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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10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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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进新安郡王府,宋好雨被分配到了花房做事情。这比她想象中的要好很多。此前,她想,自己大约会被分到厨上,被别人使唤来使唤去,烧火做饭,整天灰头土脸。很有可能,几年以后,就会变成一个身材臃肿,满嘴荤话的厨娘。运气好一点,也可能被配给一个小厮,那样也是别人口中的某家娘子,日日为家计奔波。不想却被分配到了花房,这实在是出乎意料。
这个花房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叫秾芳院,宋好雨初听这个名字,就勾起了自己内心的诗情画意。这真是郡王府,与普通百姓家的气象就是不同,连花房都这么别致。可见这座郡王府的主人一定是一个清雅之人。
在她想象中,花房的劳作应该是薄汗轻衣透式的浪漫,却不想完全不是。第一天下来,便累得腰酸背痛,手上的指甲里都是泥土,很是狼狈。
宋好雨突然想到,从前读到许多山水田园派诗人描述劳作时的情境“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竹喧归浣女,莲动下渔舟”、“绿树村边合,青山郭外斜。开轩面场圃,把酒话桑麻”都是那么清新怡人,使人感到泥土的芳香,植物的灵动。
然而,自己在劳作一天后,感到完全不是这样。她想,这些诗人大约与自己从前一样,都是坐而论道的。坐在书斋中,想象农人劳作的情境,忙碌而亲切,若是让他们也每日在田园这样劳作,只怕是没有精力提起笔来作诗的。怪道人家讲:“诗书多误人。”晚夕宋好雨躺在床上愤懑地想。
当然,使她愤懑的不止劳作的辛苦,还有莫名的敌意与冷漠。
与她一起在秾芳院的,还有两人。一个年龄稍长,大约三十岁上下,圆圆的脸蛋,眉如远山,眼若秋水,很是和蔼,宋好雨第一眼见此人便很有好感,她叫孙窈娘,是此处的管事,旁人称她为姑姑。
另一个叫徐长歌。那徐长歌颇有几分姿色,看着很是伶俐,据说是从前从宫里出来的,不知为何会沦落至此。大约也是心中不平,每每姑姑指派二人干活,她总是推三阻四,将活全部指给宋好雨一个人干。
宋好雨刚来,本着息事宁人的态度,总不言语,独自去干活,但她也非泥人,是以心中积攒了不少怒火。
一日,因为外头阳光很好,孙姑姑指派二人将暖房内的花搬出来。徐长歌又做从前姿态,对宋好雨道:“我昨晚没睡好,头晕得很,你去搬吧。”
两人一间房子,如何没睡好,昨晚宋好雨还听见她打呼了,倒是吵得自己半夜才睡着。但见她如此说,也不欲与她争辩,只道:“好,那你歇着吧。”
宋好雨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暖房里的花大都搬出去,但有两盆花树实在沉重,凭自己一人之力实在很难搬出。
是以宋好雨看了看躺在外面树荫下凉凳上休息的徐长歌,向她道:“徐姐姐,有两盆花树实在沉重,可否劳驾你帮个忙,咱们一起将它们挪出。”
她睁开眼睛看了看,又翻了个身,道:“我实在过于困乏,你找别人吧。”
宋好雨忍下心中怒火,又赔笑道:“我才来这里几日,一个人都不认识,姐姐让我找谁去?”
她眼也不睁,只道:“那是你自己的事。”
听她如此说,连日来的怒火一下子便控制不住了,宋好雨伸出手拽着她的胳膊将她拉起,满脸通红气愤道:“这本是孙姑姑指派给我二人的活计,我因刚入府,不愿得罪你,你如何这般过分?你昨晚哪里没睡,一晚的呼噜声吵得我没睡才是真,你起来,与我一起干活。”
徐长歌将胳膊从宋好雨手中扯开,大声嚷道:“撒开,你也配跟我如此说话,我在宫中之时,你还不知在哪呢!有本事你告我去,看谁搭理你!”
