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到底有几幅面孔》仲夏有云

11、第 11 章

　　会议比钟于野预想的更棘手。

　　对方果然在关键条款上发难，谈判陷入拉锯。

　　钟于野全神贯注，调动起所有的冷静与锋锐，针锋相对，寸土不让。

　　窗外的天色在争论中彻底暗沉，雨势未减。当他终于以微小但坚实的优势锁定协议框架时，墙上的电子钟显示，已经过去了近三个小时。

　　他揉了揉眉心，罕见的疲惫感涌上。

　　快步走出会议室，谢绝了对方客套的晚餐邀请，径直走向地下车库。

　　空旷冰冷的车库里，那辆宾利静静停着。

　　他走近，透过深色的车窗，隐约看到驾驶座上有人影伏在方向盘上。

　　钟于野的眉头微蹙，他敲了敲车窗。

　　没有回应。

　　一种不寻常的直觉掠过心头。

　　他拉开车门，车内灯自动亮起。

　　夏璃歪倒在驾驶座上，头靠着方向盘，双目紧闭，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呼吸急促而沉重。那身挺括的西装外套肩头，还有未干透的深色雨渍。

　　“Rachel？”钟于野唤了一声，没有反应。

　　他伸手探向她的额头，触手滚烫。
　　发烧了，而且看起来不轻。

　　很可能是早上在上班路上被雨淋了，又强撑着开车过来，这才最终被高烧击倒。

　　钟于野几乎没有犹豫，迅速将她从驾驶座抱到后座放平，自己坐进驾驶位，发动车子，引擎低吼着划开车库的寂静，朝着最近的私立医院疾驰而去。

　　急诊室的灯光冷白刺眼。护士接手了昏迷的夏璃，推进检查室。

　　钟于野站在走廊，昂贵的手工西装上沾了雨水和她身上滚烫的温度，留下些许褶皱。

　　他面无表情地办理手续，支付押金，回答医生简短的询问。

　　“她是我下属，工作途中突发高烧。”

　　等待检查结果时，他坐在走廊蓝色的塑料椅上，手里拿着护士交还给他的属于夏璃的手提包和她的手机。

　　忽然，手机在她包里震动起来，嗡鸣声在寂静的走廊格外清晰。

　　屏幕上跳动着一个名字：老哥。

　　或许是家人。
　　需要现在的告知情况。

　　钟于野这么想着，划开了接听键，将手机举到耳边。

　　“喂？小璃？怎么这么久才接？晚上下班要我去接你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清朗又带着点散漫笑意的男声，语速很快，背景音有些嘈杂。

　　“你好。”钟于野打断他，声音平稳，“Rachel她突发高烧，现在在医院，我是她上司。”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连背景杂音都好像被掐断。

　　几秒后，那个男声再响起时，散漫的笑意消失了，变得紧绷而清晰：“医院？哪家医院？她怎么样？你是谁？”

　　“康宁医院。正在检查，暂无大碍。我姓钟，钟于野，QJ资本的合伙人，夏璃的直属上司。”

　　钟于野报出信息，简洁明了。

　　“钟……于野？”

　　对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调变得极为古怪，像是在咀嚼什么难以置信的东西，“QJ资本……等等，Timothy Chung？是你？”

　　这次轮到钟于野微怔。

　　Timothy Chung是他在国外用的英文名，回国后已极少使用。

　　知道这个名字，且能立刻与他对上号的……

　　“你是？”钟于野问，心底隐约浮起一个模糊的轮廓。

　　“我靠，真是你！”

　　电话那头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不可思议的戏剧感，“MIT，斯隆管理学院，金融工程那门魔鬼课，和你组队的中国人Alex Xia！夏瑜！不记得了？”

　　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

　　麻省理工，无尽的深夜、复杂的模型、咖啡因、还有那个总精力过剩、想法天马行空、在严谨的金融工程课里显得格格不入，却偏偏在某些奇诡的编程和跨领域项目上让人刮目相看的中国同学——Alex Xia。

　　“夏瑜……”

　　钟于野念出这个名字，“原来是你。”

　　世界真小。

　　“是我！老天，这什么缘分！”

　　夏瑜在电话那头似乎拍了下大腿，“小璃怎么成你秘书了？这丫头……居然没跟我提过！她怎么样？医生怎么说？”

　　“初步诊断是淋雨引起的急性高烧，具体等详细报告。你可以联系她。”

　　钟于野恢复了公事公办的语气，但补充了一句，“我会在这里等到她情况稳定。”

　　“谢了，老同学！”

　　夏瑜松了口气，语气又带上了一点熟悉的调侃，“虽然没想到再次联系上是这种情形。看来我得重新评估一下，把我妹妹放在你这工作狂魔手下是不是个明智决定了……”

　　电话又交代了几句，匆匆挂断，显然是急着去安排事宜。

　　走廊重新归于安静，只有远处仪器规律的滴答声。

　　钟于野放下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前，他瞥见锁屏壁纸。

　　不是预设的风景或图案，而是一张似乎是在某个昏暗场地的抓拍，人影模糊，光影凌乱，带着一种动感的喧嚣，与Rachel平日呈现的乖巧气质截然不同。

　　他抬眼，望向紧闭的检查室门。

　　Rachel，夏璃。

　　钟于野向后靠去，椅背冰凉。指尖无意识地点在手机冰凉的屏幕上。

　　一些原本平行的线索，在这个潮湿的雨夜，因缘际会，悄然缠上了一缕线头。

　　*****

　　混沌的黑暗如潮水般缓缓退去，夏璃最先感知到的是消毒水干净到近乎凛冽的气味。

　　夏璃艰难地掀动眼皮，视野从模糊逐渐清晰，映入眼帘的是医院病房素白的天花板。

　　意识回笼的瞬间，心脏猛地一缩——会议！钟总！

　　她几乎是弹坐起来，却被一阵眩晕狠狠按回枕头上，眼前发黑，喉咙干涩得发疼。

　　“醒了？”

