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东流去》骄阳麦浪

9、第 9 章

　　外婆走后，宋好雨问健奴：“我们该怎么办，天地何其大？可何处有避秦？”
　　健奴不喜欢她文绉绉的说话方式，暗地里白眼，又道：“我什么也不管，我只与你在一处。”
　　宋好雨亦道：“我也是，便是为奴为婢，咱们也不分开。”健奴点点头。
　　过了一会儿，健奴又道：“我有几句话要说，不说实在睡不着。”
　　“什么？”宋好雨道。
　　“你是好性儿，我知道，这是好事，只是你事事顾全别人，不愿与人起争执，怕有损德行，惹人笑话，可是欺负你之人就不怕损了他自己的德行吗？你日日读书，当知圣人也说：‘以直报怨，以德报德’，我并不是要你起歹心，只是要记得保全自己。”
　　听到健奴说这些肺腑之言，宋好雨心中感动酸涩，
　　在其说完以后，她掰着健奴的肩膀道：“健奴，这世上也只有你是真心为我了。”健奴刮了宋好雨鼻头一下，轻笑了一声，倒头睡去了。
　　第二日，两人刚起床，就听见舅舅在外面高喊：“王老爷辛苦了，王老爷请坐。”
　　宋好雨跟健奴梳洗完走出来见到舅舅一脸谄媚地请那个王大英喝茶，心中很是鄙夷。
　　宋家舅舅见她们出来，忙道：“快收拾收拾，与王老爷同去，此去发达，可莫忘了我啊!”
　　健奴听到后，嘲讽道：“怎么，舅老爷想同我们一起去，只是人家不要老狗!”
　　听见这样的话，宋好雨心中很是解气，忍不住冷笑起来，那堂上坐着的王大英也哈哈大笑起来，只有舅舅一个人的脸，哭不得，笑不得，很是滑稽。
　　在她们收拾完东西以后，那王大英便要领着两人出门了。
　　外公、外婆、舅母、舅舅都在后面望着我们，不言语。宋好雨对健奴道：“咱们行个礼，再去吧。”
　　于是，二人便倒头，向他们跪拜下来，宋好雨道：“外公、外婆、舅舅、舅母在上，我来此几年，叨扰不少，今日就此离去，只望四位长辈长寿康乐。”
　　健奴只是站着，冷哼了一声。
　　外公、外婆忙道：“快起来。”
　　王大英道：“两位姑娘，咱们快走吧。”
　　李宋两人牵着手随着王大英朝门口离去，舅舅又在后面叫喊：“发达了，常回来啊!”
　　两人只当未听见，紧步而去。
　　到门口时，那王大英雇的马车早已在那里等候，宋好雨跟健奴上了马车。马车走了大概一个时辰，车在一处小门边停了下来。
　　二人下来，王大英道：“这便是新安郡王府的后门了。”
　　看时，确实像个大户人家的后门，那门口只有一个小厮，王大英报上名号后，那小厮便领他们进去了。
　　刚进去，就有一个穿着酱色深衣，头戴银丝编织狄髻的老嬷嬷迎了过来，她扫了宋好雨和健奴一眼，便问道：“是这两个吗？”
　　那王大英忙道：“是这两个。”
　　她点了点头，将二人上下打量了一番，那眼色看得人极其不舒服，仿佛李宋二人是市面上的货物。然后盯了好一会儿健奴，用手指着道：“这个不要，她生得实在太好。”
　　宋好雨一听忙急道：“生得太好不好吗？美人不都是招人喜欢的吗？你们为何不要她？”
　　她冷笑了一下道：“郡王妃最讨厌美人，说这样的人最会勾人魂魄，亡国破家，多由这些人引起。”
　　“国家兴亡，肉食者谋之，与老百姓何干，更与这些美人何干!不过是那些身居高位者推卸责任。”
　　健奴也道：“我生得好，便会勾引人吗？我还说你勾引你家主人不要主母呢!”