宋好雨自来不擅长与人吵架,每每话说到急处,便脸色通红,全身乱颤,语不成句。是以看她蛮横强辩,终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拉着徐长歌往暖房那边去,她一味地挣扎乱嚷,于是,这最终演变成了二人的一场打架。
宋好雨自有记忆以来的第一场打架,战果还是不错的,至少不算丢人。虽然脸被她抓花了,但徐长歌也没占到多少便宜,尤其是她的左眼下被自己无意中的一拳打得乌青,看起来颇是滑稽。
孙姑姑来的时候,二人还在互相揪着衣服撕扯,地上的花盆也碎了一地。土屑残花到处都是,可谓狼藉一片。她将二人喝止住,宋好雨和徐长歌方从地上站起来。
此时望去,徐长歌衣衫不整,上面沾满了污秽,头发散乱,挂着几片枯叶,再加上眼下的乌青,与平日的样子大异,实在令人发笑。宋好雨也与徐长歌一般,惹人发笑。
是以,孙姑姑站在二人面前,本来脸色紧绷,但终究掌不住嘴边的笑意。但她素来为人稳重,终是清了清嗓子道:“看看你们,成什么样子!这是王府,岂容你二人撒野。长歌你来府中时日不短,难道连规矩都忘了?好雨,你新入王府,就敢惹下大祸。”
孙姑姑的训斥不偏不倚,并没有因为徐长歌是郡王府旧人而有所偏袒,况且无论事情原委如何,当众打架的确不妥,因此宋好雨低下了头,默不作声。
徐长歌抢先答道:“是她先与我动手的,不知哪里来的野丫头,毫无规矩。”
孙姑姑看着她道:“她为何与你动手?”徐长歌闻此言,大约是心虚,毕竟她多日来,确实没有做多少活计,是以也不吭声了。
孙姑姑看到二人终是平静下来,这才重新开口道:“今日之事无论原委如何,你二人毕竟当众互殴,斯文扫尽,影响太坏,实在不得不罚。”顿了顿她接着道:“现令你二人天黑前将此地恢复原状,罚俸三个月,做不完不许吃饭。好雨,你做完以后,来我屋中一趟。”说完,她便离开了这里。
不知道孙姑姑为什么会让自己去她房中,可是让其接受惩罚?宋好雨毕竟无依无靠,徐长歌再怎么说从前也是宫里面的人,或者孙姑姑忌惮她,是以只让自己一个人去,脑海中一时想过万千念头,忐忑不安,一时愣在那里。
徐长歌在孙姑姑离开以后,就着手收拾起破碎的花盆,见宋好雨愣在那里,道:“你干不干啊?”
宋好雨听到她的话语,方醒过神来,忙低头去收拾现下的混乱,只不搭理徐长歌。等二人将花圃收拾干净时,已经到了掌灯时分,可以说是筋疲力尽。
徐长歌自去吃饭了,宋好雨却吃不下去。孙姑姑虽然看着面善,但到底如何,却终是难料。怀着这样不安的心绪,宋好雨向孙姑姑房中走去。到了她门前,深舒了一口气,又将已经想好的说辞在脑中过了一遍,才抬手敲了敲孙姑姑房门,听见里面喊了一声:“进。”
宋好雨方进去,孙窈娘正倚在窗前,借着微弱的烛火,修剪一盆茉莉花。
彼时她上身穿着一件青绿中衣,如湖水一般轻柔流畅,从肩颈处披了下来,下着月华裙,熠熠流光。头上轻挽发髻,未着任何珠花,站在那儿,说不出得温婉和静。
窗外,夏虫在唧唧叫个不停,偶有几缕凉风从纱窗中吹进,伴着满室的花香,令人如处幽林秘境之处,心旷神怡。从一个闯入者的角度来看,此人此情倒像是从画中出来一般。宋好雨一时呆住了,不忍打破这样的美景。
倒是孙窈娘慢慢放下手中的剪刀,先笑了起来道:“你快坐下吧,可曾吃了晚饭?”
宋好雨听见她这样的话,有点诧异,不好意思地摇了摇头:“还没有。”
“我也还没有,咱们一起吧。”
说着,她走到门外,唤了一个还没留头的小丫头,说道:“上饭吧。”
说罢便走了进来,坐在了桌子旁边,然后向宋好雨示意点了点头,宋好雨方在对面坐下。
她不再言语了。宋好雨想起自己白天的所作所为,思量良久,终是沉不住气开口道:“姑姑,今日我做错了,我不是有意的......任凭姑姑罚。”
她听完道:“责罚的事白天我已经说过了,一事不二罚,这是我的原则。今日叫你来,并不只是为白天的事,你不必担心。”听她如此说,宋好雨悬着的心才放下一点。
一时二人无话,枯坐在那里,甚是尴尬。宋好雨来这里时日尚短,孙姑姑虽然是自己的主事,但平日里实在交集不多,如今相对而坐,却也找不出话来,只盼着饭菜赶快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