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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虎口脱险(3) 二战au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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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七点整,敲门声准时响起。
古蒂从地板上坐起来,浑身僵硬。他在地板上只睡了不到三小时,其余时间都在半睡半醒中度过,听着巴黎夜晚的各种声音。远处偶尔的汽车引擎,巡逻队的皮靴声,楼上某户人家的咳嗽声,还有楼下断断续续的钢琴声。
劳尔已经醒了,坐在床边,眼睛盯着门,仿佛能用目光把它烧穿。
古蒂起身开门。雷东多站在门外,已经穿戴整齐,着着深灰色西装,白衬衫,深蓝色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有三杯黑咖啡,一小盘硬面包,还有一小碟珍贵的黄油。他的脸在晨光中显得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阴影,但眼神清醒,像被磨过的刀刃。
“早餐,”他简单地说,走进房间把托盘放在唯一的小桌子上,“然后我们谈。”
他们默默地吃。咖啡又浓又苦,面包硬得需要用力咀嚼,黄油只有薄薄一层。但这是战争时期的巴黎,这样的早餐已经是奢侈。雷东多吃得很快。劳尔几乎没有碰食物,只是机械地喝着咖啡。古蒂则把所有东西都吃完了——他知道接下来可能需要体力。
雷东多吃完后,用手帕仔细擦了擦嘴角,叠好放回口袋。然后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铺在桌子上。那是一张手绘的草图,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笔记。
“计划,”他说,手指点在草图上,“基于三个前提:第一,莫伦特斯确实被关在歌剧院地下室;第二,他还没有被转移;第三,我们今天下午就能行动。”
劳尔的身体向前倾:“为什么是今天下午?”
“因为今晚冯·伦特施泰特少将在家里举办沙龙音乐会,”雷东多说,声音毫无波澜,“我‘荣幸地’被邀请演奏。音乐会下午五点开始,七点结束。这段时间,少将、他的副官、以及大部分高级军官都会在场。歌剧院那边的守卫会比较松懈。”
“您答应了演奏?”古蒂问,声音里有一丝惊讶。
“昨晚你们离开客厅后,我打了电话。”雷东多没有看他们,目光停留在草图上,“少将很高兴我终于‘明白了形势’。他甚至还暗示,如果演出成功,我可以申请去瑞士‘休养’的许可。”
劳尔的眼神变得锐利:“您在用这个做交换?”
“不,”雷东多抬眼看他,眼神冰冷,“我从不与德国人做交易。但让他们相信我愿意交易,有时是必要的策略。”
他指向草图的左侧:“音乐会地点在这里,少将的官邸,第七区沃吉拉尔街。从那里到歌剧院,开车需要十五分钟。但我们不会开车去——目标太大。古蒂和我将乘坐少将提供的汽车前往音乐会,但在中途,我们会制造一个‘小意外’。”
“什么意外?”古蒂问。
“汽车故障。司机会下车检查,那时我会表示身体不适,需要新鲜空气,下车等待。而你,”他看向古蒂,“作为我的学生兼助手陪我下车。司机会专注修理汽车,我们则消失在街角。从那个位置到歌剧院,步行需要十分钟,穿过三条小巷。”
“然后呢?”
“然后我们进入歌剧院。不是从正门——那里永远有守卫。而是从舞台侧面的员工入口。”雷东多指向草图上歌剧院的后部,“那里有一个送货通道,平时锁着,但今天下午四点会有一个葡萄酒配送。司机是老雅克,他为歌剧院送了三十年酒,也是我音乐会的老听众。他会让我们藏在空酒桶里进去。”
“酒桶?”
“空酒桶。底部有夹层,足够人蜷缩进去。老雅克会把我们和真正的酒桶一起送进储藏室。从储藏室到地下室,需要经过两道门,但今天下午四点三十分到五点,是守卫换班时间,有五分钟的空档。”
劳尔的手指紧紧抓住桌沿:“那我呢?我在哪里?”
