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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两段故事和一首不相干的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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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坚信爱情如同盛放的玫瑰逐渐走向衰败,花不再是花,而衰败的爱情只是加了牢笼的婚姻,明晃晃的例子就是我那英勇强壮的父亲和温柔沉默的母亲,拳头砸进了棉花里,不得劲,一巴掌挥向我的脸颊,带着母亲血渍的皮带抽打在我的皮肤,火辣辣的疼痛让我长了教训,我从小就算计着该寻找个怎么样的丈夫,稳定工作,不以酒精度日,不用甜言蜜语操纵女人以待日后的毒打辱骂,他得有像父亲的一面,还得不和我父亲为伍。
里苏特.涅罗,距离我家仅隔一条小街巷,比我年长五岁,我躲在妈妈胳膊和胸脯内哇哇啼哭找奶喝时,估摸着这人巴巴地盯着我——小孩总该有点稚嫩和玩心的,总不能从出生起就一副年少老成的模样吧。与其说是他陪伴了我的整个童年,倒不如说起初是我赖着他玩耍,到了后头,里苏特既没心思和同龄少年鬼混,我又没耐心听花季女孩的心事,两人就躲在阁楼里各做各事——他看难懂的题目,在紧靠窗口的木桌上钻研机械,我看各色的诗,坐在矮小的沙发椅上学着母亲的姿态做手工。
我想我是爱他的,里苏特符合着我心目中丈夫和父亲的那套模板,我不知里苏特如何看待我,在他看来“我爱你”“我会保护你一辈子”诸如此类的每个人都会说却并非所有人都能兑现的言语是不值一提的——里苏特只是在某个冬日夜晚向我坦白他的爱意,少了些甜意,多得是真诚,我握住了他的手,恋情从此开始,直到他说我们结婚,于是一场婚礼在教堂举行。
晚餐准备了牛肉土豆汤与干面包,早上剩了些玉米糊被放学回来的孩子们填进了肚子,我在厨房洗碗,对孩子们说:“明天就是爸爸生日了。”
“我的礼物已经偷偷藏进爸爸的枕头里了,明天早上爸爸就会发现我准备的惊喜。”大儿子紧靠着我的腿侧,将碗擦干,仰着头对我说:“妈妈您放心,我会让弟弟妹妹捂住嘴,不会再像去年一样被爸爸提早发现的!”
我洗好了碗,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蹲下身亲吻他脸颊,大儿子比他们年长三岁就已经很懂事了,像极了他的父亲。里苏特在七八岁的年纪就跟着父亲在农园里帮忙摘橄榄柑橘,再长大几年就已经跟着父亲学财务和工厂里的活了。
孩子们在屋外头玩耍,我在厨房里准备晚餐,我需得盘算食材够不够接下来几日过活,思考该从哪里赚钱来平息债主的怒火——这始于五年前一连串的灾难,一个厂工抽烟点燃了整个车间,大火灭了,棉布没了,人也没了,涅罗家补偿了死者家属。老涅罗虽然老眼昏花了却谨记着与时俱进,通过报纸与实践明白工厂老旧的机器已经无法再支撑未来几十年的发展,他同一位伦敦商人进了一批新型机器,老涅罗被伦敦商人的侃侃而谈与远大目光佩服,跟随着那人一头扎进股市。
里苏特得知这些事时已经是一个月后了,他去外地进修以备日后能更好管理工厂,一回家就见到母亲在黑漆漆的客厅里抹眼泪,他皱眉,走上前蹲下身搂住了双眼红肿的母亲,后者哭诉道:“哦,你总算是回来了,里兹,我的儿子,快去找你的父亲回来吧,他中了陷阱,着了魔,他不回家,日日夜夜在工厂办公室里……我听说……”
里苏特宽厚的手掌捧住母亲的脸颊,稳住她恐惧忧虑的心:“您太疲倦了回卧室休息去吧,您放心,我回来了,现在就去工厂里。”
壁炉的火焰已提前照亮这母子俩儿的前途了,炉火是炽热的,稍一靠近,皮肤渐热渐灼痛,谁想靠得再近点被烤得皮绽肉开呢?可寒冬是难熬的冰冷刺骨呀,又有谁能离开炉火呢?
里苏特在办公室里见着了喝得脸红脖子粗的父亲和那鸱目虎吻的伦敦商人,桌上堆放大堆的酒瓶与散乱的单子,铜臭味和酒精在屋子里胡乱碰撞试图瓦解他的耐心,里苏特算是和气地请走了伦敦商人,他对醉醺醺的父亲说:“我很赞同你引进新型机器的决定,工厂里生锈的机器已经跟不上时代了,但我不认为投身股市是一件好事,您应该和我商量,像先前一样。”
“里兹,你比我这老头还要古董。”老涅罗用手指点了点桌上那叠单子:“我从小就教导你做事确实该稳重,别意气用事,多多思考,学得太死板了可不好,你要学会用新事物去撞碎老古董!”
