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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光与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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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很沉默,任何时候,不论是在两个人少有的共用晚餐时寡言到几乎一言不发,还是像现在两个人在床上缠绵时沉寂得如同野兽——他不是一个合格的情人,从不说情话,偶尔的几句慰问就像公寓泛黄潮湿墙壁上黏糊糊的蚊子血。
西耶娜累得瘫在床上压根动不了时,全身的舒畅使她的心脏大脑也变得轻松了,安静地听着来自浴室的水声,她微笑着闭眼,很快那个男人又回到了床上。
卧室里关着灯,里苏特也好,西耶娜也罢,他们都不喜欢光,不论白天还是夜晚都会紧紧拉拢窗帘,紧闭房门。而狭小的房间里只容得下双人床与梳妆台,并不算大的双人床还需得委屈里苏特弯曲膝盖,西耶娜想过买张大床,可是一想到买来新床必将这处安静不被人打扰的圣地受到玷污,热闹会侵入这个住所,就被西耶娜在脑海里早早地断了念想。
“下一次会是什么时候?”西耶娜半起身,躺在他的怀里,黑暗中并不能辨析男人是闭着眼休息还是睁着眼,自顾自对他撒娇:“距离上一次你光顾我的寒舍已经是一个月前的事了,亲爱的先生,女人是受不得冷漠和抛弃的。”
西耶娜能感受到他转动脖子,应该是在看自己,在漆黑不明中审视着自己。
“女人害怕受伤就像男人害怕遭受到背叛一样,她会未雨绸缪,在被真正甩开时提早一步寻找可靠又温暖的新住所。”西耶娜用涂抹了鲜艳红色指甲油的手指,轻一下,重一下地点着他的胸膛:“如果有一天你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我再也找不到你了,那该怎么办呢?”
“西耶娜,乖乖的。”里苏特说:“这三年来,一切都在正常地前进。”
这一切,真的都在正常地向前走着吗?
但不论怎样,他的这句算不上情话的情话让西耶娜莫名愉悦,她双臂搂着他的身体,热切地将自己的喜悦一一回吻给他——他是她的神,引导她前进和破碎身心获得慰藉的神灵。
西耶娜是孤儿。
母亲在她幼年时发生车祸死亡,父亲被人狠狠地用刀子捅了七八刀惨死在卧室里,十五岁,她便早早地在各种黑店和酒吧里混日子,她沉默寡言,不善于用甜言蜜语迷惑老板,也并不会用歪门邪道去获得更多的钱财,只会老老实实地待在自己的职位上,不做任何出格的事,也不做任何的错事。
酒吧老板曾经喝醉了后跟别人说起过这个身板瘦小又美丽木讷的女孩:“她就是一只小野兽,乖顺地摇着尾巴讨好着自己的主人,但你们等着吧,等着她哪天兽性大发狠狠地咬你们一口,见着吧!”
醉言醉语,没有人会相信的,更何况他口中的那个女孩只是个小屁孩,平时一句话都不敢说,就算是只兽也不过是只猫猫狗狗罢了。
西耶娜相信酒店老板拥有一双慧眼,于是在很多事上都遵从他的嘱咐。
这正是因为种种事情的发展,才使她终于拥有了这个男人,这个尚不知姓名却将她的心,她的魂都夺走的男人。
一颗死去很久的心是如何被唤醒,又被蛮不讲理地夺走的呢?
西耶娜在里苏特的怀里里入睡,竟破天荒的梦到了初次见到里苏特时的场景。
同样是深夜,西耶娜每次害怕黑夜时都会打开窗帘去看外头的光景,热闹的酒吧夜店,喝得醉醺醺的男人勾搭着女人唾液交缠说着污言秽语,任何的声音和光亮都会使她的恐惧减少,她的目光落到小巷,那个昏暗又肮脏的小巷是月亮都不愿踏足的地方。
