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到底有几幅面孔》仲夏有云

14、第 14 章

　　云顶荟，揽月厅。

　　巨大的弧形落地窗外，是浦江两岸流光溢彩的夜景，仿佛一条缀满钻石的黑色缎带。

　　包厢内则是另一番景象，水晶吊灯洒下暖黄的光，映照着精美的餐具和众人脸上松弛下来的笑容。

　　菜色精致，酒过三巡，最初那种面对老板的拘谨，在酒精和美食的催化下，悄然消融了几分。

　　夏璃坐在靠里的位置，面前碟子里的食物几乎没怎么动。

　　她的嘴角维持着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听着身旁Jessica和其他几位女同事低声谈论最新一季的高定，或是某位VP分享的带着炫耀性质的海外见闻。

　　她适时地点头微笑，扮演着一个得体安静、略微内向的年轻秘书。

　　然而，只有她自己知道，后背的肌肉一直紧绷着，眼角的余光，总是不由自主地掠过长桌主位上的那个人。

　　钟于野今晚穿了一件质料柔软的深灰色衬衫，解开了最上面的纽扣，少了白日里西装革履的锐利，多了几分闲适。
　　他话依然不多，但面对众人的敬酒和奉承，会微微颔首，偶尔举杯示意，唇边那丝极淡的笑意似乎也比会议室里真切了那么一点点。

　　可夏璃总觉得，那笑意并未真正抵达他镜片后的眼睛。他的目光偶尔扫过全场，沉静而莫测。

　　“来来来，光喝酒吃菜有什么意思！”

　　那位在会议上质疑“亦云”最激烈的男VP显然喝得有点上头，红光满面地站起来，拍了拍手，“咱们钟总难得请客，气氛搞起来嘛！让新来的小朋友表演个节目，展示展示才艺怎么样？”

　　他口中的“小朋友”，自然是指夏璃和与她同期入职的宋锦石。

　　这种场合，老员工起哄让新人“助兴”，几乎是某种心照不宣的惯例。

　　众人的目光立刻聚焦过来，带着看好戏的善意和酒精催化的兴奋。

　　宋锦石，那个平时戴着黑框眼镜在工位上一坐就是一天，说话都带着代码般严谨逻辑的Q大计算机学霸，此刻推了推眼镜，竟然没有丝毫扭捏，在众人的起哄声中站了起来。

　　“行，那我给大家来段相声吧，《报菜名》！”

　　他清了清嗓子，挺直腰板，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生动起来，一口略带津味的普通话流利而出，包袱抖得恰到好处，配合着夸张的肢体动作，逗得满堂大笑。

　　平日里的技术宅形象荡然无存，竟是个隐藏的相声爱好者。

　　表演结束，掌声和哄笑声中，宋锦石微微鞠躬，面不改色地坐了回去，仿佛刚才那个妙语连珠的人不是他。

　　压力瞬间全部转移到了夏璃身上。

　　“Rachel，到你了！别害羞啊！” 男VP笑着催促，其他人也纷纷附和。

　　夏璃只觉得冷汗瞬间就湿透了衬衫内衬。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她脸上的笑容几乎要维持不住。

　　就在她大脑飞速运转，思考着是说个冷笑话还是干脆认罚三杯酒的时候，坐在她旁边的Jessica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笑着打圆场。

　　“陈总，别为难小姑娘了。Rachel一看就是文静型的。要么……唱首你们年轻人喜欢的歌？声音小小的也行，就当助兴了。”

　　Jessica的语气温和，带着年长女性的体贴，试图给她一个台阶。

　　可这个台阶，对夏璃而言，不啻于悬崖。

　　唱歌？

　　在钟于野面前？

　　还不如让她直接跳楼来得痛快。

　　就在她指尖冰凉，几乎要绝望的时候，目光忽然瞥见了包厢角落那架作为装饰、擦拭得一尘不染的黑色三角钢琴。

　　急中生智。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脸上露出一个略带腼腆和歉意的笑容，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陈总，Jessica姐，唱歌我真的不行，五音不全，怕吓着大家。不过……我小时候学过几年钢琴，如果大家不嫌弃，我……可以弹一曲，给大家助助兴？”

