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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虎口脱险(6) 二战au ...

  •   Chapter 6

      几日后。

      清晨的修道院被一层薄雾笼罩,远处的山峦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如同水彩画中晕开的墨迹。庭院里的草药叶子上凝结着露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修道院里陆陆续续有人起床打水和洗漱。

      餐厅里,四个人围坐在长木桌边,面前是简单的早餐:黑面包、自己做的奶酪、一壶热腾腾的菊苣根咖啡。耶罗院长坐在主位,他的面前摊开一张详细得惊人的法国南部地图,上面用不同颜色的铅笔标注了路线、检查站和可能的危险区域。

      “你们不能在修道院久留,”耶罗开门见山,“虽然这里偏僻,但德国人偶尔会来巡查,借口是检查‘历史建筑保护情况’。上周就来过一次,带走了我们储藏室里的一半土豆。”

      他用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从修道院的位置向南延伸,穿过洛特省,进入上加龙省,最后到达比利牛斯山脚下的一个叫圣贝特朗的小镇。“最终目的地是这里,圣贝特朗。那里有一个向导网络,可以带你们翻越山脉进入西班牙。但这段路程有上百公里,而且德国人在边境地区加强了巡逻。”

      “我们怎么过去?”莫伦特斯问。经过几夜的休息,他的脸色好了太多。

      “分两组行动,降低风险,”耶罗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两个不同的起点,“一组走相对安全的路线,利用合法身份掩护;另一组走隐蔽路线,但更危险一些。”

      他看向雷东多:“你,钢琴家,我给你们准备了正式证件,并且据我所知那位少将没有对你发通缉令,即使被认出来也有很大概率平安无事。你可以伪装成音乐教授,带着你的学生——”他的目光转向古蒂,“前往图卢兹大学进行学术交流。这条路线主要乘火车,虽然检查站多,但你们的身份经得起盘查。”

      古蒂刚想说什么,耶罗抬手制止了他:“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不像音乐专业的学生’。但你可以学,而且学生不像教授,可以有更多不完美的表现。”

      然后耶罗看向劳尔和莫伦特斯:“你们则是另一种情况。两个西班牙伐木工人,持合法工作许可证,前往上加龙省的一个林场工作。这条路线主要乘马车和步行,走乡村小路,避开主要城镇。但你们需要记住完整的背景故事:名字,出生地,家庭情况,工作经验。”

      劳尔皱起眉头:“伐木工人?我们的手上没有老茧。”

      “老茧可以伪造,”耶罗说,“更重要的是你们的行为举止。要低头,少说话,不要直视德国人的眼睛。你们是底层工人,是战争中的蝼蚁,不被注意才是生存之道。”

      “什么时候出发?”雷东多问,他恢复了平日里沉稳的样子,好像古蒂前几日看到的脆弱只是幻觉。

      “明天清晨。两组同时离开,走不同的方向,然后在圣贝特朗汇合。”耶罗从桌子下拿出两个小包,推给雷东多和劳尔,“这些是你们需要的证件、一些钱,还有路线说明。仔细记住,然后烧掉。”

      雷东多打开他的包。里面有两张法国身份证,名字分别是“弗朗索瓦·雷诺”(教授)和“让·杜蒙”(学生),还有图卢兹大学的邀请函、火车票,以及一张写满详细指示的纸条。证件上的照片是空白的,需要自己贴上。

      劳尔的包里是两张西班牙工人的工作许可证,名字是“胡安·马丁内斯”和“卡洛斯·罗德里格斯”,一张手绘的南部林场地图,以及一小卷法郎。

      “现在,”耶罗站起来,“你们有一天时间来准备,记住你们的角色和每一个细节。生与死往往取决于一个眼神或者一个不合时宜的问题。”

      他离开餐厅,伊戈尔进来收拾餐具。年轻修士的动作轻快而熟练。

      伊戈尔·卡西利亚斯。古蒂一边仔细研究那张邀请函一边想道。他这几天和伊戈尔有了些交流,他们两个年纪差得不算大,很快便打开了话匣子。伊戈尔是西班牙巴斯克人,全家在格尔尼卡轰炸后逃到法国,父母在难民营去世,耶罗收留了他,而后便负责修道院与外界的联络工作。