“你在这里等待。”雷东多说,语气不容置疑,“如果一切顺利,我们会在六点前带着莫伦特斯回到这里。如果七点我们还没有回来……”他停顿了一下,“你就必须自己离开巴黎。打开我的钢琴盖,里面有□□和一些钱,足够你去南方。”
“不,”劳尔站起来,声音因激动而颤抖,“我要和你们一起去。那是我的——”
“你的情感会让我们所有人送命。”雷东多打断他,声音如冰,“你现在是什么状态?焦虑,急躁,无法冷静思考。在需要精确和克制的行动中,你是最大的不稳定因素。你必须留在这里。”
两人对视,空气凝固。劳尔的眼睛里燃烧着怒火和绝望,雷东多的眼神则像一堵冰墙,不为所动。
“他说得对。”古蒂轻声说。
劳尔转头看他,眼神像受伤的动物。
“劳尔,我知道你想去,”古蒂继续说,“如果换作是我,如果我的朋友或者别的什么亲人被困在那里,我也会想去。但正因为如此,我才不能去。因为我会做出愚蠢的决定,会为了救他而暴露所有人。”
劳尔的手在颤抖。他慢慢坐回椅子,双手捂住脸,肩膀垮了下来。那一瞬间,他看起来不再像个战士,而是像个失去了所有的年轻人。
雷东多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波澜。但他很快恢复了冷静。
“你的任务在这里同样重要,”他说,声音稍微柔和了一些,“你需要准备我们回来后的下一步。我们需要安全屋,需要更换的衣服,需要药物——莫伦特斯很可能受伤了。这些都需要有人在这里安排。”
劳尔抬起头,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我需要做什么?”
雷东多从口袋里掏出另一张纸,上面写着清单和地址。“去这些地方,用这些名字和暗号。古蒂会告诉你怎么走。但要小心,七点之前必须回来,无论是否完成所有准备。如果我们没有按时回来,你必须在宵禁前离开这里。”
劳尔接过清单,手指紧紧捏着纸张,指节发白。“你们会和他一起回来。”他说。这次他没有加重语句里的任何一个词。
“我们会尝试。”雷东多说,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这是唯一能做的承诺。现在,我们需要准备。古蒂,跟我来,你需要合适的衣服。劳尔,清单上的第一个地方在圣日耳曼区,现在就去,时间不多。”
他走向门口,古蒂跟在他身后。在门口,古蒂回头看了劳尔一眼,点了点头。
然后门关上了,劳尔独自留在房间里,手里捏着清单,耳边回荡着雷东多的话:“你的情感会让我们所有人送命。”
他低头看着清单上的第一个地址,突然意识到,等待可能是比行动更艰难的考验。
下午三点四十五分,一辆黑色的雪铁龙轿车停在雷东多公寓楼下。司机是个年轻的德国士兵,面无表情,军装笔挺。他下车,打开后座车门,以标准的姿势等待。
雷东多走出公寓楼,身后跟着古蒂。雷东多穿着演奏用的礼服,外面罩着一件黑色大衣。他手里提着一个旧皮箱,里面是乐谱和一些私人物品。他的步伐平稳,面容平静,像要去参加一场普通的音乐会。
古蒂穿着雷东多借给他的西装,稍微有点大,尤其是肩膀处,但至少看起来像个正经人。他努力模仿雷东多的姿态,挺直脊背,放慢脚步,但内心的紧张让他的动作有些僵硬。他的金发被梳向脑后,露出了通常被头发遮住的额头,这让他的脸看起来更年轻,也更稚嫩。
“雷东多先生,”司机用生硬的法语说,“少将向您致意。”
雷东多微微颔首,没有回答,坐进了汽车后座。古蒂跟着坐进去,皮箱放在脚边。车内弥漫着皮革和汽油的味道,还有司机身上淡淡的汗味和军装布料的气味。
汽车启动,平稳地驶入街道。古蒂看着窗外掠过的巴黎——熟悉的街道,陌生的人群。他注意到街角的面包店前依然排着长队,咖啡馆的露天座位空无一人,行人低头快步走着,避免目光接触。
“记住,”雷东多低声说,眼睛看着前方,“当我们下车时,不要跑。走。像两个散步的人,不慌不忙。转弯后,加快步伐,但不要奔跑。”
古蒂点点头,手心出汗。
汽车驶过塞纳河,进入左岸。司机专注地开着车,没有试图交谈。雷东多闭着眼睛,像是在休息,又像是在脑海中预演即将到来的行动。
三点五十八分,汽车驶入一条狭窄的小街,古蒂知道这是雷纳街。两侧是关闭的店铺和住宅楼。突然,汽车发出一声闷响,然后开始颠簸。
司机咒骂了一声德语,减速,靠边停车。“爆胎了,”他转头说,表情恼怒,“请稍等,先生们。”
他下车,打开后备箱取工具。雷东多看了看手表,对古蒂使了个眼色。
他们下车。下午的阳光斜射在街道上,在建筑物之间投下长长的阴影。空气寒冷而清澈。
“我需要透透气,”雷东多对司机说,声音虚弱,“车里有点闷。”
司机正忙着卸下备用轮胎,头也不抬地挥了挥手。
雷东多和古蒂沿着人行道慢慢走,转过街角。一脱离司机的视线,雷东多立刻加快了步伐。“现在,快走。”
他们穿过两条小巷,来到一个堆满垃圾箱的后院。院墙边停着一辆破旧的货车,车身漆着褪色的字:“杜邦酒业”。一个穿着工装裤的老人靠在车边抽烟,看到他们,点了点头。
“老雅克,”雷东多低声说,“准备好了吗?”
