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紫姚黄》凌绝顶

4、姚黄

　　多年未回浮屠仙山，再见却是因为师父亲传纸鹤。十二年来，我一直在凡间四处飘荡，凡间那地方，最最嘈杂世俗，日子便最最好过。

　　师父道：“你历练了这许久，法力可有进展？”

　　我笑道：“弟子这几年在凡间倒也得了件宝贝，唤作炙心符，此符一出，不论是仙是妖，皆可控住一刻钟仙力。有它在手，法力何止胜过百倍。”

　　“哦？”师父挑挑长眉，淡淡道：“拿来我看看。”

　　红色的纸符艳若人血，凝神细看似涡云悬转噬人心魂。

　　师父轻叹：“如此妖物竟被你所得，实乃命数。”他将纸符还了给我，正色道：“这符你留在身边防身便好，不到绝境不可轻用，它妖力太强，强控仙力，对催符者的元神损耗极大。”

　　我连连点头，将炙心符收到怀里。

　　师父沉吟片刻，缓声道：“今日传你回来，是有件事说与你知。汐照湖的那位宁公子，怕是要去了。你与他一场孽缘，送不送他一程，自己拿主意吧。”

　　我顿了顿，嘻笑道：“师父又在取笑我，弟子前几年少不更事，如今游历得多了，方知天下好玩好乐的事情甚多，哪里还会纠缠那些陈年往事。”

　　师父支了额，凉凉看我，沉默半响，方微微一笑，轻道：“也好。”

　　夜里我辗转难眠，起来打了会儿坐，又念了十遍八遍清心咒，再躺下依然睡不着。一闭眼，过往总总就象跑马灯上的画片，一溜溜滑过。

　　姚黄姚黄，你已离我远去，如今宁雪茗也要走了么？

　　我的衣兜里随身还有包巴豆，是那年下山前姚黄托我买来，“姐姐，这次下山记得帮我带包凡间的巴豆。”

　　“你要那玩意干嘛？”

　　“我翻师父的经书，里面有个好玩法子，缺一味巴豆，你帮我买嘛。”她眼眉一弯，娇嗔地拉我袖子。姚黄爱修道，更爱歪门斜道，我就这一个妹妹，宠爱非常，她便是要天上的星星我也会想法子帮她摘下。

　　这一去，却遇上了宁雪茗，十年没再回浮屠山。再后来，那包巴豆一直没有送出，随着我走遍凡间四海百川。

　　姚黄死于天劫，与人无尤。只是没料到，对我薄情寡性至深的宁雪茗，竟会在她死后独守在汐照湖十二年，每日便是为姚黄枯萎的花枝施肥浇水，顺道也浇浇我的。他照料得甚好，这几年，我精气神极佳，连带面容也更胜从前。

　　故人将去，我还是，去瞧瞧他吧……

　　汐照湖边，春风又绿两岸，生气勃勃的枝蔓上，一朵大如碗口的紫色牡丹开得正好，它边上一截花枝却由绿渐黑，直至焦炭。那枝头本该有一朵亮丽夺人的黄色牡丹，现在却什么也看不到，只余一段秃枝。

　　那人坐在花下，一壶酒，两只杯，回首一笑依稀竟还是当年风华。

　　“你来了。”宁雪茗冲我举了举杯，“没想到今生还能与魏紫仙子再见。”

　　我默默坐下，白玉小杯中依然是熟悉的桂花清香。

　　舌尖仿佛有些苦涩，我一饮而尽，淡淡道：“姚黄不爱桂花酿，她最喜欢的是梨花白。”

　　宁雪茗微笑，“是么？那下次我带梨花白来。”

　　是我又在犯傻，桂花酿也好，梨花白也罢，当初我都没争，更何况如今。自顾自地倒了杯酒，一仰首又是一饮而尽。

　　眼前一方丝帕，宁雪茗看我的眼底隐约是当年温柔，“你总是喝得这样急，小心醉倒。”

　　醉倒？是啊，我贪杯好酒，自以为洒脱不羁，却两次都绊在醉酒上。一次结识宁雪茗，一次……不提也罢。

　　“魏紫，你与姚黄两姐妹本是天地灵气所生，为何会有姓氏？”他忽然问我。

　　我皱了皱眉，一时茫然，“我也不知道，好似生来就有这个姓，拜入浮屠仙山门下时，师父问我可有姓名，我信口就答了裴魏紫。”