　　那嬷嬷年纪已近五旬，听得此言，恼羞成怒，拍手而道：“听听，听听，还说不会勾引人，才小小年纪，便这般牙尖嘴利，王大英，你快把她领走，我们府门断不会要她。”
　　那王大英一脸为难道：“我已付了钱呢。”
　　那嬷嬷道：“转卖他人。”
　　宋好雨又道：“我与健奴一起。”
　　健奴也拉着她道：“我们死也不分开。”
　　这时，那嬷嬷叫了来两个小厮，拉住健奴，要往后拖。
　　健奴叫喊道：“你们放开我!”
　　宋好雨也忙去拉扯，道：“你们快放开她。”
　　那王大英走到健奴身边道：“对不住了，姑娘，我见姑娘生得好，本想为你指条明路，没想到……哎，你也别难过，说不定到别处就发达了呢。”健奴转过头来，朝着他的脸啐了一口。那人也不生气，嘻嘻笑着，抬起袖子，抹了抹脸。
　　那些小厮们的力气着实大，健奴马上就要被他们拖走了，宋好雨止不住大哭起来 。忙转身去求那嬷嬷道：“这位大娘，求求你了，健奴实在不是你口中说得那种人，她最是知礼了。”
　　那嬷嬷不为所动，宋好雨一时急病乱投医，又去扯住王大英，道：“王大哥，我也不是好性儿的......我，我和健奴一起走。”
　　王大英这才有些急了，转身对宋好雨道：“别啊，姑娘，你舅舅可是真金白银地拿了我许多钱呢，一个我还好转卖，两个可叫我如何出手呢？”
　　眼见健奴被他们愈拉愈远，宋好雨只得跑过去扯住健奴的衣袖，以希望可以将她留在自己身边。
　　十五岁的她当时实在太无助了，周遭的一切人和事对这场悲剧都视而不见。这实在与他们无关，只是如此的冷硬心肠到底是如何修炼的？
　　健奴朝着众人冷笑了一声，又望了望身旁的小厮，嫌恶道：“你们别拉我，我自己走。”
　　小厮们转头看向嬷嬷，那老嬷嬷抬手道：“放开她。”
　　健奴望着我，嘴角扯出了一个笑意道：“姐姐，我有话与你说。”
　　宋好雨握住她的双手，双眼垂泪，嗓子像是被什么堵住一样，说不住话来。
　　健奴也哭了，哽着嗓子，好一会儿，方道：“姐姐，看此情形，咱们今日是要分开了。我不放心姐姐，还是我从前嘱咐姐姐的话，姐姐，做事莫要一味退让，若如此，只怕会落得退无可退之境地。若是当日知道保全自己，多为自己打算，咱们姐妹或许不至落得此境地。”
　　宋好雨哭着对健奴道：“健奴，我对不起你，我枉读诗书，却不知世间人心之恶。”
　　健奴摇了摇头道：“何来对不起，我本来无家，不想与姐姐有此缘分，已是人生幸事。只是，今日一旦分离，恐无重逢之日。”
　　宋好雨听后，心中酸涩无比，良久方安慰道：“它朝定有重逢日，健奴.....一定珍重。”
　　健奴也点点头头，道：“姐姐，就此别过，我......莫忘了我嘱咐你的话。”
　　宋好雨点着头，倚在在新安郡王的的后门边，看着她上了马车。马车越走越远，不大会儿，便成了一个点，消失在了无边的街道上。
　　王府重地，本来周围就没有多少市井闲人，几个带刀的金吾威严地守在正门前。后门处更是人烟稀少，此时此刻，望着空空的街道，心仿佛置于数九寒冰之中，绝望悲伤恐惧，还是对未来的难料和迷惘。
　　天地之大，从此以后，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健奴走以后，宋好雨跟着那老嬷嬷进入了新安郡王府，甫一抬头，看到旁边的柳树抽出了新绿，原来已经是春日了。
　　记得，自己初与健奴见面也是一个春日呢。然而，心境却大不相同，当日父母双全，无忧无虑，而今世间只剩下自己一人，踽踽而行，悲伤无比，再一想起舅舅，更是悲愤。
　　便是怀着这样的心境，宋好雨走入了新安郡王府，她想，此生大约再也得不到欢乐了，却不想，在这里认识了人生中重要的人，他带给自己甜蜜，让自己对人生重新燃起了希望。而健奴也因为此次的别离，开启了一番不与寻常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