      这时雷东多拍完了证件照,看向古蒂,“现在我们需要谈谈你的角色。作为音乐系学生,你需要知道一些基本知识,以免在盘查时暴露。”

      “什么知识?我连五线谱都看不懂,我是个画家!”古蒂本以为只要演出自己是个学生就好,未曾想到自己还需要学乐理知识。

      “别再强调了,画家先生。”雷东多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笔记本,撕下一页,开始快速书写,“既然你懂得那么多绘画史,现在我们来学学音乐史。巴赫的主要作品,贝多芬的交响曲编号,德彪西的创作时期。也不需要精通,只需要知道名字,能在被问到时说出一二。”

      他写完后把纸递给古蒂:“今天背下来。还有你的论文题目,我建议是‘战后法国音乐的发展方向’,安全且空洞,不容易被追问细节。”

      古蒂看着纸上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术语,感到头晕。“这不可能……”

      “你必须可能。”雷东多的声音不大,但是古蒂感受到了他的情绪,“如果你想继续画画,如果你想完成你父亲未完成的事业。如果你想活下来。”

      劳尔和莫伦特斯已经站起来,准备去院子里练习伐木工人的举止。莫伦特斯拍了拍古蒂的肩膀:“你能做到的。在歌剧院门口,你演得就很好。”

      “那是即兴发挥,这是系统学习!”

      “即兴发挥很重要,不过系统学习也很有用,”莫伦特斯说,不知道想到什么,他看了一眼劳尔,嘴角有一丝微笑,“我相信你能做到。”

      他们离开后,餐厅里只剩下雷东多和古蒂。晨光从高窗斜射进来,灰尘在光束中舞蹈,像微型的宇宙。

      “现在,”雷东多说,声音稍微柔和了一些,“我们从巴赫开始。”

      一整天的时间在紧张的准备中流逝。古蒂背诵音乐术语直到头痛,劳尔和莫伦特斯在院子里练习扛木头、锯木头的动作以及记住背景知识,雷东多则与耶罗在图书馆密谈,讨论路线上的每一个细节。

      傍晚,修道院的钟声响起,召集修士们进行晚祷。四个人被允许不参加,继续他们的准备。古蒂终于背完了最后一段关于拉威尔的《波莱罗舞曲》的结构特点,虽然他还是不明白那到底是什么。

      晚餐时,气氛明显不同。明天就要分离,两组人将走上不同的道路,面对不同的危险。如果一切顺利,他们会在圣贝特朗重逢;如果不顺利……

      没有人说“如果不顺利”之后的话。

      饭后,耶罗把他们叫到小礼拜堂。那里只点着一支蜡烛,在圣母像前闪烁,给每个人的脸投下摇曳的阴影。

      “最后一次检查,”耶罗说,声音在空旷的小空间里回荡,“身份、路线、应急计划。有问题现在问。”

      劳尔先开口:“如果我们被分开怎么办?如果只有一个人到达圣贝特朗?”

      “在圣贝特朗教堂的忏悔室有一个隐蔽的缝隙,那是我们固定的联络点位。留下纸条写明你的位置和情况。每隔三天会有人检查一次。”耶罗看着他们,“但如果超过十天没有人到达,也没有纸条,那么再做其他考虑和方案。”

      莫伦特斯问:“边境的德国巡逻队频率是怎样的?”

      “每四小时一班,但夜间会减少到每六小时。”耶罗转向雷东多,“你们的火车会在蒙托邦和一些小站台停靠,蒙托邦的检查最严格。要记住你们不是逃亡者,你们是体面人,所以表现出一点点不耐烦是正常的,甚至是必要的。”

      雷东多点头:“我明白。”

      最后是古蒂,他犹豫了一下,担忧地看向劳尔和莫伦特斯,他以为自己的动作很小,但事实上所有人都发现了:“如果有人被怀疑了……该怎么办?”