老人吐出一口烟,用浑浊的眼睛打量着他们。“两个?你说是只有一个。”
“计划有变。能行吗?”
老雅克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耸耸肩:“酒桶够大。但你们可能需要挤一挤了。”他扔掉烟头,用靴子踩灭,“来吧,快点。配送时间快到了。”
他打开货车的后门,里面堆着十几个橡木酒桶。最大的一个放在最外面,盖子已经打开。
“爬进去,”老雅克说,“我会把盖子虚掩,留条缝透气。记住,进去后不要动,不要咳嗽,不要打喷嚏。到了储藏室,等我的信号。”
古蒂看着酒桶内部——黑暗,狭窄,散发着葡萄酒的酸味和橡木的味道。他深吸一口气,爬了进去。桶底铺着一层薄薄的稻草,勉强能蜷缩坐下。雷东多跟着爬进来,动作依然优雅从容。
盖子盖上,世界陷入黑暗。
古蒂在黑暗中蜷缩着,膝盖顶着胸口,呼吸着浑浊的空气,对面是雷东多轻微的呼吸。他听见老雅克关上货车门,锁上,然后驾驶座门打开又关上。引擎启动,货车颠簸着前进。
时间变得模糊。每一分钟都像一小时。酒桶随着货车的每一次转弯、每一次刹车而摇晃。古蒂努力控制呼吸,但狭窄的空间和黑暗让他开始感到恐慌。他想起小时候玩的一个游戏——躲在衣柜里,听母亲在房间里走动,数着她的脚步声,直到她打开柜门,笑着说“找到你了”。但现在,打开门的可能是死亡。他闻到黑暗里雷东多散发出的淡淡的须后水的味道,这让他从想象中挣脱出来,感到好受了许多。
不知道过了多久,货车停下来。他听见外面有人说话,德语,然后是老雅克谄媚的笑声和回应。是检查。古蒂屏住呼吸。
货车再次启动,行驶了很短的距离,然后停下。后门打开,光线从酒桶盖子的缝隙透进来一点。古蒂听见酒桶被滚动的声音,一个接一个。然后他们的酒桶也被滚动,下了斜坡,落在地面上。
脚步声远去。门关上的声音。
寂静。
古蒂在黑暗中等待着,心脏狂跳。然后他听见轻微的敲击声——三下轻,两下重,是信号。
他推开酒桶盖子爬出来,差点摔倒,他蜷缩太久,腿已经麻木了。他发现自己在一个巨大的储藏室里,堆满了各种物资:成箱的食物、成捆的布景、成排的戏服。空气中有灰尘和霉味。
雷东多在他之后出来,正在整理西装。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中,他的动作依然精确从容。
“四点四十二分,”他看了看手表,“我们比计划晚了两分钟。守卫换班在四点四十五分开始,持续五分钟。我们需要在四点四十八分之前通过第二道门。”
他从皮箱里取出一个小手电筒——不是普通的,而是剧院用的那种,光线非常集中,只照亮一小片区域。手电筒光扫过储藏室,找到了一扇小门。
“这里,”他低声说,“通往锅炉房。从锅炉房再往下走一层,就是地下室。”
他们快速穿过储藏室。古蒂的腿还在发麻,走路有些跛,但他努力跟上。雷东多推开小门,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响亮。
门后是一条狭窄的楼梯,向下延伸,消失在黑暗中。空气变得潮湿,有煤烟和铁锈的味道。
他们开始下楼。雷东多走在前面,手电筒照着脚下,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古蒂跟在后面,手扶着冰冷的墙壁。楼梯很陡,台阶磨损严重,有些地方已经开裂。
下了一层,来到一个平台,这里能听见远处锅炉的轰鸣声。雷东多示意停下,仔细倾听。
脚步声。从下方传来,越来越近。
雷东多迅速关掉手电筒,拉着古蒂躲进一个黑暗的角落。那里堆着一些旧管道,勉强能藏住两个人。
两个德国士兵从下面的楼梯走上来,交谈着,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
“……真受不了这鬼地方,又冷又潮。”一个声音抱怨。
“至少比东线强,”另一个说,“我弟弟在斯大林格勒,上周收到信,说他们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
“该死。换班后去喝一杯?”
