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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虎口脱险(7) 二战au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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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7
雨已经下了整整两天,将法国南部的乡间道路变成了泥泞的河流。天空是单调的铅灰色,低垂得仿佛随时会塌陷,树木光秃秃的枝桠在风中摇晃。
劳尔和莫伦特斯坐在一辆运送木料的马车后面,帆布篷勉强遮挡着雨水,但车厢内依然潮湿寒冷。他们已经换了两次交通工具,先是从修道院的马车换到农夫的牛车,再换到这辆去往林场的货车。车夫是个沉默寡言的老头,一路上只说了三句话:“上车”、“吃饭”、“休息一下”。
“还有多远?”莫伦特斯问,他的腿在潮湿天气里隐隐作痛。
车夫回头看了他一眼:“两小时,如果雨不停,可能要三小时。”
劳尔看着那张手绘的,已经因为空气的潮湿上面的字迹有些洇开的地图。他们目前的位置在一个叫圣利济耶的小镇以南约十五公里处。按照耶罗的计划,他们应该在前方的十字路口下车,步行前往一个安全的农舍过夜,第二天继续向南。
但雨太大了。劳尔看着莫伦特斯苍白的脸色和因为疼痛而紧抿的嘴唇,改变了主意。
“前面有旅店吗?”他问车夫。
车夫点点头,用粗短的手指指向雨幕中的某个方向:“‘五鹰旅店’。前面一公里。有点贵,但挺干净。”
“我们去那里。”劳尔做出决定,“雨停后再走。”
车夫没有反对,调整了马匹的方向。马车在泥泞中艰难转向,车轮在烂泥中打滑,发出令人不安的声响。
与此同时,在另一条平行的乡间小路上,一辆破旧的巴士正以每小时二十公里的速度颠簸前行。巴士上挤满了农民、小贩和几个看起来像公务员的人。雷东多和古蒂坐在最后一排,肩膀随着每一次颠簸而碰撞。
他们已经在图卢兹换乘了这辆当地巴士,目的地是一个叫拉韦拉克的小镇,从那里可以步行进入边境山区。但巴士在途中抛锚了两次,耽误了大半天时间,现在天快黑了,司机宣布今天只能到达下一个村庄,所有人必须在那里过夜。
“哪个村庄?”有人问。
“‘五鹰旅店’那个村子,”司机大声回答,声音盖过引擎的轰鸣,“有个旅店,还有几户人家。自己想办法吧。”
古蒂看向雷东多,用眼神询问。
雷东多微微摇头,在这种天气和情况下,他们没有选择。
巴士在雨中继续行驶,车头灯在雨幕中只能照亮前方几米的道路。车厢内弥漫着烟草和体味混合的复杂气味。古蒂靠窗坐着,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偶尔有孤零零的农舍灯光一闪而过。他的手无意识地摸着衬衫口袋里的铅笔。
巴士突然急刹车,所有人向前倾倒。有人骂了起来。
“怎么了?”司机旁边的人问。
“路上有东西,”司机下车查看,回来时骂骂咧咧,“一棵倒下的树。谁帮忙搬开?”
