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鲸鱼的夏天》从欲

13、013

　　麻将打到快十二点，大家从外边挪到了帐篷里头。

　　“免得被蚊子咬。”王智博很得意自己的智慧。

　　王智博、赵宇轩他们四个人早就贴着一脸白条，王智博更是大臂上都贴着两条，但四个人越战越勇，激情昂扬地打着牌，劈里啪啦的，完全发狠了忘情了。

　　沈鲸一开始坐在孙晓晓后边，后来站起来，在孙晓晓和高家娜两个人身后走来走去地看，最后有点累了，感觉自己的脑袋越转越慢，走到外边趴到栏杆上看着底下的风景。

　　已经是半夜了，但是沙滩上还是分外热闹，灯全亮着，像一条银河似的灯带。

　　周向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要不你先进去休息会儿？他们能打到看日出的时候。”

　　沈鲸摇头。

　　周向想了想，从帐篷里拿出两件外套，一件披在她肩上，一件自己披着。

　　“走，”他说，“我带你走到上边去看看。”

　　露营平台上边有个小亭子，这里看的地方能更高一些，再往上有块大石头，上边刻着字，沈鲸打开手机自带的手电筒，照了一下，是三个繁体字，她不太认识，但大概明白估计是对这个亭子，或者这个地方的介绍的名字。

　　两个人又往上走了几步，路灯渐渐有点稀疏，就又走回来，走到那块大石头后面，沈鲸把外套提了一下，免得弄脏衣服，轻轻坐在石头上。

　　周向本来在旁边站着，悄悄低头看了一下，趁着夜色手在石头上摸索一下，自己也坐了下来，慢慢挪了几步，跟沈鲸肩并肩坐着。沙滩上的灯比刚才要稀疏了一些，可能是最热闹的活动结束了，大半人都回去睡了。毕竟晚上海上的风浪比较强，海水也并不像白天看着那么平静。

　　夜晚的海风较为强烈，山上就更加剧了这一点。风很大，吹得沈鲸的头发一直往脸上扑。

　　周向侧过身，帮她挡着风。

　　沈鲸没说话，就那么看着山下。

　　过了很久，沈鲸忽然说：“今天挺高兴的。”
　　他听着。

　　“很久没这么高兴过了。”她顿了顿，“跟你们一起，烧烤，打牌，打麻将，很高兴。”
　　“我以前从来没有过。”

　　他说：“那今天会是你以后最不高兴的一天。”
　　沈鲸转头看他。

　　周向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因为未来你的每一天都会比前一天更高兴，所以今天，就会变成你最不高兴的一天。”

　　沈鲸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淡，但周向是第一次看见她这样笑，不是那样礼貌的，不是那样客气的笑容，也不是今天看着他们几个说笑玩闹时候的笑。周向不知道怎么形容她现在的神情，他只是纯粹地感到高兴，为她能有这样的笑。

　　沈鲸侧头看他。

　　幽暗的路灯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的，看不清表情。

　　“你总这样吗？”沈鲸问。

　　“哪样？”
　　“照顾人。”

　　周向低头想了想，摇头：“也没有。就……你不一样。”

　　她总让他感到说不出的忧郁。
　　但就像那天他看到她从海浪中冲出来的那样。

　　她并不是一个可怜的忧郁的人。
　　他也并不是为他感觉到的忧郁靠近她。

　　沈鲸心里动了一下，像风吹过海水那样，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撩起来。

　　“哪里不一样？”她看着他，挑挑眉。

　　周向没立刻答，手指攥在一起。
　　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不知道。就觉得，你哪里都不一样。”

　　沈鲸低下头，什么也没说。
　　周向自己却先红了脸，只眼睛亮亮的。

　　沈鲸忽然说：“我以前看过一次日出。”
　　他安静地听着。

　　“在一个山上，不记得叫什么了。我妈妈把我扛在肩上，让我骑着她看。”沈鲸顿了顿，“那时候我才五六岁吧。”

　　他没说话。
　　沈鲸也没再说下去。

　　沈鲸也搞不清楚自己今晚为什么会说这些。
　　可能是因为这段时间看他陪着小朋友们玩。

　　如果妈妈还在，如果弟弟出生的话。
　　以妈妈的性格可能也会拿着水枪这样逗他玩。

　　周向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明天日出，我们大家陪你看。”
　　沈鲸转头看他。

　　周向也看她，目光很轻，像怕惊着她似的。

　　沈鲸微微有点皱眉，她说这些，只是想说而已，并不是觉着自己可怜，或是要别人来觉得自己可怜。如果周向继续用这样的目光看着自己，她觉得自己可能会说一些并不那么让人喜欢的话语。

　　“你可以骑我肩上。”周向很郑重地说。

　　沈鲸愣了一下，然后笑出来。
　　不是那种礼貌的笑，是真的被逗笑了。

　　周向也笑，一边握着手指红着脸，一边看着她笑。

　　笑着笑着，沈鲸不笑了，就那么看着他。
　　周向看着她的眼睛，也不笑了。

　　风还在吹，远处不知道什么鸟叫了一声，很快被风声盖过去。

　　“我们回去吧。”沈鲸先移开眼，“明天还要早起。”
　　“好。”

　　两个人站起来，往回走。
　　快走到帐篷旁边的时候，周向忽然拉住她的手腕。

　　沈鲸回头。

　　周向看着她的眼睛，呼了口气，轻声说：“刚才说的，不是开玩笑。明天日出，我真的可以扛你。你要是担心他们注意到我们，我们俩个可以早走一点，找一个地方我偷偷地抗你。”