“好。老地方。”
他们的脚步声经过平台,继续向上,逐渐远去。
雷东多等了几秒钟,然后打开手电筒,继续向下。又下了一层,空气更冷了,湿度更高。墙上凝结着水珠,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前方出现一道铁门,门上有一个小小的观察窗,装着铁栅。门边没有守卫——换班时间到了。
雷东多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开始试。第三把钥匙转动了锁芯。他轻轻推开门。
门后是一条走廊,两侧有几个房间,门都紧闭着。走廊尽头有灯光,隐约能听见说话声。
“左边第三个房间,”雷东多低声说,手指向走廊一侧,“根据图纸,那是三个临时牢房中的一个。守卫室在尽头,但换班时可能没人。”
他们快速走向第三个房间。门上有简单的插销,没有锁。雷东多拉开插销,推开门。
房间里很暗,只有高处一个小窗户透进一点微弱的光。房间不大,大约三米见方,空荡荡的,只有墙角有一个人影。
那个人抬起头。
古蒂第一次看见费尔南多·莫伦特斯。他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背靠着墙,双手被铐在身后。他的飞行夹克不见了,只穿着脏污的衬衫和裤子,脸上有瘀伤,嘴角开裂,但眼睛依然清醒锐利。看到他们,他的眼睛微微睁大,但没有说话,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雷东多迅速走进房间,蹲在他面前。“莫伦特斯?”他用西班牙语低声问。
莫伦特斯点了点头。
“我们是劳尔的朋友。来救你出去。能走吗?”
“能。”声音嘶哑,但坚定。
雷东多开始检查手铐。是简单的链式手铐,没有锁眼,需要钥匙。“钥匙在守卫那里,”他低声说,“我们需要......”
“不需要。”莫伦特斯说,声音平静。他调整了一下姿势,手腕以一个奇怪的角度扭动,然后猛地一拉——咔嗒一声,手铐竟然打开了,掉在地上。
古蒂眨了眨眼。
“在空军学的,”莫伦特斯简单解释,揉着手腕,皮肤已经被磨破流血,“对付这种情况。”
雷东多微微点头,眼神里有一丝赞许。“很好。现在我们......”
走廊尽头传来声音。门开关的声音,脚步声,哼歌声——有人回来了。
雷东多迅速关上手电筒,示意安静。三人紧贴在门边的墙上,屏住呼吸。
脚步声沿着走廊走近,哼着瓦格纳的旋律,走调严重。经过第三个房间时,停顿了一下,可能在检查门锁。然后继续走,进入某个房间,关门。
几秒钟后,雷东多示意行动。他们悄悄走出房间,雷东多重新插上门销,制造犯人还在里面的假象。然后沿着走廊快速向反方向走去,回到铁门处。
但就在他们即将通过铁门时,身后传来一声喝问:
“站住!你们是谁?”
一个守卫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拿着手枪,表情困惑而警惕。换班时间结束了,他提前回来了。
雷东多没有丝毫犹豫。他转身面对守卫,同时把古蒂和莫伦特斯往铁门外推。“走!”
“但您——”
“走!按原计划!现在!”
