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鲸鱼的夏天》从欲

16、016

　　第二天早上，沈鲸起得比往常早。

　　推开窗，院子里没人。浇花的水管掉在地上，弯弯曲曲地躺着，像是刚用完了没收。沈鲸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然后推门在院里洗漱。

　　厨房里有动静。

　　沈鲸刷着牙从门口飘过去，看见周向正站在灶台前，背对着她，锅里的煎蛋滋滋响着。旁边的小桌上还是摆着两碗粉和一杯牛奶，不过今天还多了一个三明治，和一碟切好的水果。

　　周向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她一眼：“马上好！”

　　“他们三个呢？”沈鲸嘴里叼着牙刷说话含糊不清。
　　周向：“早上我妈带走了。”

　　“哦。”沈鲸点头，抓紧时间洗漱完，回来在桌边坐下，看着周向。周向把煎蛋铲起来，放进盘子里，端过来放在她面前。

　　“吃吧，”他说，“吃完带你去我爸那儿。”

　　沈鲸低头看着那个煎蛋，两面煎得金黄，边缘有一点点焦。

　　“比昨天的要熟一点？”
　　“嗯。”周向点头，紧紧地盯着她的动作，“昨天煎得时间比较短，我看你只吃了一半，想着今天煎得时间长点儿。”

　　周向的心思已经不用言说了。
　　呼之欲出。

　　沈鲸回看他一眼，神色莫名，没说谢谢，只是拿起筷子，夹起来咬了一口。
　　周向坐在对面，也低头吃自己的。

　　吃完饭，周向还是抢着去洗碗。
　　水哗哗地流，碗在他手里转，洗洁精的泡泡一个一个破掉。

　　洗完碗，周向擦干手，转头看沈鲸。

　　她正靠在门口，朝院子里不知道在看些什么，阳光落在她身上。

　　“走吧。”周向说，从挂篮里拿了把太阳伞。
　　沈鲸跟上去。

　　周爸爸的店不在村子里，在码头边上，游客一般从那里乘船到岛上去看鲸鱼，岛上还有个火山公园，也颇有盛名。从院子这儿走过去要二十多分钟，几乎穿过了一整个村子，途中要经过一片晒渔网的空地，再沿着海边的路一直往东走。

　　早上太阳还不烈，风吹着，凉凉的。可能是由于旅游产业发达的缘故，村子里基本都是柏油马路，一路上旅行大巴络绎不绝，轿车偶尔滴滴地按着铃，还有不少摩托车，眼下在当地租摩托车也是流行。

　　偶尔也有当地的渔民，骑着摩托车从他们身边经过，车上载着渔网和泡沫箱，突突突地开过去，留下一阵柴油味。

　　沈鲸和周向两个人走得不紧不慢，周向跟在沈鲸后边，她停下，他就停下。遇见后边来车了，周向才上前一步拉着她往里躲躲。

　　不知道怎么的，周向有点不好意思跟她肩并肩走路了。
　　原先还没有这样的情绪。

　　“那边，”不知道走了多久，周向忽然上前一步，指着一个方向，“那里就是我爸带游客登船出海的地方。”

　　沈鲸看过去。

　　那是一个很大的码头，但是现在空荡荡的，只停着几艘渔船，船身上漆着蓝的白的颜色，像是被海水泡得有些斑驳。有人在船上整理渔网，有人往岸上搬泡沫箱，箱子里面是鱼，银光闪闪的。

　　“我妈饭店的鱼就是他们送来的。”周向低声解释，“这儿的船有的是送游客去登岛的，有的是去海上捞鱼的。冬天是追鲸的旺季，那会儿登岛的游客最多，码头上的船也就是都载人的。现在夏天需求量没那么大，有的船打鱼，有的船送游客。”

　　接送人的船只，打鱼的船只，还有追鲸的船，大小样式各不相同。
　　周向用手比划了半天，打开手机里的相册，借着图片一并解释。

　　沈鲸边听着，边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

　　周向在旁边静静等着。

　　过了一会儿，沈鲸才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沿着海边的路往前再走一段，路两边开始出现一些小店，卖渔具的、卖饮料的、还有几间门面敞着，门口摆着几张桌子，有人坐在那儿吃早餐。

　　周向停在一间店门口。
　　“到了。”

　　沈鲸抬头看。门面不大，招牌也旧了，上面写着几个字“周家旅行社”。字是黑漆写的，有些已经褪色，露出底下木头的颜色。门口放着一个木头架子，架子上摆着一些贝壳串成的风铃，风吹过，叮叮当当地响。

　　周爸爸主要是接待想去岛上追鲸的客人，大概有三个环节。在固定的约好的时间送他们上岛，在指定的时间送他们上追鲸的船，最后再负责把人带回来。第一个和第三个环节，基本上一艘船就可以，他要跟船确保安全。第二个环节用的船就有些多，要提前和岛上的人约好，基本上是一对情侣、一对朋友，或者一家人为一组用一艘船。人多了，就有点供不应求了。

　　早些年周爸爸就是打鱼的渔夫，后来当地旅游业发展起来了，他开始接人追鲸，后来生意越来越大，加上杨华那边的饭店给他能直接推荐好些客人，这个旅行社就开起来了。只是偶尔人太多的时候，他也会再亲自带着游客追鲸。

