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谓仙》麓息

37、神鸟幻境 她想起来曾

　　入世多年，灵芷少有辗转难眠的夜晚。

　　这一晚她望着空无一物的帐顶毫无睡意，火玹应当不会做那种偷窥他人沐浴的浪荡子，他说那句话的目的，其实是想告诉她他们曾经亲密无间。

　　她翻了个身将脸埋进被褥内，若是鬼姬在就好了。
　　对于夫妻之间的事，鬼姬定然比她要明白的多。

　　也不知道是如何入睡的，灵芷只记得第二日她是被手腕上臧天邪秘法印记唤醒的。

　　她猛然坐起，以灵气探了探。

　　以臧天邪秘法唤她的，不是鬼姬，是沙华。

　　京芒山分别时，左青渊派曼珠沙华去往凡间寻找青琅碧华灯的去向，但此刻腕上所感应到的，沙华分明就在仙台山中。

　　来不及多做确认，灵芷立即起身随意洗了把脸推门而出。

　　离开落仙宫时，她看到隔壁火玹所居厢房的门紧闭着，里面也没有任何妖尊的气息。

　　沙华唤她的方向在仙台山的东面，与凤歌所在的元犀泉水正好相反，午时已过，若玄夜未曾骗她，那此刻他也应当与族中长老都聚于泉水处。

　　灵芷一路避开神族，穿过昨夜与火玹误入的那片竹林，又在一座怪石嶙峋的石头阵中耽搁了半个时辰，最后，走入到一处天潭之前。

　　沙华就是在此地召唤她的。

　　灵芷环顾四周，这里与整座仙台山的风景大相径庭，没了仙林琼台，没了宝光十色，只有贫瘠到无一丝绿意黄土大地，和不远处那平静如镜的深潭。

　　她没有贸然向前，只因眼前这处地方实在有几分怪异。

　　明明在山上，面前的大地却好似广袤无垠，尽头与云天相接，长风卷起沙土时，潭水的表面也无一丝褶皱。

　　皮肤感觉不到风，灵芷低头观察自己的裙摆，也未曾因为那风有过丝毫摆动。

　　之前通天鉴的镜宫内下了雨，身处其中的灵芷和火玹也同样沾湿了衣裳，这里，不是真实的世界，那便只是幻境。

　　她转身去寻来时的路，却发现只剩云雾遮挡在身后。

　　灵芷双手捏诀，想试一试在这处幻境当中寻找生门。少顷，她叹了口气，想必这里并非是阵法所著的幻境。

　　寻常修道者以术法凝铸的幻境，困不住比之术法强大的妖仙，就算困住也是万变不离其宗，寻得生门便可离开，但此处不同。

　　在这幻境中耽误的久了，灵芷能看到一股隐约的血腥气，从她脚下的地面弥散而上。

　　她蹭了蹭地面，触感是硬滑的石头，而不是看上去的这片沙土地。

　　果然如她所料，这里并不算是纯粹的幻境，而是在法障内又借助某种障目之法掩盖真实的景色罢了。

　　树爷爷曾告诉过她，太古之时有一种九首神鸟，其血有改天换地之能，也许，这处异色便是以那九首神鸟的血构建而成的。

　　沙华将她唤来此处，莫非，他也困在这里了？

　　九首神鸟幻境无法破解，在她踏入此地之时，便没有了离开的办法，真实环境下的五感尽失，一步踏错，恐怕便是万劫不复之地。

　　唯一能确信的便是眼前那一汪深潭，同她一样，并非是幻境所造。

　　保险起见，灵芷召出数片绿叶浮于脚下，缓缓来到潭边。

　　潭水至清，能看到水底经年腐朽的老树和被打磨光滑的圆石，看上去只是个极为寻常的天然潭水。

　　灵芷看到那如镜一般的水面上映出自己犹豫的神色，若要解开此处的秘密，势必要查探这潭水才是，但……这分明就是故意留给意外闯入此处不速之客的陷阱。

　　沙华消失在此处，他与曼珠从来不会分开太远，大约曼珠也身陷此地。

　　她相信，若非万不得已，沙华是不会主动唤她来此冒险的。

　　灵芷思索片刻，还是决定去潭水中一试。
　　她轻抚了下鬓间的木灵簪，拿在手中端详了片刻，又放入怀中妥帖保管起来。若是当真九死一生，难保这木头做的灵簪会出什么岔子，还是莫要让火玹也陷入此地才是。