　　沈鲸顿了一下，然后说：“……看情况吧。”
　　周向松开手，又很腼腆地笑了一下。

　　两个人钻进帐篷，里边四个人还打得热火朝天的，只有孙晓晓扭头看了他们一眼，但是什么也没说，继续投入麻将的大事业里边。

　　“我真的是说真的。”周向很小心地勾了下她的手指，然后赶紧松开。

　　沈鲸没看他，嘴角慢慢翘起来。他是真的很无厘头，她想，怎么能有人联想到这个话题上。

　　沈鲸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她是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的。

　　睁开眼，帐篷里是黑的，但帐篷外透进来一点朦朦胧胧的光。她侧耳听了听，还隐约能听到麻将的声音，她起身稍微整理了下衣服，掀开帘子，进到旁边帐篷里头。

　　可能是她睡着以后，他们几个人就换了打麻将的场地。

　　“醒了？”孙晓晓咬着一袋酸奶，说话含糊不清。

　　沈鲸“嗯”了一声。
　　“四点二十。”高家娜看了一眼手表，“刚好马上就快日出了，我们还说等下去叫你。”

　　沈鲸撑着下巴看了他们一会，不由得感慨道，“你们真厉害。”
　　“练出来的。”孙晓晓得意地挑挑眉毛。

　　周向往外走了一步，蹲下来在帐篷门口系鞋带，冷气瞬间涌进来。
　　“怎么这么冷！”赵宇轩摸了下自己起鸡皮疙瘩的胳膊。

　　周向没说话，回头看了一眼，偷偷摸摸递给沈鲸一件外套：“外面冷。”

　　她接过来，发现是昨天晚上那件。
　　他临走的时候背到包里的。

　　“你呢？”
　　“我还有。”

　　她没再说什么，套上外套，跟着他钻出帐篷。

　　外面还是黑的。天边有一点点发白，但山顶的一切都还笼罩在青灰色的晨雾里。

　　周向递给她一瓶水，又递给她一袋饼干：“先垫一口，太冷了，吃一点比较好。”

　　她接过来，咬了一口饼干，拧开杯子，发现里边的水是热的。

　　“你在哪儿接的热水？”
　　“山上有一个游客接水的地方。”

　　周向拿着手电筒走在前边。

　　“不是在这里看日出吗？”
　　周向神神秘秘的，“我带你去一个更好的地方。”

　　沈鲸不置可否，跟在他后边。

　　爬了大概二十分钟，又到了一块石头处，那是一块巨大的岩石，不过不是昨天的那块石头。这里平整得很，像一个天然的平台。他先爬上去，然后回头把沈鲸拉上来。

　　两个人并肩站着看着东边的天。

　　手机忽然响了一声，周向立刻隔着口袋按住。

　　“怎么了？”
　　“没事，我忘记关闹钟了。”

　　周向朝她笑笑，背过身，把手机调成静音，不知道给谁飞快地打了几个字，然后转回身，继续若无其事地在她旁边站好。

　　天边已经亮了一些，从黑色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灰蓝，最底下透出一线淡淡的橙红色。云层很薄，挂在那抹橙红上面。

　　“快出来了。”周向说。
　　沈鲸没说话，就那么看着。

　　那橙红越来越亮了，慢慢变成橘红，变成金红。云被染成粉色的，一缕一缕飘在那儿。

　　“快出来了。”周向又说了一遍。

　　沈鲸盯着那一片光。

　　忽然，天边出现了一点点弧形的亮边，细细的，像一道最细的笔触画出来的金线。

　　“出来了。”沈鲸轻声说。

　　那个弧形一点一点变大，从一道线变成半个圆，又从半个圆变成一个完整的圆。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好像跳了一下，就那么一下子，整个跳出了地平线。

　　金光瞬间洒满了整个山顶，洒在沈鲸脸上，也洒在周向脸上。

　　沈鲸看着那个太阳，眼睛被晃得有点睁不开，但就是舍不得闭眼。

　　周向看着她。

　　沈鲸的侧脸被阳光镀了一层金，睫毛上亮晶晶的，不知道是露水还是别的什么。

　　周向忽然说：“好看。”

　　沈鲸转头看他，以为是说日出。

　　但周向的眼睛看着她。

　　沈鲸怔了一下，然后慢慢笑了一下。
　　笑在阳光里，亮亮的。

　　“你也是。”她说。
　　礼尚往来。

　　周向一愣。
　　沈鲸已经转回去，继续看日出了。

　　他愣了好几秒，然后慢慢笑起来。
　　整个人越笑越红。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看着太阳一点一点升高，把整个天空都染成金红色的。

　　过了很久，沈鲸忽然说：“谢谢你。”
　　周向有点扭捏：“谢什么？”

　　沈鲸顿了顿，“谢谢你这段时间的照顾。”
　　周向想了想，说：“我不是照顾你。”

　　沈鲸看他。

　　周向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其实我只是想陪着你。”
　　“这段时间。”他说。

　　沈鲸移开眼，看着山下。山下的人还在睡梦里，但天已经亮了。

　　“还挺准时的。”她说。

　　“什么？”
　　“日出。”

　　周向只是应答：“嗯，挺准时的。”

　　过了很久，沈鲸冷不丁地开口：“昨天你不是说日出的时候，你要扛我吗？”

　　周向蹭地一下扭头看她。

　　沈鲸没看他，眼睛还看着山下，嘴角有一点翘。

　　周向愣愣的，又有点魂不守舍一样，“扛、扛的…我是说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