      耶罗沉默了几秒钟,蜡烛的光在他脸上跳动,让那些皱纹看起来更深了。“那就看你们有多相信自己的角色了。怀疑不是定罪,它需要证据。不给他们证据,坚持你们的故事,直到最后一刻。”

      他站起来,走到圣母像前,在胸前画了一个十字。

      晚祷的歌声从主教堂传来,修士们低沉的吟唱在石头墙壁间共鸣,像一声声叹息。耶罗示意他们可以离开了。

      回到房间,四个人开始最后的整理。背包重新打包,只留下必需品;证件仔细检查,确认名字和照片无误;衣服折叠整齐。

      古蒂坐在床边,看着自己的背包。里面除了食物和水,还有一本速写本和几支铅笔。还有一件不属于生存必需品的东西:一枚小小的银质圣牌,用细链子穿着,圣牌上雕刻着圣母玛利亚的侧面像,背面刻着一行几乎磨平的字:“保护你,我的孩子。”

      这是母亲留给他的。他们逃离马德里的前一晚,母亲把这枚圣牌挂在他脖子上。“它会保护你,”她说,“就像我们一直在你身边。”

      之后她再也没有说过这样的话。在巴黎的几年,她变得越来越沉默,直到最后在病床上离开。

      古蒂站起来,走到雷东多床边。雷东多正在检查火车票的日期和时间,表情专注。

      “这个,”古蒂说,伸出手,圣牌在掌心闪闪发光,“给你。”

      雷东多抬头,眼神里有一丝惊讶。

      “我需要你活着,”古蒂说,声音有点不自然,“这是我母亲留给我的,所以……总之拿着,之后再还给我好了。”

      雷东多看着圣牌,又看看古蒂。在昏暗的烛光下,他的脸显得异常柔和,平日的坚硬仿佛被磨平了。他没有再多问,像是明白了什么,然后他伸出手握住古蒂摊开的手,连同圣牌一起。

      他的手有些凉,但掌心干燥。

      “谢谢,”他说,声音很低,“我会保管好的。”

      古蒂感到脸颊发热。他点点头,试图抽回手,但雷东多握得很紧。

      然后雷东多放开了。他接过圣牌,没有戴上,而是小心地放进衬衫口袋,贴在心脏的位置。

      “睡吧,”他说,“明天要早起。”

      古蒂回到自己床边,躺下。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和窗外偶尔的风声。他看着天花板上的阴影,想象明天的旅程和火车车厢,将要和雷东多单独相处的几天或是更长。

      他想起曾经不知道在哪听说过的一句话:“最危险的不是危险本身,而是面对危险时你意识到自己害怕失去什么。”

      当时他不明白。但是现在在黑暗中,他有了一种新鲜而陌生的感触。

      清晨五点,天还没亮,修道院的庭院里两辆马车已经准备好。一辆是简陋的农用马车,上面堆着干草和工具,劳尔和莫伦特斯将乘坐它前往第一个村庄,然后换乘其他交通工具。另一辆稍微好一些,有篷布遮盖,雷东多和古蒂将乘坐它前往卡奥尔火车站。

      分离的时刻到了。

      四个人站在庭院里告别和准备,呼吸在空中凝成白雾。耶罗和伊戈尔在不远处等待。

      劳尔和莫伦特斯已经换上了伐木工人的衣服,粗糙的棉布衬衫,磨损的裤子,厚重的靴子。他们的手上涂了深色颜料和化学药剂,伪装成老茧和污垢。他们现在看起来完全不像飞行员了,像两个经历了漫长艰苦生活的普通工人。

      雷东多和古蒂则穿着相对体面的衣服。雷东多是一套略旧的深灰色西装,剪裁合身,配上一条深蓝色领带,完全符合音乐教授的形象。古蒂则穿着耶罗提供的学生装——白衬衫,灰色背心,黑色裤子,还有一件略显宽大的外套,半长的头发用皮筋扎起来。

      耶罗走过来,他依次看着每个人,目光严肃:“活着到达。这是命令。”

      劳尔先伸出手,和雷东多握了握。两人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

      然后劳尔转向古蒂,短暂而有力地拥抱了他。“记住我们的约定。”他在古蒂耳边说。

      雷东多拍了拍莫伦特斯的肩膀,然后莫伦特斯看着古蒂,伸出手:“谢谢你,为了在浴室和你做的一切。”

      古蒂握住他的手:“不客气啦,不过我只是踢翻了一桶颜料。”

      “相信我,那恐怕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一桶颜料了。”莫伦特斯笑了起来。

      最后是雷东多和古蒂之间。他们站得很近,但没有任何肢体接触。雷东多只是说:“记住你背的内容。你是学生,学生应该保持谦虚。”

      “我讨厌谦虚。”古蒂说,但声音里没有真正的反抗。

      “我知道。”雷东多的嘴角似乎微微上扬了一下,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他们分别登上马车。车轮转动,驶出修道院大门,在晨雾中分道扬镳。古蒂回头看去,劳尔和莫伦特斯的马车驶向左边的小路,很快被树木和雾气吞没。

      “不要回头看,”雷东多说,他没有看古蒂,眼睛朝着前方,“回头会显得犹豫,只有逃亡者才犹豫,教授和学生不会。”

      “你怎么知道我在回头?”

