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鲸鱼的夏天》从欲

14、014

　　日出也就是一瞬间的事情，看过了，后边也没有别的景色。

　　两个人回去露营台的时候，另外四个人已经开始收拾东西了。两个帐篷原样收进袋子里，装着肉串的行李包瘪下去了，高家娜把它捆着折起来，和原来装着木炭的袋子一起塞进一个大包里。赵宇轩眼尖，瞅见两个人回来，立刻摆手招呼周向赶紧过来叠东西。

　　“周向，你包里带着的垃圾袋呢？”
　　然后是周向在回答，声音低低的，听不清说的什么。

　　沈鲸默不作声地跟在孙晓晓后边收拾垃圾，她走回露营台的一瞬间，后知后觉地有些担心，她倒也不知道自己在担心些什么，怕他们四个人调侃说些什么，又或者是还有别的事情。

　　但是另外这四个人什么也没说，只是随意地开些玩笑，孙晓晓叉着腰让王智博别想偷懒。沈鲸松了口气，又觉得莫名。

　　下山的路果然要比上山的路轻松许多，更别提行李也轻了大半。六个人一起从山脚往村子里走，在路口各自散开回家去了。

　　在外边这样露营熬夜其实是很累人的，等着看日出的时候沈鲸还未觉得，走进院子的一瞬间，疲倦后知后觉地涌上来。她跟周向招呼了一声，就一头扎进屋子里去了。

　　沈鲸是被海浪声吵醒的，但又好像不是海浪，不是那种汹涌的浪，是轻轻的、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远处慢慢翻书的声音。她睁开眼睛，盯着屋顶发了一会儿呆，耳边慢慢静了下来，海浪声是梦里的，她想。

　　沈鲸又慢慢想起昨天到今天的事。
　　日出，夜里在山上散步，还有周向的外套。
　　和他准备把自己扛在肩上的“玩笑”。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

　　沈鲸躺着没动，心跳却快了一点。

　　隐约听到院子里有些响动，她从床上坐起来，凑到窗边，掀开一点点窗帘。院子里放了把木躺椅，周向半坐半躺着，那三个小家伙把他围得严严实实的，四个人正在打闹，凑在一起像是在挠痒痒。

　　院子里栽着树，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一道一道的，落在周向身上。

　　沈鲸伸了个懒腰，慢吞吞地踩着拖鞋走出屋子，靠在门框上，抬手跟周向打了个招呼。

　　“小鲸。”
　　“外婆？”沈鲸惊奇地转过身。

　　周向的手从半空中停了一下，慢慢放下。

　　沈鲸：“你们回来了？”
　　“嗯。”王志兰在里屋朝她招招手，“饿不饿？锅里还有粥。”

　　沈鲸点点头，进屋去了。屋子里李英奶奶也在，她赶忙打了个招呼。

　　李英朝她笑笑：“快吃吧，我和你外婆回来的时候，你们俩都正睡着。”

　　周向跟在后面就一起进来了，往桌子上放了一袋零食，然后起身去厨房那边站在王志兰身侧，不知道忙活什么。

　　沈鲸盛粥的时候，抬头朝他那边看了一眼，看见他坐在了一个小板凳上，低着头，手里一根一根地择着菜，外婆在旁边说着什么，他听着，偶尔点一下头。

　　阳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他身上，泛着暖黄色的光晕。

　　沈鲸端着粥，坐在桌边，慢慢喝着。那袋提进来的零食就放在旁边，她看了一眼，里边塞着□□糖、话梅等一些糖。

　　糖。

　　沈鲸想起昨天在山上，周向递给她的甜味的鸡翅。

　　他什么时候开始观察我喜欢吃甜的？
　　她漫不经心地想。

　　因为快到中午吃饭的时候了，沈鲸只是稍微喝了一点粥垫一下胃。午饭加上三个小朋友，家里总共是7个人，李英忽然在饭桌上说：“我和你志兰奶奶我们俩是回来取东西的，等会儿吃完饭就得去赶车好坐飞机，我们俩要趁着这个机会好好出门一趟，去看一个老朋友，可能得住一阵子。”

　　王志兰：“对，小鲸你就在你李奶奶这儿住着，等我们俩看朋友回来了，到时候再回家。”

　　沈鲸愣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外婆要不还是我陪你们去吧，你们俩个去我也不放心呀。”

