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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13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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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来也怪,宋好雨入郡王府时日也不短了,却从来没有与这座偌大王府的主人有任何交集,就连闲谈之时也甚少涉及。大概一来她甚少关心府中杂事,二来不善与人攀谈。只是从前与添福交好时,听他说过几句。
新安郡王是当今皇帝的第二子,皇后的长子。本着好奇的心思,宋好雨也曾问过添福他的名讳以及容貌。但无奈添福身份卑微,只能在平章阁外侍奉,并不曾亲眼见过这位郡王,是以也只是抓耳挠腮,说不上个所以然来。
天幸宋好雨是个随适的人,得不到的答案并不一味求取,这件事便抛诸脑后了。
自孙姑姑秋夜开解以后,宋好雨内心也安定了不少。白天用心听孙姑姑讲授侍奉花木之道,晚上到她的房间听她讲学。原来以为花木之道是孙姑姑所擅长的,听了孙姑姑讲学以及看了她房内藏书才知道,花木之道于孙姑姑来说不过是雕虫小技。孙姑姑在书画、琴艺方面的造诣更是高于常人。
“吾生有涯,而知也无涯”,老庄之言不虚。即便宋好雨一生心力用来研习这些经义,恐怕也是不够的。
一个人有了自己用心之事,便无暇顾及周遭事物,时间也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隔年的秋天。某日,新安郡王妃的两名侍女来到秾芳院,她们要带几盆秋菊回去。
在这之前,她二人也曾来过秾芳院,不过总是一脸穆然,并不与认多交谈,也甚少谈及自家主人。今日倒是稀罕,二人满脸笑意,还饶有兴趣地探看各色花草,并不时发问。
“这是你们新培植的吗?花瓣团簇,倒似绣球一般呢!”
“是,这种菊花叫做香雪海。”
“名字也好听,就要这盆!”
......
“郡王妃从前喜欢瑶台玉凤,你也拿一些过来。”另一名侍女道。
宋好雨应了一声,忙不迭地去为她二人准备菊花。
在帮她们准备秋菊的过程中,她二人的几句私语也传了过来:
“娘娘今日怎么这般雅兴?往日可是没有这样的。”
“过几天就是重阳节了,听说郡王想要大办,还要邀上几位相公一起登高赋诗呢!”
“这种时候弄这些做什么?若传了出去,岂不又是一桩罪?哪有待罪期间整日家饮酒取乐的?”
“哎......郡王妃也劝了几次,只是哪里管用?还落个埋怨。”
“真是便宜了秋水苑那位!我便不懂,她哪里有一点贤良淑德的样子?听说动则责骂下人,真是不辱没了她将门出身!”
“府中谁不知她的脾性?但郡王喜欢,有什么法子?”
这是后院女子争风吃醋之事,往日宋好雨也曾听说过一些。
郡王妃出身京中高门,家中世代读书,可谓家学渊源。宋好雨虽没见过她,但想来是一位知书识礼、恭顺和柔的女子。只是这样一个女子却得不到自己丈夫的情爱。
秋水苑的主人是府中唯一的侧妃李宝林,她出身将门,自幼性情爆烈,简直是搓盐入火。下人若是做错了事,往往是责打不断,这样的人按说应该讨人厌才是,可是这座郡王府的主人却待她如珠似玉。
这些闲事也就罢了,只是那名侍女说新安郡王是待罪之身,这让宋好雨有些意外。这样一个身份高贵之人,到底会犯了何罪?他的母亲是当今皇后啊,难道竟也保全不了自己的孩子吗?
“好了吗?”在其胡思乱性期间,一名侍女轻轻问道。
“哦,好了,两位姐姐拿好。”
“劳烦你了,徐长歌还是日日高卧,不理事务吗?”