　　周向推开门，她跟进去。

　　店里比外面看着要大一点，靠墙摆着几张桌子，桌上放着一些宣传册和照片。墙上挂满了相框，大大小小的，全是鲸鱼的照片，跃出水面的、潜入深海的、露出尾巴的、还有母子俩并肩游着的。

　　沈鲸站在那儿，仰着头一张一张看过去。

　　周向走到里间的门口，朝里面喊了一声：“爸。”
　　里面有人应了一声，过了一会儿，走出来一个人。

　　是周爸爸。他整个人都晒得很黑，脸上有风吹日晒留下的皱纹，眉眼和周向很像，尤其是笑起来的样子。

　　“来啦？”周爸爸看见她，笑了一下，“叔叔前两天带着游客上岛去了，没在家，有点招呼不周。你杨华阿姨给我打电话说了，小鲸你随便看随便逛，这些照片都是这些年拍的。”

　　沈鲸点点头，“打扰叔叔了。”

　　“这有什么的，你别客气，想去哪儿玩，或者想吃什么，你就跟小向说，他哪儿都知道。咱们村子里要是没有，你俩就去市里，在这儿就像自己家一样，别拘束。”周爸爸很豪爽地摆摆手。

　　“谢谢叔叔。”沈鲸很认真地道谢，“周向很好的，他这两天带我已经去了很多地方，还尝了很多当地的食物，都挺好吃的。”

　　“你喜欢就好，觉得哪个好吃了你就再让小向带你去。”周爸爸拍拍周向的肩膀，“昨天那批客人走了，今天休息一天，明天我可能又要带人登岛。你好好照顾小鲸，带着她在这儿多逛逛。”

　　周向应了一声。

　　沈鲸继续看墙上的照片。有一张大概是日落时分拍摄的，海面已经被染成金红色了，一只鲸鱼刚好跃起，水花在夕阳里闪着光。

　　“这张好看。”她说。

　　周爸爸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那张照片：“嗯，这个拍了好几年了，一直没舍得换。那天的夕阳特别漂亮，鲸鱼也给面子，跳了好几下。”

　　沈鲸静静听着，忽然问：“叔叔，你每次出海，都能看到鲸鱼吗？”

　　周爸爸摇摇头：“哪有那么容易。有时候连着好几天，连个影子都看不见。鲸鱼这东西，它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不由人。”

　　沈鲸没说话。

　　周爸爸又说：“但就是这种时候，看见了才高兴。等了好几天，以为没希望了，它忽然就出来了。那种感觉，没法说。”

　　沈鲸转头看周爸爸。
　　他看着那张照片，说那些话的时候，眉眼飞扬。

　　就是神采奕奕的这一瞬间，沈鲸想起了妈妈。
　　妈妈提起鲸鱼的时候，也是这样，眼里亮闪闪的。

　　“我妈也喜欢鲸鱼。”沈鲸忽然说。
　　“我外婆说，她每年都要去全球很多地方追鲸鱼。”

　　周爸爸转过头，看着她。
　　“的确有很多特别热爱鲸鱼的人，他们会一直追着鲸鱼看。”他说。

　　店里安静了一会儿。墙上那些鲸鱼的照片静静地挂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面上，被玻璃切割成一小块一小块的。

　　沈鲸在店里转了一圈，把所有照片都看了一遍。有些是鲸鱼，有些是追鲸的人站在船头的背影，有些是日出日落时分的海面。

　　周向站在门口，靠着门框，偶尔看沈鲸一眼，也不说话。

　　看完照片，沈鲸在门口站着，看着外面。码头那边，有人在修船，敲敲打打的声音远远传过来。海风吹着，门口的贝壳风铃叮叮当当地响。

　　周爸爸探头出来看了一眼，招呼她：“里边还有些照片，看吗？”
　　沈鲸点点头。

　　走到最里面那面墙，她停住了。那面墙上挂着的不是鲸鱼，是一些人的照片。都是站在船头的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脸上带着各种各样的表情，有的在笑，有的在发呆，有的正看着远处的海面。

　　不知道妈妈在看鲸鱼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她想。
　　应该是笑着的吧，她那么喜欢鲸鱼。

　　沈鲸的目光扫过一张张脸，忽然定住了。

　　最边上那张照片里，是一个年轻女孩。女孩站在船头，背对着镜头，脸微微侧着，只露出半边，但能清楚地看到她大张着的笑着的唇。海风吹着她的头发，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的，但她好像不在乎，只是看着远处。远处，没有看到鲸鱼，只有一道水柱和微微浮起来的黑色的一个弧，那是鲸鱼的背喷出来的。

　　沈鲸盯着那张照片，一动不动。那件衣服，她认得。是一件淡蓝色的格子衬衫，妈妈以前有一件，后来改成了一块抹布，她小时候还用它擦过桌子。

　　那个侧脸，她也认得。是妈妈年轻的时候，和外婆家里的影像集里的一模一样，比记忆中的妈妈年轻很多，眉眼还没那么疲惫，嘴角有一点笑，很淡。

　　沈鲸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发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