　　她的提议让起哄声稍微平息了一些。

　　陈VP虽然觉得不够热闹，但也点了点头：“行啊，钢琴好！来来来，大家安静，听听Rachel的钢琴！”

　　众人的目光跟着夏璃，看着她起身，走到那架钢琴前，轻轻掀开琴盖。

　　水晶灯的光晕洒在光洁的漆面和黑白分明的琴键上。

　　夏璃在琴凳上坐下，调整了一下呼吸。

　　她选择了一首经典的《月光奏鸣曲》第一乐章。

　　这首曲子难度适中，情感含蓄而内敛，既有古典的格调，又不会显得过于炫技或浮夸，非常适合此刻的情境，也符合Rachel给人的印象。

　　纤细白皙的手指轻轻落在琴键上。

　　第一个音符流淌出来，清澈宁静，带着一丝月光般的忧郁，瞬间压下了包厢内残余的嘈杂。

　　她微微垂着眼睫，专注地看着琴键，侧脸的线条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柔和。长发因为她微微前倾的姿势，滑落几缕在颊边。

　　此时此刻，那个严谨干练的秘书Rachel似乎褪去了一层外壳，显露出某种平日里被深深隐藏的属于艺术与感性的细腻光彩。

　　指尖在琴键上起伏，音乐如月光下的溪流，潺潺而出，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

　　包厢里彻底安静下来，连最聒噪的陈VP也闭了嘴，端着酒杯，静静聆听。

　　这出乎意料的才艺，以一种优雅的方式满足了“表演”的要求，又超出了简单的热闹范畴。

　　没有人注意到，长桌主位上，钟于野握着酒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住了。

　　他的目光，越过杯沿，牢牢锁在钢琴前那个纤细的身影上。

　　镜片后的眼神，褪去了平日里的冷静审视，变得极为复杂。

　　那专注的侧脸，那随着音乐微微起伏的肩颈线条，那在琴键上灵巧舞动的手指……甚至她弹奏时，不自觉微微抿起的唇，和偶尔轻蹙的眉头下，流露出的那种沉浸与一丝几乎难以捕捉的、与音乐融为一体的恣意感……

　　一种强烈而诡异的既视感，毫无预兆地击中了他。

　　Elena在Blue Moon舞台上抱着吉他嘶吼或慵懒吟唱时，偶尔在间奏垂下眼帘的瞬间，也会流露出类似的神情。

　　一种完全沉浸于自我表达世界，忘却周遭的专注与投入。

　　理智在疯狂拉扯：会弹钢琴的年轻女性很多，这不能说明任何问题。Rachel有良好的家教和才艺，合情合理。

　　但感觉却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那晚Elena拒绝演出，理由是“嗓子哑了”。今晚Rachel拒绝唱歌，选择弹琴。

　　时间、地点、人物、行为模式……太多的点，在暗处隐隐呼应。

　　音乐渐渐进入尾声，最后一个音符轻柔地消散在空气中。

　　夏璃轻轻吐出一口气，收回手，合上琴盖。

　　转身站起来时，脸上已经恢复了Rachel式的，略带羞涩的得体笑容。

　　包厢里响起热烈的掌声，夹杂着真诚的赞美。

　　“弹得真好！”
　　“Rachel深藏不露啊！”
　　“再来一首！”

　　夏璃微微鞠躬，快步走回自己的座位，避开那些探究或欣赏的目光，也……避开了主位方向那道过于沉静和复杂的注视。

　　钟于野在她起身时，就已收回了目光，垂下眼帘，看着杯中晃动的琥珀色液体。
　　他脸上的表情恢复了一贯的平静无波，仿佛刚才刹那间的失神从未发生。

　　他举杯，将剩下的酒一饮而尽。喉结滚动，咽下的不仅是酒液，还有翻腾的思绪。

　　游戏，似乎变得更有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