不想她们突然说了这样一句话,看来徐长歌的恶名府中是人人皆知了。
“徐姐姐懂得多,要日日费心教导我,所以便腾不出时间来亲自侍养花草。”
“你倒肯替她说话。”
“江月,快走吧。”另一名侍女在旁边催促道,她二人便急急离开了。
重阳佳节即来,按照习俗,人人皆会佩戴茱萸绛囊,饮菊花酒,以求长寿。后院女子长夜无事,常常做几个绛囊,或为自带,或为送人。
宋好雨和徐长歌也不能免俗,晚间二人皆是对灯而坐,忙着手上的活计。徐长歌虽然于农事上不勤勉,但是做起针线活来却是一把好手,十指纤细灵活,飞针走线,让人眼花缭乱。
宋好雨和她正好相反,针线在手,扭扭捏捏,不是扎了手就是乱了线,惹得她咋舌不已。最后竟然忍不住亲自上手替我做起来。
宋好雨一方面心内感激另一方面也有些诧异。徐长歌为人傲慢无礼,两人又曾与他起冲突,如今竟肯为自己做起针线来。
只是这份感激之情还没持续多久,便又听徐长歌嚷起来:“哎呀,你呆坐在干什么?当真想让我替你做啊!”
“哦,我......我自己来。”宋好雨一边说一边连忙去拿她手中的针线。
谁知却又被她一把反夺了回去,道:“你真是笨!你不会在旁边看着学啊!”
宋好雨满含歉意地朝她笑了一下,重新捡了块料子做起来。
一时无聊,想起前几日那两名侍女的话,便随口问道:“徐姐姐,郡王爷是当今皇后的长子,为什么要来这个地方啊?”
“皇子大了不都是要就藩的吗?这都不知道!”
“哦”
......
“你是不是听到什么风言风语了?”
宋好雨连忙摇了摇头。
“哼,看你最近老实了不少,不妨跟你说,郡王是当今天子的爱子,只是在这呆上几年,不久一定会被召入京。到时,我也算熬出头了!”
“郡王被召入京,姐姐怎么就熬出头了?这话又怎么说?”
“哎呀,跟你说了也不懂!”
徐长歌又是这般不耐烦的表情,宋好雨只得闭口不言。
虽则这番话就此结束了,但在宋好雨心中却是激起了不小的涟漪。一想到这座王府的主人是天子最宠爱的儿子,将来或可践祚,她便按捺不住心中的喜悦。自己虽然如今只是郡王府的一名扫洒之女,但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若是新安郡王得势,府中这些人或可光宗耀祖。到那时,一者也算是不枉来人世,另则可慰父亲在天之灵。父亲虽然做不成蔡邕、班彪,或者自己可为蔡文姬、曹大家。
宋好雨不同寻常的愉悦最终引起了孙姑姑的注意。某日晚上在她与宋好雨讲授《左传》之时,见其嘴角难掩笑意,心不在焉,终是忍不住拿书本敲了敲她的头,问道:“何以走神至此?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也讲来与我听听?”
“没......并没有什么”宋好雨大窘,红着脸结结巴巴答道。
孙姑姑有点无奈地摇了摇头,道:“你说一说我刚才讲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彼时宋好雨正在孙姑姑的教导下重读《左传》,这本书于她来说可谓老生常谈,是以便开口道:“这句话是辛伯劝谏周公黑肩所说的。当初周桓王宠爱黑肩,希望这个次子将来可以继承王位,庄王即为以后,黑肩就打算杀死庄王,辛伯于是劝他道‘并后、匹嫡、两政、耦国,乱之本也。’意思是妾媵并同于王后,庶子相等于嫡子,权臣和卿士互争权力,大城和国都一样,这都是祸乱的根本。”
“不错,你说得很好。”孙姑姑称赞道。
对于孙姑姑的称赞,宋好雨腼腆地笑了一下,突然想到了什么,便脱口道:“姑姑,新安郡王不日就可回京了吗?”
孙姑姑听完宋好雨的话,脸色骤然变冷,脸上带着几分奇怪的神色问道:“这是谁对你说的话?”
