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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12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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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好雨到新安郡王府三个月以后,按照排休,终于有机会回家一次。虽然是穿着简单的绸衣,但舅舅舅妈一见到她,便嗟叹咂舌不已。七嘴八舌道大户人家就是不一样,连个婢女都可穿这么好的衣服,自己这个外甥女真是交了好运了。
外公依然少言寡语,连连摇头。外婆红着眼睛,反复摩挲着她的头发,喃喃自语道三个月不见,倒是变成大姑娘了。这让宋好雨对这个家的厌恶感稍微减轻了一点。
对于舅舅,宋好雨内心的感情特别复杂。一方面想到正是因为他,自己才落得今日这般境地,便心生恨意。但转念一想,他毕竟是自己的舅舅,母亲的亲弟弟,事已如此,实在不必这般恩怨相对。
这种复杂的情感下,面对舅舅如今的毫无改变,宋好雨便越发焦躁。本来两天的沐休,只在家呆了一天,便急着要离开。
临走时,她终是不放心,向外公外婆嘱咐道:“二老年岁渐长,不要只顾着儿孙。儿孙自有儿孙福,要多为自己打算。如今你们身体不好,要擅自保重,”
他们点着头,红着眼,将宋好雨送到了门外。舅舅似乎丝毫不受这离别气氛的影响,高声嚷着:“我说姑娘发达了,还不信,瞧着一身衣服,多好,人也长高了,胖了。姑娘,可千万别学那白眼狼,忘了舅舅我。”
他这个样子,宋好雨实在不愿搭理,只当未听到,倒头就走了。
在回去的马车上,宋好雨想起了健奴,她不知如今在哪里。虽然自己曾遣舅舅去问那王大英,将健奴卖到了何处,那王大英道他将健奴转手卖给了另外一个牙婆,是以并不知道健奴在何处,只听说大约在北地。
北地,离此很是遥远,不知健奴过得好不好。哎......
因为是闷闷不乐回到的新安郡王府,这一状况最终被王府唯一关心自己的添福发现了。
宋好雨记得特别清楚,那日她坐在满是枯枝败叶的荷塘旁边,郁郁寡欢。添福走到其身后时,竟没有被发现。直到他重重拍了自己一下肩,宋好雨才反应过来。
他大喇喇地坐到宋好雨旁边,问道:“几日不见你,怎么又是这般不快?”
大概是压抑太久了,她实在是太需要倾诉了,只是几句普通的关心询问,宋好雨却觉得暖心不已,一股脑地将家中发生之事全部道出。
添福听完以后,满脸同情道:“天下哪有这样的舅舅,你这舅舅真是......真是,怎么说来着,哦,寡廉鲜耻!”
本是一句文绉绉的话,由他口中说来,却不由好笑。宋好雨终是忍不住掩着口笑出来。
落日的余晖投在荷塘上,又映照在了伊人颊畔,况是这样美好的年岁,肌肤光洁丰盈,佳人言笑晏晏。这样的场景,应该是可以让每一个热血年轻男子都为之歆羡、倾慕。
就是在这样的莫名情愫中,添福不自觉地伸出了手,抚上了宋好雨的脸颊。宋好雨从出生到现在从未与哪个男子如此亲近,当然,她的父亲除外。饶其自诩腹有诗书,但却不知如何应对这样的场面,只觉得双耳发热,木然呆立。
也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只是一刹那,总之,忘了周遭的一切事物。直到几句低语传来,才将这幅所谓的“男女相悦”场景打破。
新安郡王府的几名侍女猝不及防地出现在了荷塘边,当然也目睹了宋好雨和添福的样子。二人皆受到了惊吓,连忙各退后一步,别过头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那几名脸生的侍女停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低着头窃窃私语,并不时地向他们这边瞄去。这让宋好雨极其不舒服,便匆匆与添福告别。
这是宋好雨人生中第一次初尝“情爱”。当然,后来她才明白这只是少年男女的悸动,与情爱无关。不过,当时的她还是很担心、彷徨、迷茫以及不知所措。之后的几天,宋好雨一方面有意躲避添福,另一方面内心反复揣摩当日的情形。几番回味之下,竟有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骄傲。哦,自己也个是有人倾慕的女子啊!
