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到底有几幅面孔》仲夏有云

12、第 12 章

　　夏璃靠在家中的真丝床头上，望着窗外铅灰色的天空，感觉生活突然被按下了暂停键，一时还有些不适应。

　　高烧在昨夜输液后便退了，但喉咙依然像被砂纸打磨过，每一次吞咽都带着细微的刺痛。

　　她试了试发声，结果引出一阵沉闷的咳嗽。

　　她哥夏瑜勒令她请了三天病假，并亲自将她送回家里，留下一句“静养，别工作”的命令，便赶去处理他自己的跨国事务。

　　百无聊赖。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大多是无关紧要的推送。直到晚上，老高的名字跳了出来。

　　【Elena～我的女神，今晚能救场吗？原定的暖场乐队主唱食物中毒了！】

　　后面跟着一连串可怜巴巴的表情包。

　　救场？

　　夏璃饶有兴致地回复了一条。

　　【求我】

　　老高的回复也十分迅速。

　　【求你。】

　　夏璃挑了挑眉才把后半句打了过去。

　　【也没用】

　　【我也中招了，感冒嗓子废了，今晚肯定不行。】

　　老高【………】
　　【你耍我？】

　　夏璃心情很好的按住语音键，发送了一声刻意压低却难掩沙哑的咳嗽过去。

　　很快，老高的回复带着夸张的担忧蹦出来。

　　【我靠！真病了？】

　　【最近这是什么瘟神气象！好好养着，场子我来想办法，你赶紧休息！】

　　应付完老高，夏璃放下手机，心里却莫名有些空落。

　　病假的自由代价是脱离轨道的不安，无论是作为Rachel，还是作为Elena。

　　*****

　　Blue Moon酒吧。

　　空气里混杂着精酿啤酒的麦芽香和昂贵的雪茄烟丝味，以及人群散发的微醺热度。

　　台上的灯光尚未聚焦在主唱位置，流淌的是慵懒的爵士钢琴曲。

　　这里与钟于野平日出入的私人会所或顶级酒店酒廊不同，更嘈杂，更鲜活，也藏着更直白的躁动。

　　他选择这里，并非为了买醉。更多的是一种习惯，或者说是某种未明言的压力释放。

　　在华尔街那些年，类似的场所是他观察市场之外“人性样本”的另一个场域。

　　回国后，这个习惯保留了下来。

　　Blue Moon的音响质量和乐队水准在圈内小有名气，尤其是Elena，她撕裂又慵懒的嗓音，有种奇特的吸引力。

　　他在老位置，点了一杯单一麦芽威士忌，加冰。

　　然而，今晚的氛围似乎有些不同。

　　暖场时间过了，本该Elena登场的高峰时段，上台的却是另一支陌生的乐队，主唱是个声线甜腻的年轻女孩，努力唱着流行情歌，却始终点燃不了台下老客们的情绪。

　　窃窃私语声在人群中蔓延。

　　钟于野抬手，示意附近的服务生。

　　“钟先生，晚上好。” 服务生认得这位气质独特，消费阔绰的熟客。

　　“Elena今晚休息？” 他问得直接，目光掠过空荡荡的主唱立麦。

　　服务生露出恰到好处的歉意笑容：“是的，钟先生。真不巧，Elena姐临时身体不适，请假了。老板临时请了别的乐队来顶场。”

　　他顿了顿，补充道，“听说病得突然，嗓子哑了，实在没法唱。老板也挺着急的。”

　　身体不适。
　　嗓子哑了。

　　钟于野捏着威士忌杯壁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冰球在琥珀色的酒液中轻轻撞击杯壁，发出细微的脆响。

