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东流去》骄阳麦浪

14、第14章

　　宋好雨的失落并没有持续多久，因为不久，她便迎来了自己命运的一个小转折。当然，这个小转折毫无戏剧性。
　　元安二十七年的春日很快来临了。府中出了一个告示，秋水苑的李宝林，这个与诗书无缘的人，竟然想从府中的婢女中选一名识字的，拨来身边服侍。据说是因为新安郡王雅好诗文，自来爱与楚地的名士结交，为了投其所好，这位侧妃想尽办法搜罗了不少书来，但身边竟连一个可以整书收笔的人都没有。
　　宋好雨听到这个消息时，满心的喜悦，这是一个她摆脱目前困境的机会。尽管前路如何，她并不知道。
　　当宋好雨将这件事告诉孙姑姑时，她脸上并没有露出自己预想中喜悦，反而流露出担忧道：“李宝林性情暴戾，阖府皆知，你要想清楚。”
　　宋好雨不假思索，立即开口道：“我已经想清楚了，姑姑。我......这是一个机会，错过了，很可能就再也没有了。”
　　“你......你想清楚便好！”
　　得了孙姑姑的首肯，宋好雨更是满心雀跃。尽管孙姑姑与她谈论这件事时，脸上的表情并不好，但当时满满的自信心充斥于的胸腔中，让其忽略掉了一切不好的信号。
　　宋好雨去管事的姑姑处报了名字，得知在她那里登名的已经有数十个人了。这让其倍感压力。李宝林只要一个人，如今却有这么多人想要进入秋水苑，不知该如何遴选。
　　但自来酒香不怕巷子深，她既然是想要一名识文断字的，那学识好想来是更能入她的眼。为了能进入秋水苑，宋好雨很下了一番功夫研习从前读过的书，孙姑姑房间里的藏书甚多，又文墨颇深，这给了她很大的帮助。
　　每每宋好雨早起温书的时候，徐长歌都还在睡觉中。尽管自己尽量小心翼翼不发出声音，但还是有失误的时候。某日一个大意下，早起匀脸的时候，宋好雨打翻了一个瓷瓶，安静中发出的声音特别突兀，徐长歌被我吵醒了。她睡眼惺忪，满脸怒气。
　　在此之前，她已经知道了宋好雨打算去竞争秋水苑的那个唯一名额，当然当场少不得一番冷嘲热讽。对于她这种事事泼人冷水的性子，宋好雨已经习惯了，并不与她计较。只是耐着好性问她道：“姐姐，你怎么没去登个名？”
　　“哼？什么好事！”
　　每个人对人生、命运都有不同的理解，宋好雨没再说什么。徐长歌对于宋好雨近日的勤奋，也只是冷眼相看，只是没想到突然吵到她睡觉，这最终使她的不满爆发。
　　“你干什么？乒乒乓乓，还让不让人睡了......？
　　此事是宋好雨理亏，弯着身子忙一边扶住瓷瓶一边小心道：“实在不是有意，再不会了，徐姐姐，我......我这便出去。”
　　说完，宋好雨便连忙拿起一本书朝门外走去。早春的清晨，还是有些凉意。为了不扰别人休息，她常常在离秾芳院不远处的静心湖旁读书。虽然临水生寒，但这也是宋好雨活动范围内最安静的一处了。
　　“直如朱丝绳，清如玉壶冰。何惭宿昔意，猜恨坐相仍。人情贱恩旧，世义逐衰兴。毫发一为瑕，丘山不可胜......”