当宋好雨沉迷于这些小女子心思时,竟全然注意到自己即将处于一场风波之中。
只要有人的地方就一定有流言,而其中最为大家所热衷以及打听的一定是男女之事。宋好雨和添福的事就这样被大家传开了,各种版本都有。其中最广为流传的是宋好雨看上了添福,有私嫁之意。
当这些流言传入宋好雨耳中时,她便焦躁不已。因为“私嫁”这种话与一个未出阁的女子连在一起,于名声来说实在是大损。
徐长歌本就是碎嘴之人,是以常常开口私嫁闭口夜奔地调侃宋好雨,让其难堪。某日宋好雨实在忍受不了,在徐长歌再次开口时,便忍不住道:“你休要信口胡说,我清清白白,哪里懂你说的思汉?”
“你装什么?谁不知你与添福已经几度春宵了?还在这装模作样?”
这样的话让宋好雨越发着急道:“我跟他从未有过你所说的苟且之事!事关名节,你怎么可以如此污蔑我!”
徐长歌冷冷一笑,开口道:“我污蔑你?哼!可笑,你去打听打听,满府都快传遍了!”
乍听这样的话,宋好雨如兜头浇了一盆冷水一般,半天说不出话来。徐长歌撇了撇嘴便离开了。
没有想到一件普通小事竟被演绎成了这个样子。添福作为事件的另一当事人,也一定很难过。怀据这种心思,宋好雨便再也顾不得前几日躲避添福的心思。其实细细想来,除了事件刚发生时他来找过自己以外,竟也好久没来看自己了。
某日宋好雨便捡了空特地到平章阁去找添福。快到平章阁的时候,远远瞥见一群小厮围着添福在说些什么,一个个脸上洋溢着笑意,手舞足蹈。这让宋好雨有些奇怪,添福如今难道不该和自己一样烦恼吗?
大概是他们他们相谈甚欢。一两句话便传了过来。
“你果真看上了那苦脸女?”
“你别胡说!我是到嘴的肉不要白不要”
“哈哈哈.....”
“我就说嘛.....怎么样怎么样?那雏儿滋味如何?”
......
这些不堪污秽的话语就这样不期然地入了宋好雨的耳中。愤怒,失望、伤心说不出的情愫充斥了整个身体。大脑发胀,身子僵直,宋好雨应该立即冲过去与添福对质,但脚下却迈不出一步。
不知何处的鸟雀声最终惊动了那群色厉内荏、欺软怕硬的喧闹人。他们中的一个人不经意的一个回头看到了树下默然站立的宋好雨,刹那间被惊地呆若木鸡,反应过来之后,忙捅了捅自己周围的人。所有人立即噤声,并且一哄而散。
只剩下添福一个人呆在那里,眼神躲闪,似是不敢与宋好雨对视。但这份愧疚并没有存在多久,他立即直起身子,挑衅地看着宋好雨,似乎在证明自己并没有害怕,这样一个弱女子又能拿他怎么样。
宋好雨就这样一动不动地注视着添福,她也不清自己到底想要做什么。添福站了一会儿,终于迈开脚步离开。经过宋好雨身边的时候,轻蔑地啐了一口。
“言者,风波也;行者,实丧也。”宋好雨突然想到这两句话,不自觉得轻轻吐出。
这件事给宋好雨的打击不小。自己来新安郡王府将近半年 ,唯一觉得可交之人,竟是这样一个小人。可见,人心不可轻易相付。
徐长歌见宋好雨又恢复了刚来郡王府时的样子,默默无语,低头做事。也一反常态地嗟叹,对她表示同情。
某日劳作时,徐长歌终是忍不住道:“宋好雨,你真得跟那添福没关系啊?”
宋好雨没有回答她。
“不会吧?外面可传得有鼻子有眼啊!说你可是主动投怀送抱的啊!”
......
“哎。你虽然长得不美,但也不至于眼光这么差吧?添福看起来像个倭瓜一般,给我提鞋都不要!”
“我没有!”宋好雨突然提高了嗓子,大声道。
徐长歌冷不防被我吓了一大跳,但随即反应过来,直着嗓子道:“你吼什么?又不是我说的!”
徐长歌满脸怒气地盯着徐长歌,还要说些什么。孙姑姑的声音从花房传来:“越发没样子了!”