　　王志兰的态度却很坚决：“我们俩的身子骨都还很硬朗，再说了，我们老朋友见面，带着你做什么，你就在你李奶奶这儿好好住着，你也散散心，等开学回去了你又忙，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休息。”

　　李英附和：“我们都好几十年没见了，以后还不知道有没有机会，这回说啥也得去一趟。小向，别的你也不用管，你就好好地招待小鲸，带她在咱们这儿好好玩。你妈那边我问了，人手还充裕不是特别忙，你带不过来就把三个小的还是放到饭店。”

　　周向点点头：“知道了。”

　　王志兰又转向沈鲸：“你跟小向在家，有事就找他。这孩子细心，肯定靠得住。”

　　沈鲸嗯了一声，低头吃饭，没看任何人。
　　余光里，她看见周向耳朵好像红了一下。

　　两个老人一唱一和，立刻就把事情拍板定下来了。
　　不过本来也没有给他俩说话反驳的机会就是了。

　　吃完饭，沈鲸回房间收拾东西。昨天拿去露营的装备摊了一地，还有前天去沙滩上的用具还没清洗，睡袋要晾，衣服要洗，以及那双进了沙子的鞋，得好好刷一刷。

　　沈鲸蹲在地上，把睡袋展开，忽然听见敲门声。

　　“进来。”

　　门开了，是周向。手里端着两片西瓜。

　　“奶奶让我送进来的。”他说。
　　沈鲸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忽地她挑挑眉开口道：“那这次没有你的心意在里边了吗？”

　　周向没说话也没走，站在门口，只是看着她那一地的东西：“要帮忙吗？”
　　“不用，我自己能弄。”

　　周向顿了一下：“这个也是我的心意。”
　　沈鲸忍不住笑出声，“我知道，这次我也是跟你开玩笑的。”

　　周向舔了下唇，点点头，正要转身，忽然又说：“明天早上，我带你去村子里转转吧。有几家店挺好吃的。”

　　沈鲸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周向站在门口，午后最炽热的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笼在阴影里，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一个轮廓。

　　“嗯。”沈鲸说。
　　他笑了一下，走了。

　　沈鲸端着西瓜，蹲在那儿，慢慢把西瓜吃完。去厨房送盘子，拧开水龙头洗了下手上的果汁，跟周向擦肩而过的一瞬间，轻轻地扬了下她的手，见周向微微眯起的眼睛，她恶作剧成功似的得意地笑了一下。

　　第二天早上，沈鲸起得挺早。洗漱完出来，却见周向已经坐在院子里了，手里拿着一顶草帽。

　　“走吧，”周向把草帽递给她，“太阳大，戴上。”
　　沈鲸接过来，戴上。有点大，帽檐压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她问：“要做什么？”
　　“不告诉你。”周向说得神神秘秘的。

　　“都行。”在阳光下晒久了，沈鲸整个人变得懒洋洋的，“反正听你的了。”
　　周向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没说话，转身往外走。

　　她跟上去，“他们三个呢？”
　　“早上跟我妈去饭店了。”
　　“哦。”

　　抛开为游客开发的新区域，当地村民住着的村子范围不算大，巷子窄窄的，两边是老房子，墙上有青苔，墙角种着三角梅，玫粉色一团一团的开得热闹。沈鲸跟在周向后面，走得不快，懒洋洋地看着左右的景色。

　　周向也不急，就在前面走着，偶尔回头看沈鲸一眼，怕她跟丢。

　　“这边。”他指着一个巷口，“穿过去就是海边。”
　　沈鲸跟着他拐进去，果然，走了一会儿，就看见海了。早上的海是淡蓝色的，很安静，浪轻轻的，一下一下拍着沙滩。

　　沈鲸没动，盯着他：“这儿有近路，怎么你前两天带我绕远路？”
　　“我是想给你分享这里更多的景色。”周向毫不心虚。
　　沈鲸哼了一声，不置可否，勉强买账跟在他后边继续走。

　　直到周向在一家小店门口停下来：“吃早饭。”

　　沈鲸抬头看，这个店没有招牌，就一个门面，门口支着几张矮桌矮凳，几个人正坐在那儿吃，操着一口沈鲸听不懂的方言，说话的感觉跟周向有几分相似，应该是本地人。

　　坐在门口扇扇子的老板看见他，笑着招呼：“小向来啦？这是——”
　　“朋友。”周向说，“带她来尝尝你家的粉。”