古蒂犹豫了一瞬间——就那么一瞬间,他看到雷东多的眼神,那是命令,不容置疑。他抓住莫伦特斯的手臂,拉着他冲出铁门,跑上楼梯。
身后传来守卫的喊声:“站住!否则我开枪了!”
然后是雷东多冷静的声音,用德语:“请放下枪,士兵。我是费尔南多·雷东多,受邀为冯·伦特施泰特少将演奏。我迷路了,请问出口在哪里?”
声音平静,礼貌,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那种属于大人物的镇定自若,让守卫瞬间迟疑了。
古蒂没有停留,拉着莫伦特斯继续向上跑。一步,两步,楼梯仿佛没有尽头。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听见莫伦特斯急促的呼吸,听见下方传来的对话片段:
“……但我听见脚步声……”
“那是我的助手。他先去找人了。你看,这是我的邀请函……”
他们冲进锅炉房,穿过储藏室,来到员工通道。古蒂记得路线——来时记下的,每一个转弯,每一扇门。他的大脑在恐惧中异常清晰,像一台精密机器。
员工通道尽头是后门,外面是小巷。古蒂推开门——
阳光下,两个德国士兵正站在门外抽烟,看到他们,愣住了。
时间凝固。
古蒂的大脑一片空白。他听见身后莫伦特斯急促的呼吸声,听见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听见远处隐约的钢琴声——歌剧院的某个排练厅?
然后他做出了决定。
古蒂没有逃跑,没有试图解释。他做了一件更疯狂的事。
他笑了。不是紧张的笑,不是讨好的笑,而是一个轻松自在的、仿佛遇见老友的笑。他走上前,用流利的、带着巴黎口音的法语说:
“啊,先生们!终于找到能帮忙的人了!你们看到一位老先生吗?大概这么高,穿着工装裤,推着酒桶?”
士兵们对视一眼,困惑。“什么?”
“老雅克,送酒的!他把酒送错了地方,把本该送到沙龙音乐会的顶级波尔多送到了歌剧院的厨房!少将会杀了他!”古蒂做出夸张的焦急表情,“我们得在他闯下大祸之前找到他!你们看见他往哪边走了吗?”
一个士兵指了指左边的小巷:“刚才好像有个推车的人往那边去了……”
“谢谢!上帝保佑你们!”古蒂拉着莫伦特斯就往那个方向走,步伐匆忙但自然,就像一个急着去找人的助手。
他们转过街角,消失在士兵的视线中。然后古蒂没有停,继续走,穿过小巷,穿过街道,混入人群,一直走到塞纳河边的一个僻静码头才停下来。
两人靠在墙上,喘着气。莫伦特斯脸色苍白,汗水从额头流下,混着干涸的血迹。
“你……很会演戏。”他终于说。
古蒂想笑,但笑不出来。他的腿在发抖,心脏还在狂跳。“画画和撒谎都需要想象力,”他喘息着说,“现在……现在我们需要回去。雷东多还在那里。”
“但他说按原计划——”
“原计划是我们一起回去。”古蒂摇头,“他为我们争取时间,现在他可能被抓住了。我们不能丢下他。”
莫伦特斯看着他,深褐色的眼睛锐利如鹰。“你有计划吗?”
古蒂看向河对岸,看向歌剧院高耸的屋顶,看向少将官邸的方向。他的大脑飞速运转,连接着碎片——雷东多的话,地图,时间,可能性。
“音乐会,”他突然说,“沙龙音乐会。少将家里。雷东多原本应该在那里演奏。如果他逃脱了,他会去那里——那是他今天下午‘应该’在的地方,是最好的掩护。如果他被抓住了……他们也会带他去那里,向少将汇报。”
“所以我们要去少将的官邸?”
古蒂点点头,眼神逐渐坚定。“但我们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能让我们进去的理由。”
他看向莫伦特斯,打量他破旧的衣服,脸上的伤。“我们需要……艺术。”
冯·伦特施泰特少将的官邸是一座十八世纪的豪宅,坐落在沃吉拉尔街一个安静的街区。下午五点二十分,沙龙音乐会已经开始二十分钟。
客厅里,大约三十位客人——高级军官、法国合作者、他们的女伴——坐在镀金椅子上,聆听着钢琴声。雷东多正在演奏,表情专注,手指在琴键上流畅移动。他演奏的是肖邦的夜曲,温柔,忧郁,完美无瑕。
少将坐在第一排,闭着眼睛,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打拍子,脸上带着满意的微笑。他喜欢这种感觉——征服者不仅征服土地,还征服文化。这个高傲的阿根廷钢琴家,最终还不是在这里,为他和他的朋友们演奏?