却是人最爱涉足的地方。
喝得东摇西晃的男人扶着墙走向身处,一个身形高大魁梧的男人从他的身边经过,那一刻,醉酒的男人疼痛倒地,转瞬即逝的通呼声尚未抵达天际,就已经倒在一片黑色中一动不动。
西耶娜惊得趴在窗户上看,又担心自己的举动会惊扰到那个男人,用力地捂着自己的嘴巴审视着站在光与影的交界处的男人,但没有多久,杀人凶手已经逃之夭夭。
她的心脏止不住地跳动,闭上眼就是醉酒男人倒在地上疼得左右翻腾的丑样,睁开眼在昏暗的光线中,她只记得那个背影冷峻高挺的男人。
说来可笑,她甚至没见着男人的模样,甚至在光线并不算好的情况下只能勉强看清他的服饰,却能让西耶娜头一遭心动了,那天晚上睡得很晚也很沉。
(省略一小段…因为会被和)
他就像一位神从天而降在她的面前,不屑于肮脏和龌龊,抚摸她的额头:“孩子,做吧,就这么做,这个世界都在你的手掌,整个世界的奸徒□□与魑魅魍魉是我为你准备抵达天堂前的礼物,现在请你也为我有所付出吧。
”
……
西耶娜苏醒的时候,里苏特已经不在了。
她习以为常,每个清晨睁开眼时,他都不见踪迹,偶尔会留下一笔钱财供她的花销,虽然只能维持几天倒也还不错,反正和这个男人只有肉与肉的接触,两个人甚至很少说话,偶尔的几次交谈还都是自己逼着他,甚至在他的愤怒边缘不断试探才得来的。
西耶娜独来独往惯了,不善言辞,却希望能用语言取悦他。
西耶娜是个敏感人,她仅仅通过简短的一句话就能推测亦或者感受到当事人的遭遇或情绪。
就像当年她目睹了那场惊心又无声无息的谋杀后,很快就猜到他是那个组织的人,但除此之外再无想到其他。
同里苏特交流最长的一次对方深远到了两年之前那个晚上,他一反平常,在结束了□□后,坐在床头抽烟,西耶娜拿过他的烟慢慢地吸了一口,又放入他的手指间,呼出的白烟围绕在他与她之间,她用烈焰红唇,用温热潮湿的舌,讨好他,企图令陷入低沉的男人愉悦。
难得的是,他做出了回应,一手拉起正在他胯间做尽诱惑事的女人,亲吻她,比平时更为猛烈的热吻,险些令她窒息又几乎让她舒爽得软了身躯。
“陪我说话。”里苏特放开了她。
“如果你允许的话。”
随后就是沉默。
过了很久,里苏特才说话:“我记得你才十八岁。”
“嗯。”西耶娜笑了笑:“亲爱的先生是认为我已经在你身边待得太久厌烦了,还是我的年龄会会使你有一种负罪感?”她向来直言直语,不懂隐藏:“你是要结束和我的关系吗?”
“十八岁正是上大学的时候。”里苏特没回应她适才的话,径自说道:“想过念书吗?”
“没有。”西耶娜说:“我是个孤儿,从头到尾都是一个人,念书这种造福后代的事儿不适合我,我还是更适合有一顿没一顿的日子,还是更适合纸醉金迷以及和你□□的日子。”
“未来的几十年都打算这么度过?”
“嗯。”西耶娜不以为然:“我很勤劳,在酒吧每个月能赚取完全足够我一个月生活的钱,不用担心我会做偷鸡摸狗的事又或者是自甘堕落到乞讨为生。”
“你很喜欢看书。”他倒记得。
西耶娜点头:“看书不代表我会想念书,如果是在其他地方我绝对会求着任何人也要博得读书的资格,但这是那不勒斯,一个被神厌倦抛弃的地方,学识与智慧抵不过满是臭味的金钱,满身技艺抗不过飞射出的子弹,还好我从小就在那不勒斯长大,我知道怎么通过我敏锐的眼睛避开穷凶极恶的人,通过我并不算灵活的脑子去讨好权贵善人——自暴自弃是最愚蠢的方式,而我要做的就是努力接近上帝。”
“你倒是聪明。”他嘲讽地笑,却分不清是在嘲讽谁。
西耶娜并不想把话题放在这种让人头疼的方面,迅速转了话题,醉意和□□后的放松使她打着胆子询问他:“你有杀过人吗?”
她想到深巷里的男人,那个已经腐烂生蛆的人。
“杀过。”里苏特说:“你不想知道过程的。”
“不怕我报警吗?”
“你甚至无法出门。”他在威胁。
“是的,我怎么舍得亲爱的先生下半生在监狱里度过呢?怎么会呢?”