宋好雨和徐长歌都低下了头,不做声。晚上的时候徐长歌早早回去了。宋好雨心内烦躁,回去也是在床上辗转反侧,倒不如留在花房中继续做些事情,一来可以打发时间,二来也可避免自己胡思乱想。
微弱的灯火下,宋好雨执着剪刀,回想起白天孙姑姑的教学,慢慢修剪花木。大概是过于投入,连外面的脚步声都没有听到。直到猛一倒头,才看到孙姑姑不知已经站在其身后多久了。
宋好雨忙屈身行礼,孙姑姑笑着让其起身道:“是我不好,倒吓到你了。”
“不干姑姑的事,是我没有留心。”宋好雨连忙摇头道。
“你最近很用心。”
“我为人愚钝,只能靠勤劳二字方能领悟姑姑所授。”
孙姑姑听了她的话,微微叹了口气,又轻轻摇了摇头道:“这便是你看不透了。”
宋好雨有点奇怪地看着她,不知她话中何意。
见宋好雨这幅样子,孙姑姑摆了摆手道:“你随我出去走走吧。”
“哦”
晚秋的夜里已有几分寒凉,月色不好,更是衬地这浓浓夜色说不出地寂静落寞。宋好雨安静地走在孙姑姑身后,满心疑惑。
“你知道你刚才修剪的花木是什么吗?”孙姑姑冷不防地问了这么一句话。
宋好雨愣了一下,回想半天,竟答不出来,只得试探着答道:“茶花?”
“是茉莉。”
......
“茉莉春日萌芽长朵,如今已是孟秋时节,不宜大剪,恐损伤枝桠,而茶花冬日开放,如今正可塑形。你刚才看似专心致志,其实连手下的花木都没看清!”孙姑姑继续道。
她的话让宋好雨羞愧不已,忙小声道:“姑姑,是我大意了。”
“我知道你最近处于烦恼之中,府中的流言我也听了一些。但是,好雨,一个女子不应该把生命中的很多时光用在这些困扰上。我记得我从前教授你花木之道,你虽努力,但并不用心。或许在你看来,这只是你身为下人的本分,尽职即可。这很好,没有什么可指摘的。可是,你既然是这样的心思,如今就不应该拿这份本分去慰藉自己的伤情。如此,一则于你的情伤无益,令则你也会辜负自己看似的努力,你明白吗?”
宋好雨没有想到孙姑姑竟然讲出了这么一番深刻的话。两人相识以来,甚少谈及花木之外的事情。是以这番话让她震撼,同时感动。
“我.....姑姑的话我,我不是很明白。”
“你明白的,我不是想让你穷其一生做一个花匠。只是,人生境遇往往不由己身,何须步步伤怀呢?所谓穷则独善其身,为何不静下心来专心于眼前呢?”
“我明白姑姑的意思,只是我如今已是阖府的笑柄,添福用轻薄之语重伤于我,我.....我每每想起实在心中实在难平。”
“易位而处,我在你这样的年岁遭遇这样的事情也一定如你这般。不过,你愤恨之余,有没有想过自己也有过错呢?世间因果总是相对,若是你一开始便知谨言慎行,便不会有此祸端。再者,我常常听人说祸不单行,但细想,这难道不是人自招的吗?因为一件祸事发生的时候,人往往沉浸在悲痛中,以致于悲天悯人,无心做事,那么结果就是一个个错误在自己不经意间又犯下了,导致自己怨天尤人。”
这样智慧隽永的话语,便是自己的父亲也不曾讲过。宋好雨从前一直以为孙姑姑只是一个富有才情的女子,不想面对一些事情的时候竟如此通透豁达,便是许多男子也比不上。更难能可贵的是,她肯对自己这样一个卑微身份的人讲。
在她讲完以后,宋好雨的眼前已经是朦胧一片。只得清了清嗓子答道:“听完姑姑的话,我从前真得是一个愚人了.....我真得.....真得感念姑姑。”
她摇了摇头,道:“你不用感念,我也有私心。人老了,总是害怕孤单,我一生所学之道,连个可受之人都没有。自你来了以后,我看你老实勤勉,便总想教你一些。呵呵.....其实想一想,若是从前,我定然是看不上你的。”
孙姑姑后面说的话,让宋好雨羞愧不已。孙姑姑出身宫廷,若是还在京师,自己这般山野女子,哪里入得了她的眼。是以小心答道:“我知道自己资质欠佳,但我会用心学的。”
她笑了笑没说话,只是在前面慢慢走着。
“姑姑从前在宫中也是侍奉花木的吗?”无聊中,宋好雨随口问道。
孙姑姑听到她的问话,身子顿了一下道:“不是。”
“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