      “因为我了解你。”雷东多的声音很平静,“你重感情,这是你的优点,也是你的弱点。”

      马车在颠簸的土路上前进。天色逐渐亮起,雾气开始消散,露出法国乡村十一月的景象:光秃秃的田野,深色的树林,远处偶尔可见的农舍烟囱冒出炊烟。一切看起来平静得不像在战争中。

      两小时后,他们到达卡奥尔。这是一个中等规模的城镇,火车站是一栋十九世纪的砖砌建筑,墙上还残留着战前旅游广告的痕迹。车站里人不多,但气氛紧张。几个德国士兵在入口处检查证件,还有一个在月台上巡逻。

      雷东多付了马车钱,然后提起他的旧皮箱,里面是乐谱和一些私人物品作为教授身份的装饰。古蒂背着自己的背包跟在雷东多后面。

      “自然一点,”雷东多低声说,“你是个有点紧张的学生,第一次陪教授出差。适当扮演紧张是正常的,但不要过度了。”

      他们走向入口。德国士兵拦住了他们。

      “证件。”

      雷东多从容地递上两人的身份证和火车票。士兵仔细检查,对照昨晚伊戈尔用修道院的老相机拍的照片。

      “弗朗索瓦·雷诺,音乐教授……让·杜蒙,学生。”士兵抬头打量他们,“去图卢兹?”

      “是的,”雷东多用略带高傲的法语回答,“大学邀请我去做系列讲座。这是我的学生,协助我整理资料。”

      “包里有什么?”

      “乐谱,书籍,个人物品。”雷东多打开皮箱,里面确实是乐谱和几本厚重的音乐理论书籍。士兵随意翻了一下,点点头。

      然后他转向古蒂:“学生,你学什么?”

      古蒂突然感到喉咙发干,可能是因为这是他不太熟悉的领域。不过他咽了口唾沫,很快用背诵过的内容熟练地回答:“学音乐史和作曲理论。我快要毕业了,正在写关于战后法国音乐发展的论文。”

      “战后?”士兵扬起眉毛,“战争还没结束呢。”

      “艺术需要前瞻性,”雷东多接过话,语气里带着教授对无知者的轻微不耐,“就像在1918年,人们已经在思考二十年代的音乐方向。这是学术工作的本质。”

      士兵看起来对这种讨论不感兴趣。他挥手放行:“走吧。火车在二站台,十五分钟后开。”

      他们通过检查,走向月台。

      “你做得很好,”雷东多在走上月台时低声说,“不过下次回答可以更简洁一些。说得越多,越容易出错。”

      火车已经停靠在站台,是一列老式的蒸汽机车牵引的客车,车厢漆成深绿色。头等车厢在列车前部,预算有限且为了避免过多盘查,他们买的票是二等车厢,不会像头等车厢一样被当成大人物,也不会因为被认为贫穷而遭受怠慢和打量。

      他们找到自己的包厢。里面已经有两个人了:一个中年商人,在看报纸;一个老年妇女,抱着一个编织袋。雷东多和古蒂坐在对面的座位上。火车鸣笛,缓缓启动。卡奥尔车站在窗外后退,然后是城镇的房屋,教堂尖顶,开阔的田野。速度逐渐加快,车轮在铁轨上发出有节奏的咔嗒声。

      古蒂看着窗外,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但包厢太小了,四个人的空间逼仄,膝盖几乎相碰。他能闻到商人身上的烟草味,老妇人袋子里的苹果味,还有雷东多身上淡淡的须后水,以及像是松香融化和旧书混合的气味。

      一小时后,火车在一个小站临时停车。月台上有德国士兵,但没有上车检查。商人下车了,老妇人在下一站也下车了。包厢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古蒂松了一口气,身体稍微放松。但雷东多微微摇头,用眼神示意隔墙有耳。

      果然,几分钟后,包厢门被拉开。不是士兵,是列车员,一个瘦削的男人,制服磨损严重。

      “查票,先生们。”

      雷东多再次递上车票。列车员检查后,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门口,打量着他们。“教授和学生?这个时期还出差?”