西耶娜并不好奇他杀人的过程,也不好奇杀人后的感想。
因为这些都是她真真切切体会到的。
夏日白昼,在那个寻常的被讨债人追债狠狠挨打的一天,在父亲遭受到那群蛮横的流氓拳打脚踢的暴行,在父亲如同臭虫躺在地上乞求最后稻草的救住时,她亲手斩断了他的痴心妄想。
西耶娜从厨房里拿出的水果刀老实地贴着她的后背,她确定了自己的父亲已经没有了挣扎的力气,方才举起刀,狠狠地扎下去,皮肉绽放,鲜血破开,通呼声如炮竹炸裂归于土地,无力挣扎,一切都是无济于事的。
第一刀,鲜血溅到她的脸上,她想起了深夜小巷里的男人。
第二刀,刀尖从胸膛里抽出时,鲜红的血滴落,她想起了母亲鼻青脸肿的模样,满脸的血对他哭泣哀求。
第三刀,他的喉咙断裂,大片的血喷薄而出,滚烫的血液盘旋着并湿润了她的身体,她想起了无数次蹲在角落里接受那皮带的抽打,烈火在她的身上燃烧,爆炸,连同鲜血一起滚落。
第四刀……
第五刀……
西耶娜失去了自己的父亲,用匕首同过往一刀两断,冷静得仿佛一个疯子,没有一丝的害怕,就像那个男人冷静地处理尸体一样,她擦干了所有可能存在自己手纹的工具,费心将案发现场设置得同她无关,她知道警察局里那帮只认金钱的废物的能力,只需要这么简单的处理。
她逃脱了罪罚,哪怕代价是成为一个孤儿。
西耶娜去楼下的餐厅吃早餐,隔街的阿姨正在抱着咿咿呀呀不会言语的婴儿玩耍,车辆疾驰而过溅到路人身上引来骂骂咧咧,邻桌的一伙人正在高谈阔论……在这处满是老旧肮脏和象征贫穷的街区,吵闹是活着最好的象征,确实她苟且的唯一证明,她厌恶一切声音,除却那个男人。
那个男人……
亲爱的先生……
西耶娜可以说出无数赞美他,亦或者想出无数对他的爱称,却从来都没得到他的真实姓名。
她想起第二次在酒吧见到他时的模样,长长的深黑衣服,露出会令无数女人为之沉沦其中的胸膛,带着黑色缀着金属球体的帽子,她暗暗想着这打扮像极了墨鱼,可是在他身上只有性感与冷静。
那时的西耶娜紧紧抓着机会,她担心下一次就不会再有接近他的机会,这个迷人的男人诱惑她走出一步又一步,走到他的面前,媚着眼,向他举杯:“先生,介意和我喝一杯吗?”
他的身边还有几个男人,西耶娜无心其他的男人,她的注意力都在里苏特身上,他的眼睛太美丽了,她被完完全全的诱惑着,望着他那双巩膜深黑瞳孔鲜红的眼睛,就像是凝望深渊里,她见到了真相,又见到了虚伪,见识了清醒,又享受了沉迷,一切都是在那对视中。
他的同伴在打趣他。
“leader,你去吧,这么美丽的女人你可要好好把握啊。”
“Dimolto!我就说咱队长魅力这么大,怎么今天到现在还没人来向他搭讪,看,这不就来了嘛。”
她极力地诱惑他,眉眼,神色,举止,只求他能投入自己的身躯。
他们在吧台那里喝了几杯酒,她努力寻找话题,谈及自己在那不勒斯这几年的可笑日子,回答他自己孤身一人亲人全无,她询问他西西里的特色美食和一些无聊但又有趣的琐事,两个人倒也聊得下去。
而没有让她失望,最后这个男人还是选择了跟自己回住所□□。
直到现在,这段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仍旧维持着。
西耶娜用了早餐,她又回到了里苏特不在时的生活,吃喝玩乐,上班工作,没有一丝的起伏。
但没想到再次见里苏特会那么快,只是短短离别了两天,他又一次来到了自己的住所,比往常都早,那时西耶娜正在做晚餐,见到沉默又满身警惕的男人时,惊喜到汤勺落到烫伤了腿。
里苏特帮她消毒,贴了创口贴。
西耶娜小声询问他:“你要不要尝尝我做的菜?”
“好。”里苏特帮她处理好伤口,宽大的手掌握住她的小腿,轻轻地落下吻:“晚上我洗碗。”
“里苏特,过几天我的发小结婚了,我要去西西里。你有时间吗?”
“并没有。”
“不出所料。”西耶娜为他揉肩膀:“需要我带点什么吗,什么都可以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仍旧语气平静冷漠:“不用。”
“无趣。”
紧接着他们安静用了晚餐,西耶娜坐在沙发上看无聊的电视剧,听着厨房里正在洗碗的里苏特,再后来两个人窝在沙发上消遣了一会儿时间,她抱着他,昏昏欲睡,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象征着新生的清晨对她而言是不存在期待的,但当她睁开眼看到枕边闭着眼的男人时,她竟贪心想着就此天荒地老,静静地凝视他的脸庞,这个沉默寡言却又莫名魅力的男人。
他感受到目光,睁开眼:“早安,西耶娜。”
她感受到湿热的液体在眼眶里转溜:“早安,亲爱的先生。”
清晨,在床上虚度了一会儿光阴,他半靠在床上,问她:“你说现在做的事是为了接近上帝,我不明白。”
“因为有一天晚上上帝站在我的门前,他说就这么做,那不勒斯不是人间也不是地狱,它就是那不勒斯,就这么做,按你心里想的那么做!”
里苏特无声地笑,那双眼再次注视她,感觉一切都得到了归宿似的,一切答案都得到了结果。
西耶娜情不自禁的向他诉说自己的爱意,紧接着就听到里苏特说:“西西里的香豌豆花很美,你或许会喜欢。”
西耶娜很开心,特地准备了早餐与他一起享用。
里苏特离开时,亲吻了她的额头,说:“我走了。”
她目送他的离开。
就像是妻子目送丈夫的离开。
直至他消失在视线中。
再后来……
她在无边无际的时间里等待着亲爱的先生的到来。
双人床侧的香豌豆花枯了又换新,周而复始。
万一哪一天,他敲响了自己住所的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