　　准备妥当，脚下绿叶散去时，绿衣小仙足尖轻盈点于潭面之上，漾开一圈涟漪。

　　她蹲下身子，左手捏诀，右手手掌探入潭水中，闭上眼，灵气在掌心涌动。

　　原本平静地潭面渐渐有了起伏，如海面沉浪一般一波接着一波，驻足潭上的灵芷随着水浪晃动，渐渐地，连身形都难维持住。

　　一只白皙如藕，五指纤长的手从潭水中浮现，不断向灵芷探于水中的手靠近，直到……

　　她霍然睁眼，神色惊惧地望着与自己五指相扣的另一只手，本能让她想要用法术挣脱对方，但潭水如同深渊般吞噬了她的灵力，握着她手的那只手主人的面容一点一点浮现于水面下。

　　那是一个女子。

　　乌发雪颜，赤金的眸子中神光流转，她宁静平淡地视线望向灵芷，发丝被水流拨弄着在周身散开。

　　所有的惊惶都被那眸子当中似曾相识的万古独悲抚平，灵芷怔忪的与那名潭水中的女子对视。

　　坠入潭水时，她并未察觉到湿冷，反倒周身被暖融包裹着，好似夏日里晒了半日的羊绒被褥裹在身上般舒适。

　　她想起来曾在何处见过同样的一双眸子。

　　……昀麓。

　　灵芷做了个梦。
　　梦里的女子躺在石塌上，周身裹着神光，那光淡薄飘渺，一阵风便能吹散，但榻边的人却不让那光散去。
　　她看不清那人的形貌，仅能勉强辨认出高大修长的轮廓，还有银色的发丝。

　　他说了句什么，护着女子的法障便再度变强了些，但那弥散之力太过霸道，他保护不成反遭其噬，灵芷想去帮忙却只能站在一旁干着急。

　　法障碎裂时，耀眼的光令灵芷闭上眼，身体上湿冷的触感逐渐清晰，她重新睁眼，看到自己落入一个洞窟内，洞壁上水光粼粼。

　　-仙台山-
　　燕辞没想到，堂堂四大神族之一的玄凤族，竟然会为了区区几个宝物将吃赏妖关起来。

　　他在这法术被禁的牢狱中和一个普通凡人一样连牢饭都要自己跑过去领，尽受那些黑凤凰的嘲讽，正倍感屈辱时，神兵天降般的妖尊大人就来解救他了。

　　燕辞抹着眼泪暗自发誓，俺小牛这辈子，命都是妖尊大人的！

　　元神虚化而成的火玹握着黑扇虚敲了下委屈受辱的燕辞，“好了，你这次做的不错，本座还有另一件事要交代给你。”

　　燕辞激昂跪地， “但凭尊上吩咐！”
　　火玹揉了揉眉心，“低声些。”

　　“……属下知错……”
　　“听闻玄夜每逢盈月之日便会离开万羽宫，称是为族长之责，以调稳仙台山仙障之故，你在山门外等候，三日后盈月日，看看他去哪里了。”

　　燕辞低声应，“是。”

　　“不必做多余的事，本座有一些猜测……若有危险你需优先保全自身尽快逃离，回琴宫静候本座传唤。”

　　“那这里……？”

　　火玹轻点下颌，“本座自会安排，入夜之时，你尽可离去。”

　　“属下定不负尊上所托。”

　　“万事小心。”

　　元神回归，火玹轻轻吐息。他隐在树影下，赤眸眯起看着元犀泉水上与四长老一同作法解封的玄夜。

　　当年仙台山变故，凤歌双亲连涅槃机会都没有，当场魂飞魄散，玄凤虽非上古圣兽凤凰，却也是后裔，其魂魄血脉中流传着古老咒法，以玄夜之能，怎会将夫妻二位皆打至魂飞魄散？

　　四万年过去，他尚且不能独自解去涅槃封印。

　　火玹沉吟，也许玄夜仅是为了在他和灵芷面前拖延演戏罢了。

　　个中隐秘，也可晚些时候让灵芷以关怀为由去探一探。

　　她的灵力特殊，又格外聪慧，定能识别出玄夜的法力藏着的玄机。

　　……只是别的方面，依旧太钝了。

　　他视线缓缓落在阖目对外界一切都无知无觉的凤歌，心底落下一记无声叹息。

　　钝点也并非全无好处。

　　火玹漫不经心地想，也许解决了玄夜，将玄凤族还给凤歌，不失为一个把他从灵芷身边支走的好法子。

　　他回到落仙宫，看到灵芷紧闭的屋门，犹豫片刻后，还是走上前去敲了敲。

　　屋内静寂无声，像是她为了拒绝他给房门都施了静音咒。

　　火玹垂下眸子，长睫在眼底投下一层阴翳，想起昨晚微醺时的举动和心境。

　　竹林那时候，他真的很想将她狠狠按进怀里，质问她为什么要躲。

　　凭什么她忘掉了他，凭什么她要那样毫不在意的说他是虚情假意，凭什么他要忍受她为了神族的家伙身陷险境。

　　现在又将他拒之门外。

　　妖戾在身体内流窜，区区一扇门而已，挡得住他火玹么？

　　紧闭的门扉幽幽打开，火玹抬眸，视线扫过室内，才发现并不是她拒绝了自己，而是屋内本就是空的。

　　心中陡然松懈，他以妖力去探寻那根灵簪的位置，那簪身内封了一滴妖血，只要灵簪在她身上，他便能在任何地方寻到她。

　　以后便不会再丢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