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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11章 ...

  •   大约等了半盏茶的时间,终于有人将饭菜送了上来,宋好雨这才暗暗舒了口气,终于不再是相对无语。
      宋好雨一直以为,自己虽不是大户人家出身,但也可谓书香之家。父亲一生所学,毫无用武之地,全部教授与自己。这使得她内心深处颇有几分骄傲之处,总觉得自己行动举止毫无令人指摘之处。
      但不经意瞥了一眼孙姑姑进食的姿态,心中所有的骄傲一下子塌陷了。她端碗的姿态,拿箸的手势,无不显示出一种自己从未见过的优雅。庄子说夏虫不可语冰,朝菌不知晦朔,原来自己从前不过是井底之蛙。
      当然,后来宋好雨才知道出自宫中内学堂,受过几十年宫廷教养的人所进食的姿态均是如此,这是一种专属于宫廷的荣耀和与众不同。
      宋好雨和孙姑姑的第一顿饭就是在强烈的自卑心下度过的。所以当孙姑姑终于放下碗筷,命人撤去残食,重新上茶的时候,她竟然大舒一口气,额上还沁出了几滴汗。
      孙窈娘应该是瞧出了她的窘迫和不自在,但只是朝宋好雨微微笑了一下,并没有点破。吃了半盏茶,才终于开口,含着歉意道:“本是好意,没有到一顿饭竟吃到寡然无味,实在无趣......你刚来,诸事不熟,是我考虑不周了。”
      宋好雨忙道:“是我不懂得礼仪,怕惹姑姑笑话,与姑姑无关。”
      孙姑姑眼中含笑,平静地听完她的话。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问道:“你便是此地人吗?为何会来此?”
      这样的问题,让宋好雨很羞愧,毕竟要将自己从前的遭遇向人道出,她低下头,想了一下答道:“我是此地人,父母双亡,本族中已无亲人,外祖又家计艰难,是以来此。”
      孙窈娘听后,叹了一声,道:“少亦苦,老亦苦,少苦老苦两何如!”
      这是白居易的诗,是感叹玄宗时期,上阳宫人在等待君恩的岁月中,红颜老逝。宋好雨听她如此说,问道:“姑姑也是从前宫中之人吗?”
      孙窈娘没有回答,只是脸上露出了几分诧异之色,道:“你读过书?”
      “识得几个字。”
      宋好雨话音落下以后,她点了点头,脸上露出欣慰之色道:“很好,虽然人们都说女子无才便是德,但我却不这样认为。女儿家即便不能像男人一般科举应试,为国建功,出将入相,但诗书静心,还是要懂一些。”
      她的话让宋好雨想起了父亲曾经的教诲,便腼腆答道:“我的父亲也说过类似的话。”
      “你的父亲很有见识。”
      “......可他连个功名都没有考取,我又是女儿家,无法继承他的志向。如今为奴为婢”
      话未说完,宋好雨便后悔了。她不该说这样的话。即便孙姑姑为人可亲,但二人毕竟不熟,况前番话不过是人情世故之语,自己却就此抱怨,自怨自艾,将内心的苦楚煎熬道出,确是不该。
      孙窈娘见到宋好雨低着头闭口不言,并没有责怪,只是开口道:“人生境遇从来难料,朝立庙堂上,夕在囹圄中,这样的事也是常见的。你年纪尚小,将来的事谁又知道呢?”
      宋好雨听了她的话,笑了笑没言语。
      孙窈娘接着道:“叫你来不为别的,只是要嘱咐你几句......郡王府毕竟不是你从前的家中,一应事情皆有规矩二字。一个小小的错误有时候可能会有性命之忧,当然,你也不必害怕。”顿了一顿,她又道:“我见你这些日子总是低头踏实做事,也不多话,很是合缘,所以才多说几句,你不要嫌我啰嗦,大概人老了,都是如此。”
      听完她的话,宋好雨心中暗觉好笑,刚才自己在心中一阵腹诽,想着如何应对她的问话,才能使今天下午这场风波最终过去。没想到她只字不提。
      想到此处,宋好雨有点愧疚,红着脸道:“姑姑的教诲,我一定谨记在心,再不会与人动手了。”
      “并不是要你事事委曲求全,只是不要与蠢人论长短,否则自己也会变得可笑”孙姑窈娘听完她的话,轻摇着头道。
      “徐......长歌是蠢人吗?”