一曲终了,掌声响起。雷东多微微颔首。
少将站起来,走到钢琴边。“美妙的演奏,雷东多先生。我早就知道,你会明白什么是合适的选择。”
雷东多抬眼看他,眼神平静无波。“音乐没有选择,少将。它只是存在。”
“哲学的回答!”少将笑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休息一下吧。接下来我们还有一段勃拉姆斯。”
雷东多点头,起身走向休息室。他的步伐依然平稳,但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他成功糊弄过了那个守卫,让他相信雷东多确实是迷路了,并好心地把他带到了沙龙。虽然他迟到了几分钟,但少将并没有生气,可能是对雷东多臣服的喜悦足以盖过这一点点微不足道的瑕疵。雷东多不知道古蒂和莫伦特斯是否安全逃脱,不知道劳尔是否按照计划在等待,不知道自己的表演能否继续维持下去。
在休息室里,他倒了一杯水,手微微颤抖。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地下室那一幕。守卫的枪口,自己的声音,那种将生死悬于一线时的绝对冷静。他曾经在舞台上经历过无数次紧张时刻,但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感觉自己像在刀锋上跳舞。
然后他听见了骚动。
从客厅传来的,先是低声的交谈,然后是惊讶的声音,然后是少将提高音量的质问。
雷东多放下水杯,走回客厅。
客厅门口站着两个人。一个金发年轻人,穿着不合身的西装,脸上带着夸张的、艺术家的焦虑。另一个看起来年纪稍大,黑发,脸上有伤,穿着破旧的衬衫,但站得笔直,眼神锐利。
古蒂和莫伦特斯。
古蒂正在说话,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清晰可闻:“……所以您看,少将先生,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这位是费尔南多·莫伦特斯,西班牙弗拉门戈吉他大师,刚刚抵达巴黎!他听说雷东多大师在这里演奏,坚持要来致敬!他的吉他!”古蒂举起手里的一把旧吉他——不知从哪里弄来的,琴身有裂纹,琴弦生锈,“这是他的灵魂!他想与雷东多大师即兴合作一曲,作为对这场美妙音乐会的献礼!”
客厅里一片寂静。所有客人都看着这突如其来的闯入者,表情各异——好奇,困惑,厌烦。
少将的脸色沉了下来。他看着莫伦特斯那张有明显瘀伤的脸,那身破旧的衣服。“吉他大师?”他的声音冰冷,“为什么我从未听说过?”
“他在西班牙内战中失去了所有,”古蒂迅速接话,声音里突然有了一丝真实的颤抖,“他的音乐厅被炸毁,他的乐谱被烧掉,他只带着这把吉他逃出来。但他依然是大师!音乐不会因为战争而死亡,少将先生。”
最后那句话,他是看着雷东多说的。
雷东多站在钢琴边,与古蒂对视。在那一秒钟里,无数信息在无声中传递——我们逃出来了,我们安全,但现在我们需要你配合,需要你继续这场疯狂的演出。
雷东多微微点了点头,几乎难以察觉。然后他转向少将,声音平静:“我听说过莫伦特斯先生。在战前,他的唱片的确在马德里很受欢迎。”
少将皱起眉头,显然在判断这是真话还是解围。但客人们开始窃窃私语,有人表现出兴趣。毕竟,这比又一段古典音乐更有趣,更有异国情调。
“即兴合作?”一个法国合作者说,声音里有做作的兴奋,“多么浪漫的想法!”
其他人附和。少将看了看周围的客人,意识到拒绝会显得小气,会破坏这个精心营造的“文化沙龙”的氛围。
他转向雷东多:“你可以吗?即兴合作?”
雷东多走到钢琴前,坐下。“音乐永远是即兴的,即使写在乐谱上。”他说,手指轻轻落在琴键上,弹出一个和弦,“莫伦特斯先生,您熟悉探戈吗?”