“是......是徐姐姐”
话未说完,孙姑姑已经将书重重地拍在了桌上,厉声道:“这是身为下人该操心的事吗?”
“姑姑......,我......我错了,再不说这样的话了。”
她脸上露出痛惜无奈的表情,压着嗓子道:“你并不懂,我刚才不该那样责怪你。”
“我不懂什么?”
孙姑姑向宋好雨招了招手,示意她坐到自己身旁道:“你刚才说并后、匹嫡,乱之本也。那你可明白这样的事不独在书上?”
宋好雨脑子里突然间闪过了一丝念头,莫不是......“莫非新安郡王是因储位而获罪?”
孙姑姑点了点头道:“不错,自废太子的母亲孝端皇后去世以后,朝中渐有废黜之声。元安二十五年,皇帝生了一场大病,都察院左都御史赵有德突然在朝堂上揭发太子十大罪,举朝哗然。皇帝无法,只得派人审查。不过最后赵有德突然又反口,说此事是晋王主使,自己只是被人利用。这件事情闹得很大,最后太子被废,晋王被贬。”
“晋王便是如今的新安郡王吗?”
“是”
孙姑姑一语惊醒梦中人,宋好雨什么都懂了。新安郡王的母亲无论多么尊贵,无论从前是怎样的天之骄子,事涉储位,他今生大概是回京无望了,不仅如此,将来能保一生平淡就是幸事了。
不知道徐长歌知不知道新安郡王是因为储位而获罪,或许她知道,只是她不明白,一个皇子在这样严酷的斗争中落败,那么他一生的命运就注定是悲哀的了。
宋好雨想到前些日子自己的“蔡文姬、曹大家”梦,不免有点可笑。失落,难过,原来自己注定就是一个生于市井,长为仆役之人。
孙姑姑看着宋好雨脸上的落败之色,轻叹一声道:“徐长歌的话给了你怎样的梦想我不知道,只是,......你总是想要许多自己难以拥有的东西。这可以称为希望,但也可以是野心。它会给你带来无尽的烦恼。”
梦想的破灭使宋好雨伤心,孙姑姑的话更是正中她的心病,眼圈不知何时已经湿润了,她不敢轻易眨眼,只怕泪水流下,只得低着头辨道:“难道我刻苦用功,饱读诗书就是为了将来嫁给一个仆役?等到垂垂老矣之时变成一个面目可憎的妇人?”
“那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呢?好雨?告诉我。”
宋好雨重重吸了口气,抬起头来,看着孙姑姑道:“自我父亲去世以后,我总是被命运随意摆布,我希望将来有一天可以摆脱这种命运,至少,有选择的权利!”
“你没有正面回答我。”孙姑姑一如既往地注视着宋好雨平静道。
“我......我很羡慕庙堂上的人,即便做不到,也要在史书上留下自己的名字。”
“哈哈哈......”孙姑姑突然掩口大笑起来,半天才轻咳了几声,止住笑意道:“我刚才大笑并不是嘲弄之意,只是好久没有听到这么有趣的话了......好雨,你也是读书之人,翻遍青史,可曾见几个女子留名的?西施、昭君虽有名,但命运不可谓不悲哀;飞燕合德有名,但为天下所唾弃;即便如吕后、武曌之流,虽生时显赫,但也被人骂女主乱政,你......你要成为谁呢?”
孙姑姑的话,她何尝没有想过,每一个难以入眠的晚上,宋好雨都在思索。她不知道如何回答,便反口问道:“姑姑,你年轻的时候没有做过这样的梦吗?”
“......我做过,只是花费了数年时间并没有找到答案。如今年岁大了,也就不再想了。”
“诚如姑姑所言,我也不知道答案,但......我想试一试。”
孙姑姑听完宋好雨的话,没有说什么,只是隔着窗户若有所思地望着外面曈曈的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