　　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一道是她熟悉的，属于她哥哥夏瑜，低沉悦耳，此刻带着担心。另一道……

　　夏璃偏过头，瞳孔瞬间放大。

　　病床左侧的沙发上，两个男人相对而坐。

　　她哥哥夏瑜，一身看似休闲实则剪裁精良的深灰色羊绒衫，长腿交叠，依旧是那副从容不迫、万事皆在掌控的模样。

　　而坐在他对面的，竟然是……

　　钟于野。

　　她的顶头上司，此刻脱去了西装外套，只穿着熨帖的白衬衫，袖口随意挽起，露出结实的小臂。
　　他微微侧身，手里还拿着一份似乎是夏瑜带来的财经杂志，两人之间的气氛……竟透着一股闲适的、久别重逢的熟稔。

　　听到动静，两人都转过头来看向她。

　　钟于野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是在她因震惊而微微睁圆的眼睛上停留了一瞬。

　　“你们……认识？”

　　夏璃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每个字都像是从砂纸上磨过。
　　她看看钟于野，又看看自家哥哥，脑子里的弦嗡嗡作响，完全理不清这诡异的画面。

　　钟于野闻言，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笑容淡得几乎不存在，却奇异地柔和了他惯常冷硬的轮廓。

　　他放下杂志，看向夏璃，语气是工作场合之外的、一种近乎温和的平淡：

　　“没想到你是夏瑜的妹妹。” 他顿了顿，补充道，“Rachel，你中文名叫夏璃？”

　　夏璃闻言心头一紧，不知道他此刻问她中文名是什么意思。

　　难道钟于野知道了什么？

　　瑜适时地接话，他身体前倾，仔细看了看妹妹的脸色，确认她只是虚弱并无大碍后，才用一种混合了无奈与了然的语气说：“何止认识。小璃，这位钟总，是我在MIT斯隆管理学院的老同学。当年我们俩……一起参加过很多比赛…..”

　　他瞥了钟于野一眼，没往下细说，但那种只有同窗之间才懂的、略带调侃的默契已然流露。

　　MIT？老同学？

　　夏璃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脊椎窜上来，瞬间抵消了高烧带来的燥热。

　　世界真小。

　　钟于野似乎没有察觉她内心翻腾的惊涛骇浪，或者说他习惯性地不去探究下属工作之外的波澜。

　　见夏璃醒来且神志清醒，他便从容地站起身，顺手拿起了搭在沙发扶手上的西装外套。

　　“既然夏璃已经醒了，有家人照看，我就不多打扰了。”

　　他这话是对着夏瑜说的，点了点头，算是告别。

　　然后，他的目光转向病床上的夏璃，依旧是那副公事公办的口吻，但或许是因为夏瑜在场，又或许是因为她刚刚病倒，语气里多了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温柔，

　　“Rachel，好好休息。身体不舒服，明天可以请病假。”

　　他说得极其自然，仿佛只是一个体恤下属的、再正常不过的上司。

　　说完，他便迈开长腿，朝病房门口走去，背影挺拔，步伐稳健，很快消失在门外。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仪器轻微的运行声。

　　夏瑜这才彻底放松了肩膀，走到床边，伸手探了探妹妹的额头，眉头微蹙：“烧退了些，但还是有点热。怎么回事？淋雨了？工作强度太大？”

　　夏璃却还沉浸在方才的冲击中，她抓住哥哥的手腕，急切地压低声音：“哥！你和钟于野……真的是MIT同学？很熟吗？”

　　夏瑜看着她眼中无法掩饰的紧张，深邃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探究，但语气依旧平稳：“嗯，同系不同班，但一起做过几个项目，算是……彼此认可的那类熟人。”

　　他坐到床边，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袖口，才缓缓道，“我知道他回国了，也知道他去了QJ，但没想到……你在他手下。”

　　他抬眼，目光如沉稳的深海，静静笼罩住夏璃，“小璃，你似乎……很在意这件事？”

　　在意？何止是在意！

　　她要崩溃了好吗？！

　　夏璃张了张嘴，无数话语堵在喉咙口，但在夏瑜洞察一切的目光下，她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只能垂下眼帘，避开哥哥的视线，闷声说：“没有……只是没想到这么巧。他是老板嘛，突然知道你和他有这层关系……有点意外。”

　　夏瑜没再追问，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巧合而已。你现在的任务是养病。至于工作，”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冷静与权威，“QJ资本是个不错的平台，钟于野也是个有真本事的人。在他手下能学到东西，但也要注意分寸，量力而行。”

　　“我知道你想要自由，可你不该拿自己的身体冒险！”

　　夏璃乖巧的点点头，心里却乱成一团麻。哥哥和钟于野是旧识……

　　窗外，城市的霓虹在雨后的夜色中闪烁，倒映在她微微失神的眼眸里。

　　高烧带来的昏沉与这突如其来的“巧合”交织在一起，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以及深埋心底的一丝……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