几个男人下车帮忙,包括雷东多。古蒂也想下去,但雷东多用眼神制止了他,他知道他们之中需要有人留在车上以防万一。
古蒂看着雷东多在雨中和其他人一起搬运树枝的身影。他没有穿外套,只穿着衬衫和马甲,雨水很快打湿了他的肩膀和后背。但即使在这种狼狈的情况下,他的身影(至少在古蒂看来)依然从容有力,仿佛只是在音乐会上调整钢琴凳的位置。
十来分钟后,树枝被移开,巴士继续前进。雷东多回到座位,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衬衫紧贴着身体,勾勒出肩膀和背部的线条。古蒂递给他一块手帕。
“谢谢。”雷东多接过,简单擦了擦脸和手。
“你可以不下去的,”古蒂低声说,“可能会感冒。”
“如果困在这里,感冒是很小的问题。”雷东多说,“我们需要继续前进,越快越好。”
又过了大约半小时,巴士终于到达目的地。那是一个小得几乎算不上村庄的地方:一条泥泞的主街,五六栋房子,一个看起来像是杂货店的建筑,还有一栋两层楼的石头房子,门口挂着一个摇晃的木招牌,上面画着五只振翅的雄鹰。
“五鹰旅店”。
巴士在旅店门口停下,乘客们蜂拥而下。雷东多和古蒂最后下车,站在雨中看着这座旅店。建筑看起来有些年头了,石墙被雨水浸成深色,窗户透出温暖的黄色灯光。
他们提起背包和皮箱走向旅店大门。门内传来嘈杂的人声:法语、德语、餐具碰撞声、还有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旅店的门廊下已经站着几个人,也在躲雨。古蒂正要上前,雷东多拉住了他的手臂。
“等等。”他的声音几乎被雨声淹没。
雷东多的目光扫过门廊下的人群。两个农民打扮的男人,一个提着篮子的老妇人,还有两个穿着伐木工服装的人,背对着他们。
闪电划过。那一瞬间,古蒂看清了其中一个伐木工侧脸:挺拔的鼻梁,紧抿的嘴唇,那是劳尔。另一个稍矮一些,肩膀宽阔,是莫伦特斯。他们竟然在同一家旅店遇上了。
“暂时不要和他们相认,”雷东多低声说,“假装不认识他们。我们有我们的故事,他们有他们的。”
古蒂点头,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但重逢的喜悦和担忧在胸中交织。喜的是他们安然无恙,忧的是按计划,伐木工人的路线应该更偏西,不该与这条主干道相交。
他们走上门廊,抖落身上的雨水。劳尔和莫伦特斯转过头,看到他们时,眼神里闪过一瞬间的惊讶,但立刻恢复了伐木工人那种空洞、疲惫的表情。
旅店的门开了。店主是个矮胖的中年男人,围裙沾满油渍,脸上带着长期形成的皱纹。“进来吧,雨太大了。但房间不多,你们可能要挤一挤。”
门廊下的人陆续进入旅店。里面比外面温暖得多,壁炉里燃烧着木柴,火光在低矮的天花板上投下跳跃的影子。大厅里摆着五六张桌子,已经坐了几个人,大多是本地农民,在喝啤酒和交谈。
店主打量着雷东多等人。“你们是......”
“教授和学生,”雷东多抢先说,声音带着适当的高傲和疲惫,“从图卢兹来,火车延误了。我们需要两间房。”
“伐木工人,”劳尔用带着浓重西班牙口音的法语说,声音粗哑,“去林场工作。我们也需要房间。”
店主皱起眉头:“只有两间空房了。楼上一间大的,一间小的,小的只能住一个人。你们怎么分?”
雷东多几乎没有犹豫:“我需要单独的房间工作。我的学生可以和其他人挤一挤。”他看向劳尔和莫伦特斯,“如果你们不介意的话?”
劳尔耸耸肩,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床有就行。我们习惯了挤。”
“那就这样,”店主说,“教授住小房间,你们三个住大房间。一晚五十法郎,包早晚餐。先付钱。”
雷东多付了钱,劳尔也掏出皱巴巴的法郎。店主给了他们一把沉重老旧的铜钥匙,上面有锈的痕迹。
“晚餐还有,在厨房自己拿。八点后没有热水。晚上不要大声喧哗。”店主嘱咐道。
而后他们上楼。楼梯是木制的,踩上去吱呀作响。二楼走廊狭窄,只有三扇门。雷东多的房间在走廊尽头,大房间则在中间位置。
雷东多进入他的房间。古蒂、劳尔和莫伦特斯进入大房间。大房间不大,只有三张窄床,一个洗脸架,一个小衣柜。窗户对着旅店的后院,雨点密集地敲打着玻璃。
门一关上,劳尔立刻抱住古蒂,动作快得让古蒂差点摔倒。
“你们没事,”劳尔低声说,声音里有压抑的情感,“感谢上帝。”
莫伦特斯站在门边,耳朵贴着门板听外面的动静。“简短说。发生了什么?”