      “蠢,虫动,不逊也。”
      不错,徐长歌性子桀骜,常与人起冲突,可不是不逊吗?这样的内无城府,外无涵养,一定会自招祸端。
      宋好雨对着孙姑姑点了点头,对她的话表示赞同。
      孙姑姑见宋好雨受教且时候不早了,便让其回去了。
      一路上,宋好雨的心情都是激动且愉悦的。自来新安郡王,自己一直默默无语,心无生念,没想到世上终有可信之人,秉持公正,睿智有理。
      回到房中时,黑洞洞一片,看来徐长歌已经睡下了。宋好雨不欲惊动她,以免惹来无妄之灾,是以小心翼翼地摸黑到了床边,刚要上床,徐长歌的声音便响起了,“那老女人与你说了什么?”
      黑暗之中,宋好雨被吓了一大跳,反应过来之后才回答她道:“没说什么,孙姑姑让我以后做事更加勤谨,待你更加恭敬些。”
      徐长歌听完以后,一下子从床上坐起,冷哼了一声,道:“那孙窈娘一把年纪也没人要,我在皇后宫中时,她还不知在何处?”
      她说完以后,宋好雨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终是忍不住问道:“孙姑姑,很老吗?”
      “如何不老?她是成建十一年生人,算来如今,已经三十有六了。”宋好雨听后,很是吃惊,孙窈娘看起来年纪不过三十,看来保养得很是不错。
      徐长歌见宋好雨不说话,以一种长者的语气又开口道:“所以啊,你若是想得了她的照应,便可肆无忌惮,那就是大错特错了,她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河呢。”
      “那今后还有劳姐姐照应了”宋好雨道。
      徐长歌见其服软,越发得意,提高了嗓子道:“哼,念你粗野无知,今日的事,我便不与你计较,若是再敢不分高低,将来可别怪我不讲情分。”
      宋好雨连连称是,徐长歌才闭口不言,重新躺下。
      一时静下来,宋好雨却无论如何也睡不着了。孙姑姑容貌既佳,又知书识礼,为何会在这座偏远之地的郡王府终日侍奉花草,徐长歌出身宫廷,那为何也会沦落到此,而脾性不改?宫廷,是怎样的?真得如诗书中所描绘的丽宇芳林对高阁吗?还是禁门深掩断人声?宫中女子真得是斜靠熏笼到天明吗?
      好奇心起,宋好雨翻了个身子,轻声问道:“徐姐姐,宫里真得有后宫佳丽三千人吗?”
      徐长歌本来正躺在榻上,听到她的问话,哈哈大笑起来,半天才掩住嘴巴,道:“你可真是个傻瓜,笑死我了。还佳丽三千人,我是没见到过。”
      “可我见诗文里都是这样写的。”
      “那我问你写这些诗文的人可曾亲眼去过后廷?可明白后廷的章法?”徐长歌支着身子,饶有兴趣地问道。
      宋好雨轻轻摇了摇头。
      “这不就结了?宫廷自有章法,寻常一个宫女进去也要经过层层甄选,况今上御极几十年,多次遣女出宫,以使内无怨女,外无旷夫。哪来的佳丽三千呢?”
      “孙姑姑......便是,便是这样被遣出的吗?”宋好雨终于问出了自己心中的疑惑。
      徐长歌歪着脑袋想了一下,脸上浮现出懊恼神色,突然不耐烦道:“你话可真多!”随即躺下了。
      宋好雨不知自己又说错了哪句话,或者徐长歌仅仅是感到疲累了,不愿意回答自己的问题了。总之,晚夕的这场谈话戛然而止了。
      在整个新安郡王府,与宋好雨相熟的除了孙姑姑、徐长歌外,还有一人,叫做添福。他是平章阁外一名普通的侍奉小厮,偶尔会来秾芳院搬运花木。与别人不同,其他人过来只是冷冷地分派任务,并不愿意多言,大概在这些可以近身侍奉主人的仆人看来,侍弄花草实在入不得他们的眼。但添福为人机灵,擅言客气,因此一来二往,二人便也相熟了。
      宋好雨的苦楚与家境他也是明白的。为了宽慰自己,他便常常捡一些不知何处淘到的村话颠三倒四地胡说,惹其发笑。
      每每这个时候,宋好雨便很有感慨,添福出身贫寒,连字也不识,但却乐天知命,不似自己,常常哀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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