      “学术工作需要持续,”雷东多说,语气里适当的不耐烦,“即使战争也不能让学术研究停止。”

      “当然,当然。”列车员点头,“只是很少见到这么……体面的人坐二等车厢。”

      “预算有限,”雷东多简单回答,“大学不是军队,没有无限的资源。”

      列车员接受了这个解释。他离开,关上门。

      古蒂看向雷东多,用眼神询问。

      雷东多微微摇头,然后做了一个“等待”的手势。他从皮箱里拿出一本乐谱,开始阅读,仿佛完全沉浸在音乐世界中。

      古蒂也尝试做点什么。他拿出速写本和铅笔,开始画窗外的风景。他用快速、潦草的笔触,捕捉飞逝的树木,电线杆,远处山坡上的羊群。

      时间慢慢过去。火车继续向南,穿过河谷、隧道、桥梁。天空逐渐放晴,阳光偶尔穿透云层,在车厢内投下移动的光斑。

      大约下午两点,火车减速,准备进入下一个车站。广播里传来模糊的报站声:“下一站,蒙托邦。停车十分钟。”

      雷东多合上乐谱。“这个站检查比较严格。准备好。”

      火车停稳。月台上确实有更多德国士兵,还有两个法国警察协助。乘客们开始下车活动腿脚,抽烟,购买站台上的食物。

      包厢门再次被拉开。这次是两个德国士兵,比之前见到的军衔更高。

      “所有人下车接受检查。”一个士兵命令。

      “为什么?”雷东多问,适当表现出不满,“我们在卡奥尔已经检查过了。”

      “新命令。所有南下列车都要详细检查。下车,现在。”

      他们只好下车,站在月台上。其他乘客也在排队,抱怨声低低地响起。士兵们开始逐一检查证件,询问旅行目的,检查行李。

      轮到雷东多和古蒂时,士兵仔细查看了证件,然后要求打开所有行李。雷东多的皮箱没有问题,但古蒂的背包引起了注意。

      “这是什么?”士兵拿出速写本。

      “我的速写本,”古蒂说,尽量让声音平静,“我是艺术系学生,虽然我学音乐,但也习惯画速写。”

      士兵翻看本子。里面是各种素描:巴黎街景,修道院的庭院,窗外的风景,还有——古蒂的心脏停跳了一下——几张人物速写:劳尔专注的侧脸,莫伦特斯包扎伤口时的表情,雷东多在烛光下的轮廓。

      “画得不错,”士兵说,但眼神锐利,“这些是什么人?”

      “同学,教授,”古蒂迅速回答,“我在练习人物。”

      士兵盯着其中一张雷东多的速写。画中的雷东多正低头看乐谱,表情专注,光线从侧面照来,勾勒出他微翘的鼻梁和深邃的眼窝。画得很像,抓住了神韵。

      士兵看看画,看看真实的雷东多,然后又看画。“你对你教授观察很仔细。”

      语气里有某种罗曼蒂克的暗示。

      雷东多这时开口了,声音冷静但带着明显的不悦:“我的学生有天赋,但显然需要学习什么该画,什么不该画。把本子还给他,士兵。我们还要赶火车。”

      他的语气里有那种大人物的权威感和自信。士兵犹豫了一下,但后面排队的乘客开始不耐烦,而且他们的的证件和故事看起来都无可挑剔。

      士兵把速写本扔回古蒂怀里,冲他眨了眨眼:“走吧。祝你得偿所愿。”

      他们回到车厢,火车即将启动。古蒂抱着速写本,手在颤抖。

      “深呼吸,”雷东多低声说,“别担心。”

      火车开动了。蒙托邦车站在窗外远去。直到列车完全驶出城镇,进入乡村,古蒂才允许自己呼出那口一直憋着的气。

      “对不起,”他低声说,雷东多觉得他的头发蔫蔫地垂下来,“我不该画那些——”

      “画得很好,”雷东多打断他,声音很轻,几乎被车轮声淹没,“但下次画风景。人物......太危险了。”

