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鲸鱼的夏天》从欲

18、018

　　傍晚的时候，周向刚挤出牙膏，手机叮咚响了一下，打开，孙晓晓在群里发消息，说沙滩那边有歌手来唱歌，问大家去不去。

　　群是上次露营回来建的，沈鲸也在里边。
　　她从屋子里走出来，把手机递给周向看。

　　周向点点头：“你想去吗？想去我们俩就去。”
　　“他们四个都去吗？”

　　“嗯应该是，他们在群里都回复了。
　　沈鲸想了想，说：“那去吧。”

　　到沙滩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只有西侧拉开一条橙红色的光带，底下有个电子屏幕滚动着亮黄色的文字，像是歌词。灯映在海面上，波光粼粼。沙滩上围了满满当当一大圈人，铺着毯子直接在沙地上坐着，最前边搭着一个简单的木台子，上边摆着简单的音响和话筒，一个男生正抱着一把吉他调音。

　　孙晓晓远远看见他们俩，使劲挥手：“这儿这儿！”

　　他们走过去。

　　王智博凭借身躯优势，在旁边已经占了块地方，铺了一张很大的防潮垫，上面摆着几瓶饮料和一袋瓜子薯片什么的零食。高家娜和赵宇轩两个人一左一右坐在两侧，看见沈鲸，高家娜笑着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沈鲸坐下，周向就在她旁边坐下。
　　孙晓晓瞪了瞪眼睛，哼了一声没说话。

　　歌手开始唱了，唱的是些民谣，调子慢慢的，歌词有点听不太清。周围有人跟着哼，还有人举着手机拍视频，小孩在人群边缘跑来跑去。

　　这样的环境下，对沈鲸来说，要听清文字着实有点困难。不过单说是歌曲的调来说，她听着，觉得还行，但也没什么特别。

　　“是我们这儿有些民宿的特色活动。”周向凑在她耳边小声讲，“现在开民宿的太多了，所以好多都想别的办法，比如说宣传有这样的唱歌的活动，方便在网上宣传增加客流量。”

　　唱了两三首，赵宇轩凑过来，神神秘秘地冲两个人挤眉弄眼的，压低声音说：“要不咱们撤吧？咱们去搞个活动去。就这个唱歌，这人这水平，我觉得还不如周向你唱的好听。”

　　王智博在旁边听见了，立刻来劲：“周向还会唱歌？我怎么不知道？从来没听你唱过啊？”

　　孙晓晓白他一眼：“你什么都知道？你连我生日都记不住。”

　　“那是上个月刚高考完太忙了……”
　　“你上个月打了一个月游戏。”

　　赵宇轩在旁边笑出声，幸灾乐祸的。
　　高家娜扯了扯孙晓晓的衣服，小声说：“别吵了，人家还在唱呢。”

　　沈鲸看着他们，嘴角翘了一下。
　　周向坐在旁边，盯着沈鲸，立刻也笑。

　　等歌手又完整地唱完一首了，赵宇轩立刻很兴奋地站起来，招呼几个人：“走吧走吧，我们还没去喝过。”

　　对沈鲸来说，跟他们几个一起玩是主要的，不拘究竟是什么活动内容。她跟在后边，只是比较好奇，不知道是要去什么地方，举行神秘活动。她扭头问周向，只是他也不知道。

　　没走多远，就沿着沙滩差不多10分钟左右，到达了目的地，是一个小酒吧，藏在沙滩绕过石子路后从左往右数第一条巷子里，看门头的样子，巷子里大概全是这样的小酒馆。他们几个来的这家门面很小，连招牌都没有，只是左侧底下有块木牌写着今天的酒单，牌子斜着靠在墙上。推开木门，里面灯光是酒馆特有的昏黄色，只有几张桌子，吧台上摆着几排酒瓶子。

　　桌子都空着，吧台上倒是围了一圈人，给调酒师叫好。

　　这家酒馆的老板就是调酒师，孙晓晓的表哥，二十岁出头，发尾渲染成亮蓝色的。六个人挑了最里边的桌子坐下，他表哥在吧台给客人上完酒，就走过来，看见他们就笑了：“又来啦？这次终于是考完试来的，能喝酒了吧？”

　　王智博颇有气势地挥了一下手，“必须的，哥，今天给我们先来一人一瓶！
　　“行。”孙表哥转身去拿酒。

　　周向在旁边小声说：“我们几个之前老来这里玩，那会没成年，家里人也都不让喝酒，就是来打打牌什么的。”