古蒂快速讲述了火车上的经历,蒙托邦的检查,图卢兹的延误。劳尔则告诉他们,伐木工人的路线因为一个村庄爆发伤寒而被封锁,他们不得不绕道,结果遇到了同样的暴雨。
“耶罗的计划被打乱了,”莫伦特斯说,眉头紧锁,“我们不应该在这里相遇。”
“但我们已经在这里了,”古蒂说,“现在怎么办?”
“我们只能继续演下去。然后明天一早分头离开,按照原计划去圣贝特朗。”莫伦特斯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雨。
劳尔开始检查房间。床下,衣柜里,墙壁,寻找可能的监听设备或隐藏空间。
“确实很干净,”他最后说,“但墙壁很薄,能听到隔壁的声音。说话要小声。”
他们坐下来,分享了从厨房拿来的晚餐。
“雷东多怎么样?”劳尔一边吃一边问,“你们......还好吗?”
古蒂想起火车上的肩膀,膝盖相碰的温度和那只在背后支撑的手,他感到脸颊发热。“很好啊。”
劳尔和莫伦特斯交换了一个眼神,古蒂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楼下传来钟声。八点了。
晚餐后,旅店大厅里的人逐渐散去,回各自的房间。壁炉的火渐渐变小,店主在柜台后打盹。雨还在下,但变成了轻柔的淅沥声。
古蒂靠在床上。床很硬,枕头的皂角味表明被认真洗过,但是因为连绵的阴雨有霉味,但他失眠的原因不是这些。他在回忆这些天的日子,给自己编故事玩,就像小时候妈妈教他的那样以哄自己入睡。
就在他几乎哄睡自己时,楼下传来了声音。
皮靴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带着金属的撞击声。德语的口令声。车辆引擎在门外熄灭的声音。
德国人来了。
古蒂立刻坐起来。对面床上,劳尔和莫伦特斯也已经醒了,动作无声而迅速。莫伦特斯移动到门边,透过门缝往下看。劳尔示意大家保持安静。
楼下传来店主紧张的声音:“晚上好,军官先生们。有什么可以帮助您的?”
一个冷硬的德语声音回答:“例行检查。所有住客的证件。叫他们下来。”
“现在?雨这么大,而且大家都睡了——”
“现在。”
脚步声开始上楼。不止一个人。
古蒂感到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他的手心出汗,大脑飞速运转:他们的证件经得起检查吗?他们会引起怀疑吗?如果他们被分开审问,故事能保持一致吗?
莫伦特斯从门边退回,用口型说:三个士兵,一个军官。
劳尔已经拿出了证件,放在明显的位置。他示意古蒂也这样做。
敲门声响起,不是他们的门,是旁边的房间。粗鲁的呵斥声,翻找行李的声音,简短的问话。然后是走廊尽头,雷东多的房间。
古蒂屏住呼吸。他听到雷东多开门的声音,听到他用那种冷静、略带高傲的法语说话:“......是的,教授.......图卢兹大学......讲座......”
问答持续了几分钟。古蒂听不清具体内容,但能听出雷东多的声音始终平稳,没有任何犹豫或紧张。
然后脚步声朝他们的房间来了。
敲门声。
劳尔打开门。门口站着两个德国士兵,还有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尉,脸上有疤痕,眼神锐利如鹰。他的制服湿了,但依然笔挺,显示这是一个注重纪律的人。
“证件。”中尉说,法语带着浓重的口音。
劳尔递上他和莫伦特斯的伐木工作许可证。中尉仔细查看,对照照片,然后打量他们:“西班牙人?为什么在法国工作?”
“西班牙没工作,长官,”劳尔用粗哑的声音回答,眼睛看着地面,完全是底层工人小心谨慎的姿态,“林场招人,我们就来了。”
“哪个林场?”
“上加龙省的杜邦林场。”劳尔报出耶罗给他们的信息,“老板叫杜邦,需要工人砍松树。”
中尉又看了他们几秒钟,然后转向古蒂:“你呢?学生?和这两个西班牙人一起?”
“不,长官,”古蒂用他练习过的、略带紧张的学生语气说,“我是和教授一起来的。我们房间不够,所以我和他们挤一个。”
“教授?”中尉扬起眉毛,“什么教授?”
