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到底有几幅面孔》仲夏有云

13、第 13 章

　　病假结束，重回QJ资本那座冷光凛冽的摩天大楼，夏璃竟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她深吸一口气，换上Rachel标准的职业微笑，步入了大楼。

　　“早，钟总。”她的声音恢复了大半的清亮，只余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哑。

　　钟于野从一堆文件中抬起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秒，平静无波：“早。脸色好了不少。九点半A3会议室，有个项目初步讨论会，你跟我一起。”

　　“好的，钟总。”夏璃利落地应下，开始例行整理他桌面上需要带进会议室的材料。

　　“对了，”钟于野似乎想起什么，手指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项目初步介绍PPT发你邮箱了，打印十份，带到会议室。”

　　“明白。”夏璃回到自己工位，迅速登录工作邮箱。
　　一封来自钟于野的新邮件静躺在收件箱，标题是简单的“亦云项目初步讨论.pptx”。

　　亦云？

　　看到这两个字的瞬间，夏璃握着鼠标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一股凉意悄然攀上脊背。

　　这个名字她太熟悉了。

　　之前钟于野“敲诈”Elena，就是让她给这个项目做免费的技术顾问。

　　她点开PPT，快速浏览。

　　内容详尽，从市场分析、竞品对比、团队背景到财务预测，一应俱全，完全是顶级风投的标准模板。
　　但那些熟悉的界面截图，那些她曾随口评价过的功能特点，此刻以冰冷的商业语言呈现出来，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诡异感。

　　她不敢细想，强迫自己关闭文件，快步走向打印室。

　　纸张吞吐的声音规律而清晰，却无法压下她心中逐渐扩大的不安。

　　*****

　　会议准时开始。

　　椭圆形的长桌旁坐满了投资部的核心成员，几位VP和高级总监神色肃然。
　　钟于野坐在主位，神情是一贯的冷静疏离，金丝边眼镜后的目光深邃难辨。

　　夏璃将打印好的PPT分发下去，然后在钟于野侧后方的记录位坐下，打开笔记本，握紧笔，努力让自己的呼吸平稳。

　　钟于野言简意赅地开场：“今天讨论一个早期项目，’亦云音乐’。资料大家手上都有了，都看看，谈谈初步印象和疑虑。”

　　会议室里响起翻阅纸张的沙沙声。

　　很快，一位高级总监张远率先开口，他推了推眼镜，语气委婉但态度明确：“钟总，这个项目……类型上我们之前确实涉猎不多。音乐流媒体平台，国内巨头格局已定，新入局者门槛极高。”

　　“最关键的是，国内用户为内容付费的习惯，尤其是为音乐版权付费的意愿，还在艰难培养期。亦云这个app主打独立音乐和精准推荐，这个概念很好，但变现路径漫长，市场风险比较大……我个人持保守态度。”

　　他起了头，其他人也纷纷附和或补充。

　　质疑声居多：版权采购成本、用户获取成本、巨头碾压的可能性、政策风险……

　　会议室里充斥着理性的、冰冷的商业分析，那个PPT上充满理想色彩的“音乐灵魂栖息地”愿景，在这些久经沙场的投资人眼中，似乎显得格外脆弱和不切实际。

　　夏璃低着头，笔尖在纸上无意识地划着短线，耳朵却将每一句讨论都听了进去。

　　就在讨论声稍歇的间隙，钟于野忽然身体微微后靠，指尖在光洁的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然后，他侧过脸，目光如同精准的探照灯，落在了努力降低存在感的夏璃身上。

　　“Rachel，”他的声音不高，却瞬间让整个会议室安静下来，“你也听听看了。作为年轻用户，也作为……我的秘书，接触的信息面不同。说说你的看法。”

　　嗡——

　　夏璃只觉得脑袋里有什么东西轻轻炸开。

　　全场的目光，连同钟于野那看似随意、实则极具压迫感的注视，一齐聚焦在她身上。

　　夏璃抬起眼，迎上钟于野的目光。

　　镜片后的那双眼睛平静无波，看不出任何试探的意味，就像他只是在寻常地征求一位下属的意见。

　　她迅速调动起全部的职业素养，强迫自己从Elena的情绪中抽离。指甲悄悄掐进掌心，疼痛带来一丝清醒。

　　“钟总，各位，”她开口，声音平稳，带着Rachel特有的清晰和节制，“我对音乐流媒体领域没有专业研究，仅从资料呈现和普通用户角度，谈一点粗浅观察。”

　　她停顿半秒，组织语言，刻意避开任何可能带有Elena个人色彩的表达：“首先，正如张总所说，版权和用户付费习惯是核心挑战。但资料显示，亦云似乎试图通过算法和社区运营，打造差异化内容生态，吸引并留住高黏性核心用户群。这或许能在巨头缝隙中找到细分市场。”

　　“其次，”她翻了一下手中的资料，指向某页数据，“他们对于独立音乐人的直接分成模式和宣传支持，如果执行到位，可能成为吸引原创内容的关键。这或许能部分缓解初期版权成本压力，并形成内容壁垒。”

　　“当然，”她话锋一转，完全回到投资人思维，“这一切的前提是团队的执行力，资金的持续支持，以及最关键的市场窗口期是否足够。风险确实很高，但同样的，回报也很高。”

　　她的发言冷静客观，既点出了项目的潜在亮点，也毫不回避风险，完全是一个优秀助理该有的水准。

　　会议室里有人微微点头，似乎觉得这个小秘书看得还挺准。

　　钟于野安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直到夏璃说完，他才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目光却似乎在她不自觉地用力握着笔的微微泛白的指关节上，停留了半秒。