“我一直都在学。”里苏特活学活用,他可不能眼睁睁看着父亲败光家产,于是年轻人顶撞了长辈,他拒绝了伦敦商人的种种要求,他让老涅罗认清投机存在的危险性,然而一切来不及,一个月的时间在获得巨大快乐的同时也能损失庞大的钱财——老涅罗被一桶冰水浇得再清醒不过,面对巨额债款和好友的欺骗,这老人选择了含枪自尽。
我记得那个夜晚,我安抚婆婆的情绪直至她安稳入睡,隔着窗看漫天大雪寒风呼啸,他还没回来,我挺着肚子出了屋,走了十几分钟抵达教堂,他坐着,维持着我们离开前保持的坐姿,握住他手时冰冷得手心发痛,我不擅长说安慰人的话,也知道里苏特最需要的不是安慰。
“回去吧。”我握着他的手,感受到他缓慢握紧的手掌,想要拥抱他,苦于臃肿的身形不方便行动,我心疼眼前这被苦难包围的男人,可我才不会说“你还有我”这种话,他从来不是一无所有,他的骄傲,他的智慧,他的能力,他有亲人,母亲,妻子,儿女,苦难压不垮这男人,只为使他更加积攒了气力击破堵在面前的铜墙铁壁,这只是时间问题。
他的右掌覆到了我圆润的肚腹上,那里有新的生命在孕育,属于我和里苏特的孩子。他沉默地抚摸着,我盯着光影交错下他坚硬的脸庞,轻声说:“如果你是坐得太久起不来了,我扶着你。”
我们踩着厚厚的积雪往家的方向走回去,十几分钟的路程却能耗尽我的体力,里苏特接过了伞,黑色伞布顶着他的额头,我说:“撑高点,风小了很多,我不冷。”
事实上很冷,冷得手脚失去了知觉,可我总不能委屈这大高个别扭地撑着伞只为不让我身上落了雪,要是他为此摔了跤撞了墙那是得不偿失,虽然他不笨,可现在是黑漆漆的夜晚啊。
里苏特将外套脱下来盖我身上,我拢紧了衣服,听他说:“我撑着,过来点。”
我紧紧依着他的身体,褪去外套的身体还是带着热气的,两个人便紧紧依靠着,向前进。
晚餐已经准备好了,一一摆放餐桌前,我坐在沙发上想短暂的歇息会儿,明日我还得和格蕾丝夫人一道做意大利面好出售赚些钱,孩提玩闹声隔着木门穿进我的耳朵。我想起在阁楼里问里苏特为什么总是去钻研各种各样的机械。
他说:“我得熟悉它才能使用它。”
“为什么使用它?”我知道他将来会成为工厂的老板,可他对机器的用心是任何老板都比不上的:“或者我该问使用它为了完成什么呢?”
“我父亲从祖父手里接过家产,他认为那只是一座获取利润的工厂,如同一只可以拼命榨取的牛。”说这话时,里苏特正用钳子固定住两根电线,一声脆响,多余的电线掉落到地上同其余的废物滚落一道,我撑着手,看他用并不好笑的语气开玩笑:“他忘记了有的牛只属于斗兽场。”
我睡得很浅,回想起和他的婚礼,新婚夜他温柔待我,在黑夜里双手紧握身体交缠。初次怀孕的那次,他忙得几乎歇在了办公室,婆婆迫不及待想要将消息告知于里苏特,我也急迫,可我担忧着新生命的到来加重了生活的重担,我不想打扰他的工作,在焦急中等待他回来,那是一个夜晚,他重重倒在床上闭眼休息,发出沉沉的呼吸声,在厚厚的被子里,我牵着他的手放到了自己的肚腹下,他清醒了,我感受到了他手掌微不可查的颤抖,我对他笑。我还梦到了身无分文的父亲来家里找我要钱,我拒绝了,遭来了他的巴掌,我对他说离开这里,我不能一直助长他的气焰,他简直是个无底洞。我高高肿起的脸被里苏特看见了,他怒不可遏,他找到了我的父亲,在他的脸上狠狠来上了几拳,拳头打在了他的肚子上,打得他呕吐不停,紧接着里苏特从口袋里取出钱扔在他的身上:“别再招惹我的妻子!”而我就站在旁边无动于衷,我的父亲你能体会到我和母亲那时的疼痛和绝望吗?那是你应得的。
孩子攥紧我的拇指,我渐渐转醒,朦朦胧瞧见里苏特站在门口将脏兮兮的外衣脱掉挂到衣架上,我撑着沙发的一边起来,他在应付几个孩子热情的拥抱,我让他们过来赶紧吃饭,里苏特坐了下来,他看到了我眼底的青黑和满脸掩不住的疲倦,慢慢喝着汤,等到结束的时候,对我说:“工厂有新的单子,不用担心下个月的债务。”
我点头,等他们用完了餐,收拾着又回到厨房,几个孩子会帮我分担家务,我结束一切回到客厅时,里苏特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各种新闻都有,不过常常占据版面的就是帮派间的矛盾和火拼,我不懂,常常看几眼便过去了,离得最近的一次便是隔壁小镇的某个男人被枪杀在浴室,那时我担心了好一阵子。