“音乐教授。弗朗索瓦·雷诺教授。他在走廊尽头的房间,您刚才应该见过他。”
中尉的眼神变得更加锐利。他看看古蒂,又看看劳尔和莫伦特斯,似乎在脑中思考着什么。他仔细摩挲着证件。
空气凝固了。在这几秒的空白中,古蒂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能听到雨点敲打窗户的声音,能听到楼下壁炉里木柴爆裂的声音。时间变得粘稠,每一秒都拉得很长。
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声音。雷东多的声音,但和平时不同,更大声,更激动,带着艺术家特有的戏剧性夸张。
“不!我受够了!我不能再容忍这种......这种对艺术的亵渎!”
古蒂愣住了。雷东多?激动?夸张?
然后他看见雷东多出现在门口,脸色通红(古蒂不知道是怎么做到的,也许是憋气),眼睛闪着愤怒的光。他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一个被激怒的、情绪化的艺术家。
“教授?”中尉转身,困惑地看着他。
“你!”雷东多指着古蒂,手指颤抖,“你和我争论了整整一路!从图卢兹开始!德彪西的《大海》是印象派的巅峰?不!那是肤浅的装饰!真正的深度在勃拉姆斯!但你,你这个狂妄的学生,你竟敢质疑我的判断!”
古蒂的大脑空白了一秒钟。然后他明白了这是一场需要他立刻加入的戏。
他站起来,也提高了声音,让声音里充满年轻人的不服和激动:“因为您拒绝看到新的可能性!艺术在进化,教授!如果所有人都像您一样固守十九世纪,音乐就会死亡!”
“死亡?死亡的是你的判断力!”雷东多挥舞着手臂,完全沉浸在他创造的角色里,“我带你来是因为我以为你有天赋!但我错了!你只有傲慢!无知的自大!”
“那您呢?死守过时的规则,害怕任何挑战您权威的东西!”
他们面对面站着,像两只准备决斗的公鸡。古蒂的脸真的红了(部分是表演,部分是真的肾上腺素飙升)。他能感觉到劳尔和莫伦特斯在身后屏住呼吸,以及德国中尉完全困惑的表情。
“先生们——”中尉试图打断。
但雷东多不给他机会。他转向中尉,用那种艺术家的狂热语气说:“军官先生,您看到了!这就是现代教育的失败!学生不再尊重老师,不再尊重传统!他们想摧毁一切,从头开始!但艺术不是这么工作的!艺术需要根基!需要历史!需要——”
“够了!”中尉喊道,显然被这种激烈的、他完全不理解的争论搞烦了,“我不管你们的艺术争论!我只管证件和安全!”
雷东多立刻冷静下来,变回那个高傲的教授:“那么您检查完了吗?我和我的学生——哼,虽然他可能不再是了——需要休息。明天我们还要继续这痛苦的旅程。”
中尉看看雷东多,看看古蒂,又看看角落里两个沉默的西班牙伐木工人。他的目光在四人间移动,试图找出不和谐的线索。但此刻唯一的“不和谐”就是教授和学生之间激烈的艺术争论,而这在知识分子中太常见了,甚至可以说是正常的。
更重要的是,中尉显然不是艺术爱好者。他脸上的表情写着:这些法国知识分子,总是为些莫名其妙的事情争吵。
“证件没问题,”他终于说,“但你们所有人,明天一早离开。”
“当然,”雷东多微微颔首,“我们本就没打算久留。和某些人共处一室已经够折磨了。”他最后这句是看着古蒂说的,眼神里的愤怒如此真实,古蒂几乎要相信了。
中尉挥手让士兵们离开。他们下楼,皮靴声渐渐远去,然后是门外车辆启动的声音,驶入雨夜。
旅店重新安静下来。
雷东多站在门口,脸上的红晕迅速褪去,恢复成平日的苍白。他看了古蒂一眼,然后转身回自己的房间,关门。
古蒂站在原地,腿在发抖。刚才的表演耗尽了肾上腺素,现在他感到虚脱。
劳尔轻轻关上门,靠在门上,呼出一口气。“老天爷,”他用西班牙语低声说,“我以为我们完了。”
莫伦特斯走到窗边,确认德国人的车确实离开了。“他们走了。但可能会在附近巡逻。我们得小心。”
“刚刚真是好险,”古蒂在床上摊成大字,“没想到雷东多也这么会演戏,我都差点以为是真的了。”
莫伦特斯皱眉:“但你们刚才真的很危险。如果那个中尉懂一点音乐,或者多一点耐心......”