　　“嗯。”他只淡淡应了一声，随即转回视线，面向众人，“Rachel补充的角度值得考虑。不过，正如大家所言，风险是显而易见的。这个项目，保持关注。进入下一个议题。”

　　会议继续，话题转向了另一个熟悉的AI项目。

　　夏璃暗自松了一口气，后背却已惊出一层薄汗。

　　她悄悄抬眼，看向前方钟于野挺直的背影。
　　他正在聆听另一位VP的发言，侧脸线条冷硬，仿佛刚才那突如其来的提问，真的只是无心之举。

　　他刚才猝不及防的提问，真的只是无心之举吗？

　　*****

　　当钟于野说出“今天先到这里”时，几乎所有人都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一连数小时高度集中的会议，消耗的不仅是脑力，还有情绪。

　　众人开始收拾笔记本和资料，椅脚摩擦地面的声音轻微响起。

　　主位上的钟于野却并未立刻起身，他摘下金丝眼镜，用随身的绒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镜片，这个动作让他冷硬的轮廓似乎柔和了微不可查的一瞬。
　　然后，他重新戴上眼镜，目光扫过略显疲惫的团队成员，唇角似乎向上牵动了一个几乎不存在的弧度。

　　“感谢各位今天的投入和……直言不讳。”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罕见的，在“直言不讳”这个词上，有了一丝近乎赞赏的意味。

　　毕竟，在他手下，敢于明确表达不同意见，本身就是一种能力的体现。

　　紧接着，他抛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有些意外的提议：“我入职QJ，也快一个月了。周五晚上，如果没有紧急安排，希望大家都能空出时间。”

　　他顿了一下，清晰地说，“我请大家吃饭，地点稍后发邮件。”

　　会议室出现了半秒钟的寂静，随即被迅速反应过来的应和声打破。

　　“谢谢钟总！”
　　“老板破费了！”
　　“一定到！”
　　…….

　　几位VP和总监脸上露出了笑容，不管心里怎么想，表面上都是一派欣然。

　　新来的合伙人不近人情、要求严苛是出了名的，如今主动提出团队建设，无论如何都是个积极的信号，意味着他或许开始尝试融入，也意味着未来工作可能更顺畅一些。

　　夏璃混在人群中，也低声附和了一句“谢谢钟总”，心底却浮起一层淡淡的狐疑。

　　请客吃饭？钟于野？

　　他打算走群众路线了？

　　她偷偷抬眼，打量了一下已经站起身，正在听一位VP低声说着什么的钟于野。
　　侧脸线条依旧冷峻，神情也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温度。仿佛刚才那句邀请，只是又一个需要被高效执行的工作事项。

　　难道真是她多心了？
　　或许这只是他身为合伙人，基于团队管理做出的一个标准动作？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稍微松了松，但随即又绷紧。

　　不，不能掉以轻心。

　　在转正之前，她可绝对不能掉马！

　　她收拾好自己的东西，随着人流走出会议室。
　　走廊明亮的灯光下，同事们三三两两地低声交谈，话题已经从刚才激烈的项目争论，转向了对周五聚餐地点的猜测和期待。

　　“听说钟总对吃喝很讲究，会不会是那家超难订的日料？”
　　“可能是私人会所吧，安静，适合谈事情。”
　　“哎，管他呢，反正老板请客，跟着去就是了。”
　　…….

　　夏璃默默地走在后面，耳朵听着，心里却在飞速盘算。

　　周五晚上……Blue Moon那边，她本来答应了老高，如果嗓子恢复差不多，就去补一场。
　　现在看来，得推掉了。

　　她回到工位，打开电脑，果然，一封来自钟于野的邮件已经安静地躺在收件箱。点开，内容简洁至极：

　　【发件人：钟于野】
　　【主题：周五团队晚餐】
　　【时间：本周五晚19:00】
　　【地点：云顶荟（淮海路店）包厢：揽月】
　　【备注：请全体准时出席。】

　　云顶荟。

　　夏璃知道那里，城中顶级的融合菜餐厅，以绝佳的江景和令人咋舌的人均消费闻名。
　　钟于野果然不会选择普通的聚餐地点，这符合他一贯的品味和……做派。

　　她叹了口气，认命地开始回复老高的微信，婉拒周五的演出。

　　夏璃：【周五去不了了，晚上七点要团队聚餐】

　　老高的回复也十分迅速。
　　老高：【别啊，姑奶奶，你都多久没来了！你再不现身，我酒吧要倒闭了。】
　　【你忍心看我的事业毁于一旦，上街乞讨吗？我亲爱的发小～】

　　夏璃：【······】
　　【那你就滚回去继承家业吧。】

　　老高：【······】
　　【你恩将仇报？！居然要推我进入火坑！】

　　夏璃皱着眉头想了想老高家复杂的家庭关系，许久没有的良心突然有存在感了一秒钟。

　　于是夏璃思索再三，才发了一个勉强的答复过去。

　　夏璃：【聚餐大概九点半能结束，那我十点多过去唱一首吧。】

　　老高迅速的回复了一个滑跪的表情包。

　　老高：【谢谢爸爸！】

　　夏璃无奈的捏了捏额角，叹了口气，心想：算了，大不了吃一半她出去唱首歌再溜回来呗。反正她这种小卡拉米在这种局上又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