晚上,里苏特睡下时感受到了枕头里夹着硬邦邦的东西,那时我正在换衣服,他将枕头拆开取出里头包装好的盒子,我感到失望,今年又是一次被提前发现的惊喜:“你儿子准备的,原本想给你明日的一个惊喜,看来又被提前了。”我看了眼钟,补了句:“提前了两小时。”
里苏特将盒子放在床头柜上:“那等时间到了再拆。”说着,他从抽屉里取出账本看着,我上了床,靠在他的身旁帮他校对财务。
“困了就睡觉吧。”
“我不困。”我靠着他健硕的肩膀,这几年我们生活拮据,一面需要还债一面养孩子还得花费大笔的资金,婆婆在乡下养病……未来的路还很长很长,我坚信着会和里苏特一道穿过荆棘摆脱枷锁,我相信着工厂会在里苏特的经营下成为生意场上的斗牛……只是有时太疲倦,也想停步歇上一阵——可我不想把这些事分享给里苏特,因为说出口得不到任何的收益,那是没用的。
里苏特擅长察言观色,不需要询问就能从神态同周遭的事情联系起来,更何况我不爱说谎。他放下账本,宽厚温热的手掌抓住我的肩膀,他对我说:“让罗马融化在台伯河的流水里,让广袤的帝国的高大的拱门倒塌吧!这儿是我的生存的空间。”
我记得,从前我在阁楼里念诗,他埋头修机器,或许是我读了太多次让他耳朵起茧记住了,又或者那些诗那些故事中的某一段在他沉默无声里记下了。
窗外钟楼钟声悠扬响起,里苏特在拆礼物,我注视着,对我的丈夫说:“里兹,生日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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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起眼的楼屋,开着并不亮堂的灯,霍尔马吉欧结束任务,正坐在沙发上换电视,啤酒喝完了,他起身,侧头问仍坐着的几个人:“你们还要不要啤酒,几瓶,赶紧的。”
“我不喝了。”伊鲁索双手抱在胸前看他:“今天喝得已经够多了,我可不想明早起来满嘴的酒味,臭熏熏的,霍尔马吉欧,给我带瓶水吧,只要水!”
贝西说:“我已经喝好牛奶了,再喝啤酒恐怕不能安眠。”
“其他人呢,赶紧的,足球赛快开始了,到时候鬼才好心给你们拿饮料。”霍尔马吉欧催促着,加丘不喝酒,转头问整个头都快埋进电脑里的梅洛尼:“喂,梅洛尼,你要不要啤酒。”
梅洛尼终于从数据里抬起头,回了句随便,便又一头钻进了电脑数据里,他在挖掘娃娃脸的其他妙用,事实上每个月内一半的时间他都这样。
普罗修特单独坐在角落沙发上,猛抽烟,烟灰掉到手里的书面上——他们已被组织冷落近一个月二十天了,自从索尔贝杰拉德的事情发生后,他们就被组织彻底放弃了。那又怎样,他们早就是被社会划开界限的人,他们在意的只有同伴,就像霍尔马吉欧说的:“我们会从地狱一路往上爬!”
愤怒不会随时间而消,在这群家伙们骨头里刻上的耻辱,就得用亲手刻下这些东西的人来抹除掉,他们会很有耐心,就像每次执行的暗杀任务那样。
“给我纯净水。”普罗修特确实口渴了,抬手翻了一页,那本书不是任务也不是账务,只是本闲时共消遣的玩意儿,他背靠沙发,接过霍尔马吉欧递来的纯净水,打开,沙发一侧下沉,他听到霍尔马吉欧说:“你要是太晚回去不方便,楼上多得是空余房间,哪间随便挑。”
除去杰拉德索尔贝的房间,其余队友各自拥有一间,除此以外还有多出的房间,这据点里太多东西都不是按人头分配好的,多了餐具,少了衣柜,他们不大在意,这儿是据点,但并非所有队友都会住在这里。
普罗修特折叠了一页纸,随即合上书:“我不会在自己住所的其余地方睡下,这该死的习惯,你得理解。”
“那真是没办法。”霍尔马吉欧开了啤酒,冰冷的液体从瓶口冲了出来,他大口大口喝,瞧见普罗修特将书扔到柜台上,起身准备离开,伊鲁索问普罗修特:“老大,足球赛要开始了,不一起?”
“不了。”普罗修特说:“我还有事解决,你们明天告诉我结果吧。”
普罗修特离开后没多久,贝西睡着了,梅洛尼和加丘仍在激情讨论着某个研究点,只有伊鲁索和霍尔马吉欧在看足球赛……又或者他们做的并非只是这些。
被丢在柜台上的书被折叠的纸分开,阳台的风吹一吹,拨一拨就扬了起来,一行行的字,一段段的诗,那里写着:让罗马融化在台伯河的流水里,让广袤的帝国的高大的拱门倒塌吧!这儿是我的生存的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