　　沈鲸点点头，没说话。

　　酒端上来，是那种普通的啤酒。王智博举起来：“来，走一个。”

　　孙表哥没急着走，“我怕你们喝醉，不然给你们来个长岛冰茶？”
　　“哥，你这就是想蒙我们了。”赵宇轩很得意，“我们都知道，长岛冰茶是那个什么、伏特加还是什么，这个最容易醉了，我们几个可不上当。”

　　“行了解的还不少，有需要再叫我。”孙表哥笑笑走了。

　　六个人碰了碰瓶子，然后停在半空没动，等孙晓晓拍了张照片，才各自喝了一口。沈鲸瞄见周向喝了一口后，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半天才松开。

　　沈鲸低头喝自己的，一口下去，和喝水差不多。在国外的时候，她经常会陪外婆、小姨喝一点。两个人虽然都不让她喝太多，又觉得还是得提前练练，以防万一。外婆喜欢喝红的，说对心脏好。小姨什么酒都混在一起喝，喝大了就骂她爸。沈鲸喝不出酒的好坏，就是陪着。

　　高家娜喝了一口就放下了，开始聊天：“我后天开始要去市区兼职了。”

　　“兼什么职？”孙晓晓问。
　　“篮球课，给小孩当陪练。”高家娜比了个投篮的动作，又猛喝了几大口，“就在我妈以前工作过的那个课外机构。”

　　王智博在旁边接话：“就你这个头，教小孩不好，给小孩们都看自卑了。”
　　孙晓晓一巴掌拍在他胳膊上：“你闭嘴。”

　　她看着他们闹，又喝了一口。

　　高家娜不理他们俩，摸摸下巴，“就我一个人会打球。”
　　“我也会啊。”赵宇轩赶紧凑上来。

　　“你那个体育考试三步上篮都走不明白，还叫会？”
　　孙晓晓补刀：“对啊，蹦起来也摸不着篮筐。”

　　另外几个人都笑起来。

　　笑完了，小珂低头喝了一口酒，喝得比刚才大得多。放下瓶子的时候，她又把瓶子倒过来，滴了几滴酒下来，瓶子已经空了。她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其实去兼职，也是想多攒点钱。”

　　忽然安静下来。

　　高家娜继续说：“我爸下个周就要结婚了，给你们发请柬了吧。我不想去参加，我外婆劝我去，我奶奶也说，我爸还年轻，不能没人陪着。”

　　孙晓晓轻轻握住她的手。
　　高家娜笑了一下，笑很短，很快就没了。

　　“我妈已经走了三年了。”她顿了顿，“我爸给我打电话，让我一定要去。我说不一定，他说那怎么行，你是我女儿，你不参加大家怎么看我。”

　　她看着手里的酒瓶子，声音越来越轻：“我也知道我爸会结婚，就像我爷爷去世了，我奶奶现在也找了个后老伴。我就是心里还是有点难受，我妈要是没生病没去世就好了。”

　　酒馆里昏黄色的灯光照着几个人的脸。
　　周向低着头，王智博看着高家娜，孙晓晓还握着高家娜的手。

　　沈鲸坐在那儿，看着高家娜，忽然想起自己。
　　她也看着手里的酒瓶子，看了很久。

　　然后沈鲸开口了，声音很轻：“我妈也是五年前去世的。”

　　高家娜猛地一下抬起头，看着沈鲸。

　　“也是生病。”沈鲸说，“但她不是为了生病死的，是为了生孩子。”

　　五个人都愣住了。

　　沈鲸继续说，声音平平的，像在说别人的事：“那会其实不算是高龄产妇，只是概率这种事情，落到每个人身上，谁都说不准。后来大出血，大人孩子都没保住。”

　　高家娜的眼眶红了。

　　沈鲸没看任何人，就看着手里的酒瓶子。
　　她没有喝醉，只是心里忽然想起白天的照片。

　　看着高家娜，她忽然就想讲一讲自己的心里话。

　　“去年我爸忽然谈恋爱了，走之前，我用椅子砸了他。”

　　周向坐在旁边，看着她，手指动了动。他想像孙晓晓一样，握住沈鲸的手，但是他看了看在场的另外四个人，还是没动。

　　“你说的不想去参加婚礼，我明白你。”沈鲸顿了顿，她刚想说自己决不会同意沈瀚海结婚的，绝对不会！但是这个话就不必现在说了，每个人面临的生活不一样，每个人的性格不一样，也各自有各自的困难，说出来，她怕带给高家娜心理压力。