莫伦特斯看着雷东多,然后看了看古蒂。古蒂对他点了点头,眼神里写着:相信他。
莫伦特斯接过吉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虽然他实际上很久没有弹吉他了。他深吸一口气,手指轻轻扫过琴弦。
刺耳的声音。生锈的琴弦。
客厅里响起压抑的笑声。
但雷东多没有停。他开始弹奏——不是肖邦,不是勃拉姆斯,而是探戈。那种来自布宜诺斯艾利斯街头的、充满欲望和悲伤的探戈。左手是坚定而富有侵略性的低音节奏,右手是蜿蜒盘旋的旋律,像两个舞者在灯光下纠缠、分离、再纠缠。
吉他声再次响起。这次莫伦特斯闭上了眼睛,不去看琴弦,只是跟随节奏,用手指敲击琴身,用指甲刮擦琴弦,制造出破碎的、粗糙的、原始的声音。那不是音乐,那是噪音,但奇怪的是,它与钢琴的声音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和谐——完美的探戈旋律与破碎的战争回响,欧洲的优雅与野蛮,秩序与混乱。
客厅里的笑声停止了。客人们安静地听着,表情从嘲讽变为困惑,再变为某种程度的震撼。
曾经有个阿根廷人说,探戈是垂直的床榻。那些欲说还休的,那些咬牙切齿的,通通被熨斗烫平了,藏在收腰的西装褶里,掖进鱼尾裙摆的阴影里。最深的欲望,往往用最克制的步伐丈量。
少将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听出来了,这不是致敬,这是挑衅。但他不能中断——中断会承认自己听懂了,会承认自己感到了威胁,会损害自己的名誉。
雷东多的手指在琴键上越来越快,越来越有力。汗水从他的额头渗出,但他没有停。他在用音乐讲述一个故事:关于囚禁与自由,关于沉默与呐喊,关于在黑暗中依然坚持燃烧的火焰。
莫伦特斯的吉他声逐渐找到了节奏。他开始用指节敲击琴身,发出像心跳一样的声音。他的眼睛仍然闭着,但脸上有一种近乎恍惚的表情,仿佛在回忆什么。
最后一段旋律。钢琴和吉他的声音同时达到顶峰,然后戛然而止。
寂静。
长久的寂静。
然后掌声响起——迟疑的,优雅的,但最终变成热烈的。一些性情奔放的客人们叫起好来,有两个人甚至吹了声口哨。显然大家都很满意雷东多和莫伦特斯的表演。
少将站起来,脸色铁青。他走向雷东多,声音压低但充满威胁:“精彩的表演,雷东多先生。现在,也许你和你的……朋友们,应该离开了。音乐会结束了。”
雷东多站起身,微微颔首:“如您所愿,少将。”
他走向门口,古蒂和莫伦特斯跟上。三人走出客厅,穿过门厅,走出大门,走进巴黎傍晚寒冷的空气中。
门外,司机已经修好车,正在等待。看到他们三人出来,他愣了一下。
“少将允许我们提前离开,”雷东多说,声音恢复了那种大人物的冷漠,“送我们回去。”
司机犹豫了一下,但看到雷东多的眼神,还是打开了车门。
三人坐进汽车。车门关上,引擎启动。汽车驶入街道,远离了少将的官邸。
车内一片寂静。没有人说话。直到汽车转过两个街区,古蒂才终于呼出一口气,身体瘫软在座位上。
“我们……做到了?”他低声用西班牙语说,声音里满是不敢置信。
雷东多看着窗外掠过的巴黎,傍晚的灯光开始亮起。“第一部分,”他说,声音疲惫但清晰,“现在去第二部分。劳尔在等我们。”
他转向莫伦特斯:“你受伤了吗?”
莫伦特斯点点头又摇摇头,动作有些僵硬。“皮肉伤。能走。”
“很好。”雷东多停顿了一下,然后说,“你的‘演奏’……很有表现力。”
莫伦特斯嘴角微微上扬——这是他第一次露出类似笑容的表情。“你的也是。”
汽车继续行驶,穿过逐渐暗下来的城市。在车厢内狭小的空间里,三个刚刚从死亡边缘回来的人,分享着沉默,分享着幸存者的震颤,分享着刚刚诞生的,脆弱的信任。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