
　　他也停下来，看着她。

　　沈鲸站在那儿，看着那些晒着的渔网，看着远处泛着光的海面，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声说：“他来过。”

　　“她看过这些鲸鱼，在这里看过它们。”
　　“也许前几天我走过的路，妈妈也走过。”她自言自语。

　　周向听着。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就只是走在她旁边。

　　回到家，沈鲸坐在院子里，把那两张照片摆在膝盖上，看了很久很久。她看着妈妈一个人站在船头的那张，看着她被风吹乱的头发，看着她侧脸上的那一点笑。又看着爸爸妈妈合照的那张，看着爸爸看妈妈的眼神。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妈妈被爱过。

　　不知道为什么，这些想法一起在她脑海里涌现。

　　沈鲸忽然想，这个念头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妈妈被爱过。
　　被一个人那样看过。

　　沈鲸抬起头，看着周向。他正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本书，不知道是真的在看还是只是陪着。

　　周向感觉到她的目光，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
　　她没说话，他也没说话。

　　然后沈鲸低下头，继续看那两张照片。

　　阳光晒着，海风吹着，院子里的花轻轻摇晃。
　　沈鲸忽然觉得，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松开了一点点。

　　她忽然说：“晚上我请你吃饭。”

　　周向愣了一下，书啪嗒一声从手里掉下去：“什么？”

　　“请你吃饭。”沈鲸没看他，继续盯着两张照片，“今天你陪我来的。”
　　周向看着她头顶的发璇儿，慢慢笑了一下。

　　“好。”他说。

　　就在两个人去时路过的小店里，点了几个菜，都是周向爱吃的。昨天在店里，杨华阿姨提起的。

　　周向坐在对面，吃着吃着，忽然抬头看她。

　　沈鲸正低着头吃菜，没注意到。

　　周向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继续低头吃。

　　吃完回去，天已经黑了。
　　两个人的影子被院里的灯拉得很长。

　　走到门口，沈鲸停下来。
　　周向也停下来。

　　沈鲸站在那儿，背对着他，没回头。
　　过了几秒，她忽然说：“今天谢谢你。”

　　周向站在她身后，看着她。

　　“那两张照片，”沈鲸顿了顿，“我很喜欢。”
　　周向没说话，只是嗯了一声。

　　沈鲸推开门，走进屋子，又转过身来，把门掩上，只露一条缝。
　　门缝里，她看着他，他还愣愣地站在路灯下，脸一半亮一半暗。

　　周向没回过神来，呆呆地站在原地。

　　“明天还带我出去玩吗？”沈鲸问。
　　周向忙点头：“去的，去的。”

　　沈鲸把门关上。

　　周向站在院里，看着那扇关上的屋门，站了一会儿，同手同脚地往自己住的那间屋子里走。

　　院灯还开着，和月光一起洒在院里。
　　他走在月光里，脸上傻乎乎地笑。

　　屋里，沈鲸靠在门后，站了很久。她的手里还攥着那些照片，边缘已经被她握得有点皱了。她把照片举起来，没开灯，就这样在昏暗的光线里，一张一张看过去。

　　鲸鱼跃起的、鲸鱼露出尾巴的、清晨海上有水柱的。

　　她想起周爸爸说的话：“喜欢鲸鱼的人，都是自己人。”

　　沈鲸想起他站在码头边上，回头看她，眼睛里全是笑意。

　　窗外，海浪声远远地传过来，一下一下的，像鲸鱼在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