　　一首诗尚未读完，便突然听到后面有人咂舌惋惜道：“邻水照华人，这么美好的景致，怎么读这首诗？真是煞风景！”
　　宋好雨吃了一惊，忙转过头去，一个满脸胡须的中年男子站在旁边的一处山石上抹须摇头。
　　他适中身材，布衣直裰，宋好雨实在摸不清这人身份，只得低头行礼道：“不知相公在此，叨扰了。”说完，便打算转身离去。
　　“你是这府中人吗？怎么没见过？”
　　这样的话颇有几分孟浪之感。他一个外间男子，见了后院女子，不说避开，反问起话来，实在不成样子。
　　宋好雨有些愠怒，只是低着头，复又向他微微行了个礼，便一语不发快步转身离开。
　　虽见不到那人情态，但依稀可听见他在后面唏嘘短叹。这郡王府竟然有这样的不守礼之人，今日也算是开了眼界。
　　这样的事自来少见，宋好雨便说给了孙姑姑听。她听完后，想了一下道：“这人定然是张饮者先生。”
　　“怎么从没有听过这号人？”
　　“他是楚地的名士，一向狂放不羁，郡王与他很是相投，二人便结为了昆仲，也算是通家之好了。”
　　这实在是出乎宋好雨意外，自己虽没见过新安郡王，但毕竟身为皇子，想来应该持重，没想到竟也心慕魏晋狂士之风。
　　“如此说来，这人倒也有趣。”
　　“何止有趣，他原名叫张泉，后来因钦慕李太白，逢人便说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便改了名，自号张饮者。”
　　宋好雨想到了父亲，他生前虽为白衣，但心忧天下，说什么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若这二人碰到一起，定然是话不投机。只可惜，斯人已逝。
　　这件小插曲就这样结束了。很快，阖府便知道了李宝林遴选侍书女的办法。这办法实在是让人大跌眼睛。
　　府中人到处都在议论，听说李宝林私下道自来天子选人，要经乡试、会试，最后还来个殿试，号天子门生，这也就罢了，却偏偏不让女子去，我今日在自家也要做一回殿试，考校考校女子的才华，看是不是真得比不上男子。
　　这番话惹了来不少闲言碎语。好的说她自来如此，仗着新安郡王的宠爱，狂放惯了；不好的说她这话简直丢尽天下女子脸面。
　　宋好雨虽不知她这话到底好不好，但却觉得很有新意。并且她很愿意参加李宝林所谓的“殿试”，至少这是一种公平的手段。
　　四月二十七，暮春的一个午后，所有想要到李宝林身边服侍的人如约来到秋水苑的的院子中，参加“殿试”。这是宋好雨一次走进秋水苑，在指引婢女的引导下，顺着人群一步步向前走动。
　　虽不曾抬头看着院落的景致，但脚下的青石板、地上的花木、耳边的鸟鸣声，无一不在彰显这院落主人的情调。
　　站了片刻，台阶上便传来了一阵清脆的女声：“人都来齐了吗？”
　　这应该是是李宝林的声音，她比宋好雨想象中要年轻。
　　“是。”旁边的侍女低声答道。
　　“让她们按次坐好。”
　　“是”。侍女得了命令，清了清嗓子，抬高声音道：“四横四竖又一，按次入座。”
　　座位是早已定好的，宋好雨很不幸被分到了“又一”的位置，一个人坐在最后一排。
　　“诸位虽身处内宅，但我想向学之心乃天性。此次考校便以”向学“为题，做文一篇，时间为半柱香。”李宝林在大家坐好以后道。
　　宋好雨向前扫了一眼，许多人在李宝林话音结束后已经拿起了笔在纸上写起来，这让她有些烦躁。理了理思绪，半天才终于动起笔来。
　　等到她终于写完，放下笔抬起头来才发现有许多人已经提前交了考卷，看来，大家都是成竹在胸。
　　结束以后，秋水苑的大门并没有打开。众人被告知要等一会儿，因为李宝林正在房内品评考卷。宋好雨有点疑惑，李宝林自己都大字不识几个，如何看得出文章的优劣？
　　以为要等很久，没想到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便有侍女拉开了房门出来，她神情严肃，皱着眉高声道：“都站好，不要讲话。下面，我念到的名字随我进来，没念到便回去吧.”人群中一阵骚动，片刻又静了下来，所有人都全神贯注地听着下面的名字，因为这预示着自己可能进入秋水苑。
　　“......商春草”心抖了一下，“......宋好雨。”
　　“没了吗？”人群中有一位大胆的姑娘喊道。
　　“没有了，剩下的人可以回去了。”
　　宋好雨的心突突跳个不停，还沉浸在刚才那声自己名字的语音上。
　　“宋好雨呢？人在哪？”那侍女连着几声对着人群喊道，宋好雨终于反应过来，忙向前小跑过去，侍女无奈地看了宋好雨一眼，摇了摇头道：“跟我进来吧。”
　　“是”宋好雨和早已等候在那边的商春草一起道。
　　本着好奇心，宋好雨悄悄打量了一下身旁的商春草，她年岁应该不小了，二十岁上下，瓜子脸，白面皮，身材削瘦，低首不语，脸上神态安详，看不出半点喜悦，似乎并不在乎这份可能的高升。这样的人让人心生敬意。
　　那侍女领着两人没走几步，便隔着罗帐听到里面当啷一声，似是茶盏打碎的声音，接着便听一名女子高嚷道：“这算什么？连字都不会写，还敢来报名参试？看我好欺负吗？”
　　“这有什么，都是婢女，哪有什么才华？何苦气着自己......”一个温润的男声传来。
　　不知道为什么，宋好雨本能地脸红耳热，把头埋得更深了。
　　“妙英是侠女，自然眼里容不得沙子，倾阳你快将荆州府的女子都抓过来，供妙英择取。”这是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听在耳中是那么熟悉。
　　“世兄，休要玩笑......”
　　“呵呵呵......哈哈哈......”几声爽朗的男女笑音夹杂在话语间。