      古蒂点点头。他看着窗外,但眼角余光注意到雷东多没有再看乐谱,而是目光复杂地看着自己,有关心,还有某种古蒂看不懂的东西。

      接下来的旅程相对平静。火车在每个小站都停靠,上下乘客,但再也没有遇到详细的检查。时间在车轮的节奏中流逝,下午变成傍晚,天空再次阴沉,开始下起小雨。

      包厢里又上来了新乘客——一对年轻夫妇,带着一个哭闹的婴儿。空间更挤了,古蒂不得不和雷东多坐得更近,肩膀几乎相碰。

      婴儿的哭声持续不断,年轻夫妇尴尬地道歉。雷东多没有任何不耐烦的表现,只是继续看他的乐谱。

      古蒂做不到,虽然他没有表露出来。他感到烦躁,疲惫,还有因为白天检查而产生的后怕。他的膝盖不小心碰到了雷东多的膝盖,想移开,但空间太窄,移不开。

      然后他感觉到,雷东多没有移开自己的腿。他们的膝盖就这样靠在一起,隔着布料,传递着温度。

      更晚一些,婴儿终于睡着了。年轻夫妇也闭上眼睛休息。包厢里只有昏暗的顶灯亮着,窗外是完全的黑暗,偶尔有远处的灯火一闪而过。

      古蒂感到困倦袭来。他闭上眼睛,头不自觉地向旁边倾斜……

      靠在了雷东多的肩膀上。

      他立刻惊醒,想坐直,但雷东多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臂,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睡吧。还有两小时到图卢兹。”

      “但是——”

      “你是疲惫的学生,我是照顾学生的教授。这很正常。”

      古蒂犹豫了一下,然后允许自己放松。他的头重新靠上雷东多的肩膀,能感觉到西装布料下面的坚实肌肉,能闻到更清晰的雷东多身上的气味,混合着火车车厢的煤烟味和潮湿空气的味道。

      这是一个奇怪的时刻。在逃亡中和伪装下这个拥挤嘈杂的二等车厢里,他却感到了这么多天来第一次真正的安全感。不是因为环境安全——恰恰相反,他们每分每秒都在危险中——而是因为这个人的存在。

      他半睡半醒,意识在清醒和梦境之间漂浮。他梦见自己在画一幅巨大的油画,画中是火车包厢,里面坐着几个人物:商人,老妇人,年轻夫妇,还有两个靠在一起的男人,一个金发凌乱,一个低着头在看书。光线从车窗斜射进来,在空气中画出金色的尘埃轨迹。

      他感觉到雷东多的手轻轻放在他背上,只是一个防止他在火车转弯时滑倒的支撑。但是那只手很稳,好像有温度透过衣服传来。

      不知过了多久,广播再次响起:“下一站,图卢兹。终点站。请所有乘客准备下车。”

      古蒂睁开眼睛。雷东多已经坐直,手收回。仿佛刚才的接触从未发生。

      年轻夫妇叫醒婴儿,开始收拾行李。雷东多也收起乐谱,检查证件和车票。

      “接下来我们要换车去更南边的小镇,”他低声对古蒂说,“准备好。”

      古蒂点头。他看着窗外,图卢兹的灯光在雨中模糊成一片光晕。城市很大,比卡奥尔大得多,黑暗中能看到工厂烟囱的轮廓,能看到远处教堂的尖顶。

      火车减速驶入车站。月台上挤满了人。士兵,平民,提着箱子的旅客,卖报的小贩。战争在这里更加明显:墙上贴着德语和法语的双语告示,扩音器里播放着通知,空气中弥漫着煤烟、湿气和人群的汗味。

      他们拿起行李,准备下车。在包厢门口,雷东多停顿了一下,回头看古蒂。

      “跟着我,不要走散。如果我们被分开,你就去车站的候车室坐在最右边的长椅上假装看报纸。我会找到你的。”

      古蒂点点头。

      他们走出包厢,融入下车的人流。雷东多走在前面,古蒂紧跟其后,像船跟随移动的灯塔。

      火车汽笛长鸣,在雨夜中传得很远很远,像一声悠长的叹息,向南,一直向南,向着边境,向着山脉,向着那个叫做西班牙的、既是故乡又是异乡的地方。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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