“但他不懂,”劳尔说,“而且他显然讨厌知识分子的争吵。雷东多看穿了他,利用了这一点。”
楼下传来店主锁门的声音,然后是上楼的脚步声。他在走廊里停顿了一下,可能是看了看雷东多紧闭的房门,然后回到自己的房间。
夜深了。雨终于变小,变成偶尔的滴答声。旅店完全安静下来了。
古蒂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刚才的一幕在脑海中回放:雷东多愤怒的脸,颤抖的手指,夸张的言辞。每一个细节都栩栩如生。但在他脑海中最清晰的是表演结束的瞬间,雷东多看他的那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种近乎温柔的东西,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怀疑是否真实存在。
某种冲动越来越强烈。终于,在午夜钟声隐约传来时,古蒂悄悄起身。
“你去哪里?”劳尔在黑暗中低声问,他也没睡。
“拿东西,”古蒂撒谎,“我睡不着,想问雷东多借一本书睡前看。”
劳尔沉默了几秒钟。“小心点。店主可能还没睡熟。”
古蒂点头,虽然黑暗中劳尔看不见。他轻轻打开门,溜进走廊。
走廊里只有一盏小油灯在墙壁的托架上燃烧,光线昏暗,投下长长的阴影。雷东多的房间在尽头,门缝下没有光透出。
古蒂走到门前,犹豫了一下。现在敲门会吵醒可能已经入睡的人,而且如果被有心人听到会引起怀疑。但他已经到了这里,不能就这样回去,否则没法跟劳尔交代。
他试着轻轻推门。门没有锁,开了。
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因为云层正在散开。古蒂能看到床的轮廓,上面有人躺着,盖着毯子,呼吸平稳。
他蹑手蹑脚走进去,关上门。眼睛逐渐适应黑暗后,他看清了房间的布局:一张大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洗脸架。雷东多的皮箱放在桌子上,乐谱摊开。
古蒂走到桌边找书,他的手在乐谱上轻轻拂过,纸张在黑暗中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你在找什么?”
声音从床上传来,平静且清醒,显然完全没有睡意。
古蒂吓了一跳,转身。雷东多坐在床上,背靠着床头,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光影。
“我......我来拿书,”古蒂结巴地说,“睡前想看......”
“你又不喜欢看书,”雷东多似乎笑了一下。
古蒂感到脸颊发热。幸好黑暗中看不见。“呃,我想看看圣牌。我......我很想念它。”
这是一个糟糕的谎言,古蒂刚说完就想把自己的舌头咬掉,这句话显得他像个还没断奶的孩子。如果真需要护身符,为什么白天不问?为什么等到深夜偷偷溜进来?
雷东多没有说话。他从床上起来,走到窗边,那些坚硬的线条在银色光线下显得柔和了一些。他穿着白衬衫和深色裤子,没有穿外套,衬衫的袖子卷到肘部,露出结实的小臂。
“今晚你很勇敢,”他说,没有看古蒂,而是看着窗外的夜色,“面对德国人时,你反应很快。很多人在那种情况下会僵住。”
“这可能是一种天赋吧,我是说表演。”古蒂说。
“不一样。”雷东多转过身,靠在窗台上,“你做得很好。”
古蒂不知道说什么。他站在房间中央,突然意识到这个空间多么私密。
雷东多走向古蒂,步伐很慢。“我一直在表演。钢琴是表演,和别人交流也是表演。而在战争中的表演也没有不同。只是赌注更高,不是掌声或批评,变成了是生命或死亡。”
现在他们站得很近了,古蒂闻到雷东多身上熟悉的混合着旅店肥皂的味道,感受到他像潮汐一样呼吸的节奏。
“那你现在在表演吗?”古蒂问,声音几乎耳语,“这个时刻?”