　　老板打量她一眼，笑得眼睛弯弯的：“坐坐坐，马上来。”

　　两碗粉端上来，热气腾腾的，上面卧着荷包蛋，洒着葱花。沈鲸低头吃了一口，汤很鲜，粉很滑。是以前没有品尝过的滋味。

　　周向坐在对面，看她连吃了几大口，放下心来，也低着头吃，没说话。

　　阳光落在桌面上，一小块一小块。

　　吃完早饭，周向带她继续走。穿过小巷，路过一片晒渔网的空地，几个老人正坐在树荫下补网，看见他，远远地招招手。周向也招招手，继续往前走。

　　“都认识你？”沈鲸问。
　　“嗯，从小在这儿长大的。”周向说，“谁家都去过，谁家饭都吃过。”

　　沈鲸听着，没说话，这对她来说是一种很新奇的居住体验，或者说，她很难想象，会有这样一个地方，所有人都能认识一个人。

　　周向带她去了一片沙滩，不是前两天去的那片，更偏一点，没什么游客，甚至可以称得上是寂静，和那片沙滩的热闹截然不同。

　　“这片沙滩退潮的时候能捡到好看的贝壳。”周向说，“不过要等下午，现在潮还没退。”

　　沈鲸站在沙滩上，看着海，风吹过来，带着腥腥的咸味。

　　周向冷不丁地又说：“其实这儿现在人少是因为正门没开，这是我们这里只有自己人才知道的一条小路。”

　　沈鲸看他一眼，觉得他好玩：“你心虚什么，我又什么都没说。”

　　周向没应声，在旁边蹲下来，捡起一块石头，往海里扔。石头飞出去，落进海水里，很轻很轻的咚的一声。

　　沈鲸也蹲下来，捡了一块，学着周向的样子扔。
　　扔得没他远，落在近处。

　　周向笑了一下，没说话，又捡了一块，教她：“这样拿，手腕用点力。”

　　沈鲸照做，再扔，结果甚至更近了。
　　落在了沙上，连海的一点边都没沾。

　　沈鲸扭头看周向，他正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点笑，温温的。

　　她赶紧转回去看海。

　　中午回去，沈鲸站在院门口，看着空荡荡的屋子，忽然有点不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

　　虽然知道还有周向在，虽然前两天两个老太太也不在家，但那会儿她还以为两个老太太很快就要回来了，她们会一起住段时间。

　　“饿不饿？”周向从她身后走上来问。
　　沈鲸转头看他。

　　他脸上有一点笑，眼睛亮亮的。
　　沈鲸发现周向这个人总是一副笑的模样。

　　“饿的话，我去做饭。”周向说。
　　沈鲸点点头。

　　周向转身往屋里走，她跟在后头。

　　“你会做饭？”她问。
　　周向扬眉：“今天让你见识一下。”

　　厨房里，周向系上围裙，开始洗菜切菜，刀落在砧板上，嗒嗒嗒的，很有节奏。

　　沈鲸站在旁边，不知道该干什么，略有些迟疑：“我做点什么？”
　　“不用，你出去等就好了。”周向轻轻按着她的肩膀推着沈鲸出去。

　　周向很快就做好了饭，两菜一汤，端上桌。
　　沈鲸帮忙拿碗筷，两个人坐下来吃饭。

　　周向吃得慢，沈鲸也吃得慢。谁也没说话，但也不觉得尴尬。吃完饭，沈鲸抢着要洗碗，被周向一把按住，两个人争执片刻，最后周向给她安排了个在旁边递洗洁精的活儿。

　　水哗哗地流着，碗在周向手里转得很快，一个个洗干净，放进沥水篮里。
　　周向忽然说：“后天带你去我爸店里看看。”

　　沈鲸顿了一下，看着他：“饭店吗？还是叔叔还做什么生意？”

　　“饭店主要是我妈的生意，我爸算是做旅行社，不过他一般是当向导，带着这儿来的游客去我们附近的一个岛，那里能看到鲸鱼，大家都对这个有兴趣。”周向说，“有好多鲸鱼的照片，你应该会喜欢。”

　　沈鲸愣了一下，嗯了一声。
　　她忽然想，这个夏天，好像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