　　个人做出的决定，都是自己深思熟虑的。
　　不一定是最好的，但大概是最适合当下的自己的。

　　所以即使话到嘴边了，沈鲸还是咽下去了。

　　高家娜的眼泪掉下来，抬手擦了，没出声。

　　旁边，孙晓晓半倾过身子，轻轻抱了抱她。
　　周向站起来，去前边要了纸巾，递过来。

　　沈鲸坐在那儿，忽然觉得有点累。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那些话说出来，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掏空了，空空的，轻飘飘的。

　　忽地，在无人注意的地方，在桌子底下，周向轻轻握住沈鲸的手。

　　她转头看他。灯光底下，他的眼睛黑得发亮，看着她。
　　周向什么都没说，就那么握着。

　　耳边是高家娜低低的抽泣声，孙晓晓轻声安慰。周向又站起来坐下抽了两张纸，但是两个人的手就这样在底下一直握着，没有松开。

　　沈鲸什么也没想。
　　就只是坐着。

　　后来不知道过了多久，高家娜不哭了，抬起头，擦了擦脸，看着沈鲸说：“谢谢你。”

　　沈鲸摇摇头，没说话。

　　高家娜忽然笑了一下：“咱俩算不算同病相怜？”

　　沈鲸也笑了一下，很淡：“算吧。”

　　王智博赶紧在旁边接话，努力想活跃气氛：“同病相怜也得喝酒，来来来，我们再走一个。”

　　孙晓晓把自己瓶里的酒给高家娜倒了点儿，几个人又碰了碰瓶子。沈鲸喝了一大口，这次尝出点味道来了，涩涩的，又有一点点苦。

　　周向坐在旁边，也跟着喝了一口。

　　沈鲸抽了下自己的手，没拽动，被周向握得很紧。
　　她转头看他。他脸有点红，耳朵也红。

　　“你没事吧？”沈鲸小声问。
　　周向摇摇头：“没事。”

　　赵宇轩在旁边笑：“能有什么事？我们大家都没醉。”

　　沈鲸看了眼这几个人，他们几个是真的之前没喝过酒，就这么一瓶啤酒，每个人的脸都红彤彤的，眼里还有点眼泪。她把头转回去，看着手里的酒瓶子，嘴角翘了一下。没喝醉的可信度，实在是不太高。

　　喝完酒出来，已经十点多了。刚走进来的巷子里很黑，只有远处有一盏路灯。孙晓晓闹着非要几个人走在一排，不然就不动，闹闹哄哄的，可惜巷子实在不宽，所以沈鲸和周向两个人斜着走在最外侧，要稍微靠后一点。

　　晚风吹过来，带着海的味道。

　　沈鲸走在周向旁边，忽然问：“你第一次喝这么多？”
　　“嗯。”周向说，“有点晕。”

　　她看他一眼：“那你还喝。”
　　他笑了一下，没说话。

　　孙晓晓站在第一个大声唱歌，另外三个人跟着唱，唱着唱着就跑调了。

　　走了一会儿，周向忽然说：“你今天说的那些话……”
　　沈鲸等着。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周向说，“但我想让你知道，那些话，我记住了。”

　　沈鲸愣了一下。
　　他看着她，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他的眼睛有点红。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就那么看着他。
　　周向也没再说，继续走。

　　沈鲸担心别出了什么事情，挨个把四个人送回家，自己才和周向往院里走。

　　周向脚尖跟着脚后跟的，跟着沈鲸走到屋门口。

　　沈鲸停住，转身盯着他看。

　　“进去吧。”周向这才恍然大悟似地停下。

　　沈鲸点点头，但没动。
　　他又说：“明天见。”

　　她还是没动。
　　周向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笑软绵绵的。

　　沈鲸忽然伸出手，在他脸上碰了一下。
　　红得发烫的脸颊。

　　周向愣住了。

　　沈鲸收回手，转身推开门，走进去，把门关上。

　　靠在门后，她听见他在外面站了一会儿，然后踉踉跄跄地走了。
　　砰——的一声，好像是脑袋撞到了铁门上。

　　沈鲸抬起头，看着黑黢黢的屋顶，笑了。

　　院外，不知道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