　　宁雪茗低低咳了几声，眼中似有波光，“这样啊，是个好名字……”俩下无言，他慢慢饮了一杯酒，一杯未尽，剧烈地咳起来，酒水洒了一地，点点尽是猩红。

　　“宁雪茗！”我接住他软软倒下的身子，久未再有异样的左胸像被人用手绞住，原来那千丝万缕织就的一面柔网还在么？

　　他低低地笑，睫毛半垂竟不再看我一眼，“姚黄走后，那院子我便封了。我去后，你将它连我一起化了吧，再没什么值得你羁绊。”

　　我瞧了瞧姚黄本尊那段枯枝，心如死灰，“好。”

　　他在我怀中渐渐停了呼吸，那只曾经牵过我的手，慢慢凉了温度。

　　我将他安置在花下。姚黄灰飞烟灭，他也不愿转世轮回求我用仙力化掉他，原来我与他的相遇，只是为了成就他俩么？

　　我仰天长笑，驾起祥云飞到小院上空。九曲回廊，临水绣楼，看不尽雕栏玉砌，道不尽写意风流，如今，只剩寂寂。

　　我念动口诀，大袖一挥，曾系我万千柔肠的那座小院瞬间土崩瓦解，轰隆隆化作虚无。

　　日光下，有什么东西在那片灰烬中闪闪生光，我心中一动，循着光降下云头。

　　那是姚黄的一片花瓣，可能施了法，早早藏在院子里，竟然没被天劫毁去。在我与她还是两只小花妖时，便经常用花瓣互留讯息。这……这是姚黄留给我的？

　　我拿花瓣的手抖了又抖，终于轻轻一点花瓣，金光闪过，释出讯息。

　　姚黄说：“姐姐，我就知道宁雪茗那个书呆子不会将花瓣给你，肯定骗你毁屋子吧，他到底是个凡人，哪晓得我手段的厉害。”

　　我嘴角抖了抖，果然是我古灵精怪的小姚黄。

　　姚黄说：“你不要气他，其实我也犹豫该不该告诉你，但是为了你幸福，我想，说比不说好。”

　　姚黄说：“姐姐，我和姐夫什么事都没有，那一幕是骗你的。你擅自婚配凡人，又拿自己的花瓣加上符咒制成香囊，保他平安，助他得报大仇，你难道不明白，这是逆天而为么？凡人有凡人的命数，你搅乱因果，又天劫将至，后果可想而知。”

　　我忽然害怕听下去，身子一阵颤抖。

　　姚黄柔声道：“我与你同枝连理三千年姐妹，这天上人间若问我有什么重于修道，那便是你了。你这些年为助姐夫报仇，日日催符，法力消耗将尽，我实不忍你毁于天劫烟消云散。姐姐，你我本就孪生，气息相同，精魂相似。气走了你，再稍加法力指引，这天劫便可鱼目混珠。我这些年精于修道，本事可大过你许多，这天劫说不定还能应付下来，到时候你可要请我喝酒。”

　　“宁公子是个好男人，他爱你至深，听我说了前因后果，拚着被你怨他一生也配合我作了这场戏。我恐自己万一挺不过这场劫难，他自责难当，定不会向你解释，所以留下花瓣。姐姐，若我真挡不过这场天劫，你也莫要伤心，姚黄有你为姐，此生无憾。”

　　花瓣光芒渐渐散去，在我手中卷起枯萎，一忽儿就变作小滩灰烬，一阵风吹来，干干净净。

　　为什么会这样？

　　我全身发冷，胸腔里痛得就快要炸开，姚黄，宁雪茗，你们竟骗了我一生！

　　我飞快折回花下，一把拽起那具冰冷的身子，抚着他的脸咬牙切齿，“宁雪茗，不许死，咱们得把帐好生算算清楚！”如果你们真爱我，怎会让我悔痛若此，我成的什么仙？修的什么道？姚黄为我丧命，宁雪茗默默不语照料我本尊一生，这样的爱，太痛，太绝。

　　我抬起头，睁大眼看向望不尽的九天云上。姚黄已灰飞烟灭，可宁雪茗还有一缕魂魄。我本就是一花妖，什么是规矩，我不懂，可我明白什么是情。天不容我，我便偏要试试逆天而行！

　　“宁雪茗，你等我，我一定会救你回来。”我布下结界将他身体好好护住，广袖一卷，便直向九天天隐仙境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