雷东多的眼睛像黑色的漩涡。“我不知道,”他诚实地说,“有时候,表演太久,你会忘记自己是谁。你会忘记哪些情感是真实的,哪些是为了生存而制造的。”
他抬起手,圣牌在他掌心闪闪发光。“你母亲给你这个的时候,说了什么?”
“她说......‘它会保护你,就像我一直在你身边。’”
雷东多点点头。然后他做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他拉起古蒂的手,把圣牌放在他掌心,然后合上他的手指。
“那么你应该留着它,”他说,“不仅仅是你的母亲,我也有......”他停顿了,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我也有想要保护的人。”
古蒂感到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圣牌在手心,还带着雷东多的体温,温暖得几乎烫手。
“谁?”他问,明知故问。
雷东多没有回答。而是用另一只手轻轻碰了碰古蒂的脸颊,他的手指很凉,但触碰到的地方却像被点燃。
然后他低头,吻了古蒂。
这个轻柔的吻很短暂。嘴唇相触的瞬间,古蒂感到时间停止了。雨声消失了,旅店消失了,战争消失了,只剩下这个触碰,这个温度,这个在黑暗中绽放的小小的脆弱花朵。
雷东多退开一点,他们的额头相触。呼吸交错,温热湿润。
“这个,”雷东多低声说,声音里有种古蒂从未听过的颤抖,“不是表演。”
古蒂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只有感官在尖叫:嘴唇上的触感,手心里圣牌的重量,还有胸口那股汹涌到几乎疼痛的情感。
他做了唯一能想到的事:吻回去。
他的手抬起,放在雷东多颈后,手指陷入那些有些凌乱的头发。雷东多的手臂环住他的腰,把他拉近,直到两人之间没有空隙。
这个吻更深更久,充满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在生死边缘生长出来的东西。古蒂尝到雷东多嘴唇上的湿润,感到对方的手在他背上收紧,于是两个心跳在黑暗中逐渐同步。
最后分开时,两人都在喘息。月光移到了房间中央,在地上投下一块银色的光斑。
雷东多看着古蒂,手指轻轻拂过他脸颊的轮廓。“这是不理智的,”他说,但声音里没有后悔。
“战争中没有理智,”古蒂倔强地抬起头,雷东多看着他的蓝眼睛,“我会抓住一切我能抓住的东西。”
“我必须理智,”雷东多说,但嘴角有一丝微笑,“因为如果我们两个都失去理智,谁带我们去西班牙?”
然后雷东多退后一步,捡起刚才在他们接吻时从古蒂手中滑落在地上的圣牌。他再次把它放在古蒂手心。
“现在它有了新的意义了。”他说。
楼下传来声音。有人起夜,可能是店主,去厕所。他们屏住呼吸,直到声音消失。
“回去吧,”雷东多轻声说,“天快亮了。明天还有很长的路。”
古蒂点头。他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回头看了一眼。雷东多站在月光里。
“晚安,”古蒂说,“费尔南多。”
雷东多的眼神柔和了一瞬间。“晚安,何塞。”
古蒂溜回走廊,轻轻关上门。靠在门上,他感到腿软,心跳依然很快。手心里的圣牌温暖,嘴唇上还残留着触感。他想大笑,想哭泣,想做点什么来释放胸中翻腾的情感。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劳尔和莫伦特斯似乎都睡着了。古蒂轻手轻脚地躺回床上,把圣牌紧紧握在手心,贴在胸口。
窗外,雨完全停了。云层散开,露出满天的星星,远处的地平线上,第一缕曙光开始浮现。
古蒂闭上眼睛,终于允许自己入睡。
而在走廊尽头的房间里,雷东多站在窗边,看着逐渐亮起的天空。手指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嘴唇,那里还残留着另一个人的温度。
而在楼下,旅店的厨房里,店主正悄悄用短波收音机收听国际的西班牙语广播。静电声中,一个遥远的声音在说:“......你过去成就的历史,也是将要开创的历史。你奋战的那些日月,也正是我存在的所有。重复。你过去成就的历史......”
店主关掉收音机,叹了口气。他看着窗外的曙光,在胸口画了个十字,为楼上那些陌生的客人,为所有在黑暗中寻找光明的人祈祷。
天亮了。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