　　一个极其寻常的巧合，都市里每天有成千上万人生病。

　　他的秘书Rachel昨天淋雨高烧，嗓子沙哑；Blue Moon的主唱Elena今天因病缺席，同样嗓子出了问题。

　　逻辑上，毫无关联。

　　Rachel是P大毕业的精英秘书，一丝不苟；Elena是酒吧里野性难驯的乐队主唱，张扬不羁。

　　她们存在于他生活中两个完全割裂的次元。

　　可是……

　　他的脑海中，却突兀地闪回几个碎片：医院里，Rachel手机上那张光影凌乱、充满动感的锁屏壁纸，似乎和某个灯光迷离的舞台侧影有着模糊的重叠……

　　而那天他生病时来他家里照顾他的Elena身上的气味，和昨天暴雨时他将Rachel抱到医院的路上他闻到气味......一模一样……

　　太荒谬了。

　　钟于野敛下眼眸，将杯中剩余的酒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压下那丝毫无根据的联想。

　　他叫来服务生结账，起身离开。

　　穿过略显失望的人群，推开酒吧的门，将里面的喧嚣与那点莫名的疑虑一同关在身后。

　　夜风微凉，吹拂着他一丝不苟的额发。

　　城市的光污染掩盖了星光，也掩盖了许多秘密。

　　坐进车里，他没有立刻发动引擎，只是透过车窗，望了一眼Blue Moon那块散发着幽蓝光芒的招牌。

　　生病的秘书，请假的驻唱。

　　两个看似无关的点，却若有似无地牵引在一起。

　　或许，只是他想多了。

　　又或许，这城市看似辽阔，人与人的轨迹，却总在看不见的地方，悄然交叠。

　　他发动车子，平滑地汇入车流。

　　****

　　钟于野回到临江的顶层公寓，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对岸金融区永不熄灭的灯火，像一座精心计算的巨型电路板。

　　解开领带，随手扔在意大利进口的沙发上，他却没像往常一样先去书房处理未完的邮件，或是倒一杯水。

　　一种微妙而持续的感觉，让他站在客厅中央的暗影里，短暂地停顿了片刻。

　　然后，他拿出了私人手机。

　　指尖在屏幕上滑动，找到了那个备注为 “Elena (Blue Moon)” 的名字。

　　他略一沉吟，修长的手指敲下一行字，发送。

　　钟于野：【生病了？】

　　言简意赅，没有任何多余的寒暄或表情。

　　与此同时，夏璃正窝在柔软的沙发里，抱着一杯温热的蜂蜜柠檬水，百无聊赖地刷着电影。

　　手机震动的提示音让她瞥了一眼。

　　看到发信人名字的瞬间，她差点被口水呛到。

　　钟于野？

　　这么晚了，他怎么会主动发消息给Elena？

　　心里莫名有点发虚，但Elena的人格立刻上线接管。

　　她翻了个极其生动的白眼，尽管对方看不见。

　　手指灵活地敲击回复，语气必须带着Elena特有的漫不经心的挑衅语气回复道：

　　Elena：【是的呢，金主爸爸～暂时无法为您服务了哦～】

　　另一边，钟于野盯着屏幕上跳出来的回复。

　　“金主爸爸”……这个称呼带着明显的戏弄，是Elena一贯的风格。

　　钟于野的目光在爸爸两个字上停了许久，他的眼神沉静如深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手机边缘。

　　他的手指在对话框上方悬停。

　　有很多问题可以问，比如“怎么这么不小心”，比如“看过医生了吗”，甚至顺着她戏谑的语气回一句“那真是遗憾”。

　　但每输入几个字，又被他逐一删除。

　　最终，他删掉了所有斟酌的字句，只回了最稳妥、最不会出错的四个字：

　　钟于野：【好好休息。】

　　然后，不等对方回复，他干脆利落地按熄了手机屏幕，将其倒扣在光洁的茶几上。

　　室内重新陷入寂静，只有窗外极远处传来的、模糊的城市嗡鸣。

　　钟于野走到落地窗前，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凝望着窗外那片璀璨而冰冷的光海。

　　怀疑的种子一旦落下，就会在理智的土壤里悄然滋生。

　　他不相信绝对的巧合，尤其是在他亲手绘制的人生蓝图里，意外和变量都需要被严格审视。

　　Rachel和Elena。

　　一个在日光下严谨精密，一个在夜色里恣意绽放。

　　如果……她们真的是同一个人呢？

　　他需要验证。

　　他转身，走向书房。

　　Rachel的病假还有两天。

　　他有足够的时间，也有足够的耐心，去解开这个突然变得有趣起来的谜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